第一部  第十二章 異象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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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覺告訴哈萊,一切剛剛開始,“他”不會善罷甘休。令人意外的是,這該死的直覺很快得到了應驗。
    晨光阻隔在群山間,野地與樹林的邊緣,仍被夜色籠罩的營地裏響起一陣喧嘩,士兵指著露營的地方:“馬……馬不見了,昨晚明明係在這裏的。”
    沒人聽見響動,沒人看到異常,陛下的靈柩車仍然安好,營地裏似乎一切如常,除了憑空消失的六匹馬。
    布雷將軍一一詢問士兵之際,哈萊從祭儀裏出來。雞毛嗅了嗅,圍著失馬處叢生的蔓草繞圈。哈萊趁人不注意蹲下細看,暗淡晨色中,有個黑漆的東西遺落在草根間。伸手去拿,東西卻不見了。
    卡迦明顯剛睡醒,頭發淩亂,衣著單薄,手裏拿著那玩意兒,正蹲在旁邊研究。
    這是一塊黑甸甸的烙鐵,巴掌大,上麵圖形簡單。一把劍穿過一個圓。
    卡迦把東西遞給哈萊:“殿下,這總是布拉班特家族的徽記了吧?”
    瞞得過一,瞞不過二,哈萊不情願道:“是又怎樣?”
    卡迦肯定道:“那就不是巧合。”又補充一句:“昨天的稻草人也不是。”
    哈萊手裏轉著烙鐵,不說話。
    卡迦起身:“這些印記是存心留下的,代表這兩件奇怪的事和您有關。”
    “……”
    “也許有人想引起您的注意。”
    “目的呢?”
    “可要問您了。”
    哈萊攤了攤手:“我不知道。”
    卡迦探究地看著他,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
    哈萊用力一扯星相師的胡子,卡迦吃痛:“殿下您幹什麼?”
    “看看胡子是不是會掉下來。”
    “我的胡子為什麼會掉下來,我的胡子是真的。”
    “那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我怎麼看您和我的胡子有什麼關係?”
    哈萊嗬嗬一笑,語氣像在開玩笑:“你不僅聰明,管的也太多,不像一個本分的星相師,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有偽裝。”
    卡迦抬頭望天:“殿下,我是好人,我很熱心。”
    “世上不存在沒有目的的熱心人。”這話是哈蘭說的。
    卡迦反唇相譏:“殿下也是假的吧?”
    哈萊嚇一跳,忍住想揍人的衝動:“呃,咳,我哪裏像假的?”
    卡迦指了指哈萊的頭頂:“您都習慣這樣睡覺嗎?”
    哈萊一摸自己的頭頂,摸到一把叉子。
    凱米爾的頭發太長,睡一晚亂得像場災難,哈萊不得已,隻好每晚把頭發盤起,用叉子固定。適才被營地裏的喧嘩吵醒,他忘了拿下來,就這樣頂著一盤金發出來,遠遠看去,像頂著一坨歪歪扭扭的牛屎。
    哈萊盡量控製住自己,不要表現出一絲膽怯的端倪:“天氣熱,我喜歡這樣,你管得著嗎?你哪來那麼大的膽子,竟敢說我是假的?”
    卡迦露出奇怪的神色:“可是長發那麼多年,您到現在還不習慣自己的頭發嗎?”
    哈萊驚駭地瞪著他。
    卡迦嘿嘿一笑:“所以說殿下,人人都有自己的癖好,您喜歡頂著頭發睡覺,我喜歡熱心腸,都很正常不是嗎?”
    哈萊提心吊膽,擔心卡迦看出什麼,好在對話後他一切如常。
    但哈萊心事重重,在祭儀裏睡了一天不露麵。直到晚間,他聽了聽外麵動靜,大部隊基本歇下,營地裏隻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找出紙條,念出全名,進入雞毛的身體,他決定以後每晚出去巡視一圈,以防營地裏再起突變。
    還沒走出祭儀,哈萊就定住了,頭頂有種細微的聲響,他屏聲靜氣,看向帳頂。
    是水滴聲,穿過空氣從高處落下,打在紗帳上,滴答……滴答……滴答……。
    下雨了?
    哈萊立刻知道不是,因為他憑著雞毛靈敏的嗅覺,聞到一絲血腥氣。
    果然,帳頂印出一點紅色,接著,紅點越來越多,連成一片。哈萊迅速衝出紗帳,對著祭儀邊的大樹狂吠起來。士兵們紛紛起身,聚到樹下驚叫:“有東西在滴血!”
