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緣
    過去的事誰願意提，誰樂意自尋煩惱，何況你我現在都算是生活得舒適，互相看對方都像是光鮮過人有模有樣。——周泠
    第二日周泠換上剛買的新衣，膝上十多公分的淺色連衣裙，V領收腰的款式，簡單利落。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挑了一條碎鑽項鏈戴上出了門。
    回到公司，在電梯裏遇上同部門的女同事徐麗，朝她打了招呼笑道：“哎，阿泠，這身衣服以前沒見你穿過，在哪裏買的？很襯身材。”周泠也微笑，客客氣氣地回答。
    徐麗與她同年進柯氏，兩人工作能力相當，都是有上進心的人，競爭也激烈。後來周泠當了經理，因那段時間徐麗表現得過分邀功，不顧集體。徐麗顯然不接受這樣的理由，雖然改變不了什麼，卻不時地私下裏暗諷周泠靠夫家的權勢關係上位。周泠本人也曾無意中聽到她在洗手間補妝時與他人的對話，端的是綿裏藏針指桑罵槐。周泠自覺問心無愧，與陸與城的相識交往到婚姻並不是她謀劃的，她自認並無“當然不用愁，釣了個鑽石王老五。”
    然而即便這樣，工作上有接觸或是偶遇碰見時，言語間都十分客氣，麵上更是不動聲色，仿佛要營造出和諧團結好同事的氛圍。
    周泠心中有些感慨，這圈子人人都是這樣，為保全好氣質好形象，個個都戴了麵具過活。麵具底下藏著的各不相同，然而那些臉看起來確是一模一樣的形狀神色，裝作高雅大方姿態良好，仿佛所有不和鬱色都不存在。她在這圈子裏，為此覺得疲累，但不可避免地要習慣扮演好角色。
    電梯停在人事部的樓層，徐麗見周泠不出去，詫異地問：“到了，你不出去嗎？”
    “不了，你先走吧，我要上十七樓一趟，有些事要處理。”十七樓是頂層人物的辦公場所，依徐麗的職位是沒有牽涉的。周泠本不想跟她解釋，因徐麗定不會對這解釋舒心。
    果然，徐麗眼中閃過幾許複雜神色，末了又了然：“這樣啊，那我先走了。”周泠維持著弧度恰當的笑容，戳下十七層的按鍵。
    整個十七樓的感覺就是黑白素色與大理石，現代風。張姐也在，手上拿的正是周泠前一天校對過的內部資料，詢問細則，完成交洽後，張姐與她坐在候客廳閑聊：“最近調出的這些資料全是以往公司的投資建築，都是為了最新的子公司大廈建築區。這次請到一位回國不久的建築師，說起來那人大學倒是與我們同校，應該比你大兩屆。小泠你有聽說過嗎？”
    周泠從前日拿到那些檔案就有些疑慮，建築資料跟她的部門應該是沒有交涉的，當時張姐說是這次的合作時間會比較長，有些額外的事務需要她們交接。
    “我想我應該認識，是許歐陽嗎？”周泠語氣淡淡，已經有些年沒有說過這個名字，此時她甚至覺得有些陌生。
    “你認識？那等下可以方便點了。他們應該快到了。”張姐抬手看了看表。
    “他本人來？我以為是內部的交接。”
    “不是，這次工程大，許歐陽非常重要，柯董親自去接了他。這許歐陽的成績真是耀眼，不知為何上次的大學校慶倒沒怎麼聽人提起他。”
    “在我們這幾屆裏有名得很，成就不小，外形又好，大概是因為大學畢業就出了國，老一輩的校友聽說得少一點。”
    “你倒是清楚，這結了婚的人還關心帥哥，小心丈夫吃醋。”張姐笑著揶揄。
    “哪有，舊識而已。至於陸與城，他一向十分大方。”
    幾分鍾後電梯門響，一行人從電梯裏出來，柯董事長，不少部門的主任，梁特助，以及許歐陽。個個都西裝革履，衣物細紋不生，然而許歐陽依然相當容易辨認，是其中最出眾的一個。柯董出身名門，教養無可挑剔，整個人都顯出儒雅，但仍是及不上許歐陽的氣質風度，大約是他恰到好處的禮貌，與一種淺淡的疏離交織在一起，叫人抓不準。
    周泠與張鈺走過去，一行人打招呼互相問候，張鈺向許歐陽一一介紹：“你好許先生，我是張鈺，人事部主任。這位是周經理，聽小泠說你們認識，我就不多介紹了。”許歐陽將目光移向周泠，先伸出手：“阿泠，好久不見。近況如何？”周泠也伸手與他相握，笑得製式：“還不錯，謝謝許師兄。希望這次合作愉快。”
    “當然。有勞你們了。”
    “哪裏。”
    周泠目送他們走進會議室，猜想自己臉上一定掛著今早在電梯裏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以及多多少少的悵然。曾經的感情一場，今時今日兩人竟都不約而同地裝作生疏客氣。
    其實如今，她關於那段與許歐陽之間並不算短的感情所剩的記憶甚至不算多，大多是一些支離破碎的場景，大學裏兩人一起去上自習、趕食堂；偶爾許歐陽會在宿舍樓下等她，背倚著樹，黃綠色的秋葉被風吹得紛紛揚揚落下來……一直定格到最後，許歐陽出國，而她畢業後進入柯氏，再到今日重逢。那一些畫麵裏他與她都是麵目模糊，像是嵌在背景中的一團影子，明明滅滅，色彩灰暗。
    當年她與許歐陽走到最後兩人都隻想著互不相欠的地步，多年後重逢，這樣生硬客套的對話其實也在意料之中。畢竟她從沒有寄望過分手後依然是朋友，因而她的確有失落感，但並不濃重。
    周泠心想，無論如何，人總是要向前看，不能糾結在過去的種種裏嗟歎傷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