    營地的篝火隻夠照到半空,高大的樹冠全部隱沒在黑暗中,隱約見到懸出來的枝杈間掛著一團巨大的東西,滴滴答答的血正從那東西上滴下來。
    人聲紛雜中一絲輕微異響,好像樹葉振顫的聲音,哈萊循聲望去,大樹間閃過幾道黑影,正以極快的速度移動,向遠處逃遁。哈萊拉開四蹄在樹下疾追,追進不遠處更加密集的樹林間。
    林子離篝火遠,裏麵近乎漆黑。哈萊放緩腳步,突然有聲音破風而來。哈萊一個呼吸急縮身體,一支鐵箭錚地擦著他的耳朵狠狠釘進土裏,接著風裏嗖嗖數聲,哈萊朝樹後一滾,前麵立時插了三四支鐵箭。幾片葉子姍姍落下,此外再也捕捉不到其他動靜。
    夜間的密林有種濃烈的樹葉腐臭味,哈萊嗅來嗅去,知道自己跟丟了,隻好沮喪地折回。
    還沒走出林子,忽然聽見營地裏傳來眾人的驚呼聲。哈萊抬頭一看,隻見前方營地裏,那懸在樹上的東西晃了幾晃掉下來,砸在祭儀上,竟硬生生把下麵的祭儀砸癱了。
    哈萊驚呆了。
    天,凱米爾還在裏麵!
    他想回到體內,可惜腦袋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捕捉身體的波長。
    營地裏煙塵四起,大家叫喊著趕忙挖了廢墟竭力救人。看祭儀受損程度,隻怕裏麵的人非死即傷。突然有人指著廢墟大叫一聲,果然見被壓斷的梁柱動了動,從底下爬出一個灰頭土臉的人,士兵們眼明手快,趕忙把人拉出祭儀。
    卡迦癱倒在地,露出懷裏一頭金發。他慢慢從地上爬起,扭了扭脖子,伸手探到凱米爾鼻下:“隻是昏過去了。”說罷把凱米爾打橫抱起,走到安全處,小心翼翼放到毛毯上,拿了一邊幹淨的鬥篷罩在他身上。
    凱米爾額頭一處傷口,正在流血。祭儀坍塌時他的身體沒有意識,所以不會受到驚嚇,也許隻是因為額頭這處砸傷,昏上加昏而已。
    布雷將軍問卡迦:“你沒事吧?”
    卡迦一麵咳嗽,一麵搖頭:“沒事,先看看他。”
    團裏的大夫用淨水洗清凱米爾的傷口,敷上止血藥,用紗布包紮起來。
    布雷將軍鬆一口氣:“多虧你救了他,殿下要出事就麻煩了。”
    卡迦坐在火邊,眼光幽深,也不搭話,直到布雷將軍離開收拾殘局,篝火邊隻剩他一人。用濕布替凱米爾擦去臉上的灰塵,理了理少年的散發,然後他就著火光脫下自己的衣服,一直陪在邊上的哈萊吃了一驚,一道很長的傷口,從他左側肩胛骨直直劃到後背,紅腫一片,血肉模糊。卡迦用剩下的紗布艱難地裹了幾圈,動作笨拙得很,但他處理得很快,有人過來前全部包紮妥當,穿戴整齊。
    哈萊圍著他轉來轉去,嘴裏發出幾聲極低的嗚咽。
    凱米爾醒來時,太陽早已高高掛在空中。一晚紛亂,布雷將軍決定隊伍原地駐紮,休整一天。
    哈萊除了頭暈,沒有別的不適。他看到營地裏那堆砸中祭儀,已被士兵清理出來的血肉。
    “是馬屍。”布雷將軍在一邊道:“六個頭,都在這裏了。”
    烈日下,明晃晃一堆分不清部位的屍塊,血凝成紫褐色,看著讓人惡心。
    “還有這個,掛在樹上。”
    哈萊再次看到最不想看到的東西——畫著布拉班特家族徽章的血色印記,在布雷將軍遞過來的白布上刺目無比。
    這絕不是意外,送葬團正遭到某種暗地裏的襲擊。快速和布雷將軍交換意見,兩人達成一致:第一,必須加派人手看好皇帝陛下的聖灰;第二,必須加快行進速度,爭取早日到達下一個城池;第三,必須立刻派人將路上發生的事情傳回黃金城。
    到加斯基爾還有半天時間,大隊人馬立刻啟程。祭儀徹底毀損,無法修複,哈萊要了一匹馬,和大部隊一起露天行進。
    他在隊伍裏找到星相師,誠心表示自己的感激。卡迦全身都裹著鬥篷,就一張臉露在外麵,胡子張揚,臉上除了眼睛鼻子,幾乎看不到他的臉皮,但哈萊知道,他的臉色不會好到哪裏去。
    聽完少年誠懇的致謝,卡迦沒有居功的意思,淡淡應了聲:“應該的。”
    哈萊注意到他攏在鬥篷裏的右半邊胳膊:“你的手……?”
    “一些輕微的擦傷。”卡迦似乎不願談論自己的傷勢,避重就輕道:“殿下還頭暈嗎?”
    哈萊摸了摸額頭:“和壓成肉餅相比,這點傷算什麼?我欠你一份人情。”
    “請不要這樣說,您是費魯茲帝國未來的大神官,保護您是我們的職責。”
    “嗬嗬,好冠冕堂皇的話。”哈萊不知怎麼,忽然蹦出一句。
    卡迦看了他一眼,沒有搭腔。
    哈萊鬱悶地想敲自己腦袋,有什麼好別扭的?停頓一下道:“你猜得沒錯,那是布拉班特家族的徽記,這是一種警告……有人不想我們去銀壁穀,不想讓隊伍順利行進。”
    “偷走六匹馬,悄無聲息地把馬屍掛上樹杈,這些事不是一個人能幹的,姑且稱之為‘他們’吧。”卡迦又用上那種慣常的肯定語氣:“雖然他們幹了三件事,但應該沒有害人之心。”
    哈萊切了一聲,反駁道:“昨晚我差點去見神龍了。”
    “那是意外。我看過掛馬屍的繩子,如果有人想用屍體砸毀祭儀,繩子的斷口應該是被切斷的。但現在繩子的斷麵明顯是被扯斷的。”
    “你是說,因為繩子承受不住重量,馬屍才不小心掉下來?”
    “恐怕是。”
    哈萊翻了個白眼,哀歎一聲:“真是粗心的人啊!”
    卡迦微笑:“您現在似乎更應該擔心一些別的。”
    “比如說……?”
    他朝前麵的隊伍抬了抬下巴:“謠言總是傳得飛快,在您昏迷期間,大家的嘴也沒閑著。”
    “都傳些什麼了?”
    “什麼都有,比較一致的看法是送葬團受到神龍的詛咒,連保護神龍的布拉班特家族繼承人都受到襲擊,性命堪憂,再走下去大家怕有滅頂之災。”
    哈萊哈哈笑起來,繼而沉默下來。這種謠言有著強大的殺傷力,畢竟為皇帝陛下送葬是一回事,若把自己的命都送了,隻怕沒人願意。
    走了一段,卡迦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我在祭儀廢墟裏撿到的,應該不是殿下的吧?”
    哈萊看一眼,臉刷得紅了:“當然不是我的。”
    那粉紅色的布料,正是雞毛叼來的女人胸衣。當初他不敢還回去,床底胡亂一塞,早忘了。
    卡迦眼裏有了然的笑意:“殿下年輕,有衝動也很正常。”
    哈萊搶過來,懷裏一塞,因害羞顯得結結巴巴:“衝……衝動什麼?”
    卡迦報以涵養的微笑,語氣非常恭敬:“相信不必由旁人來提醒,隻有處子之身的神職人員,才有資格接觸皇帝陛下的聖灰。所以沒有完成送葬任務前,還請殿下忍一忍。”
    哈萊被他說得惱羞成怒:“不是你想的那樣!”
    卡迦一愣:“不是我想的那樣?您已經不是處男之身了?”
    哈萊頭上冒煙,吼了一聲:“我當然還是處男!”
    周圍所有的人都詫異地轉過頭,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他們的耳朵,所有的人都不懷疑他們的殿下腦袋還沒完全清醒。
    過了很久,卡迦才淡定道:“我聽得到,殿下不用喊那麼響。”
    握著馬韁的手指哢哢作響,哈萊看著卡迦,覺得這人討厭極了。他鎮定下來,把雞毛的事以最簡潔的字眼解釋一遍,最後一字一句道:“布拉班特家族守護神龍、守護皇室的決心不容人置疑,請你不要再有這種不當的猜測。”說罷一甩鞭,不疾不徐提馬而去。
    便沒看到身後的卡迦,那一刻的表情。
    哈萊澄澈的藍眼睛坦然望過來,裏麵分明有一種超越年齡的震懾力,卡迦釋然一笑。終於,這雙眼睛的主人有點帝國大神官接班人的魄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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