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下)沉默的城市,為什麼最後,會停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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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下)
兩對目光,在5。8米的距離之內,精準交接。昏暗鈍木的感官,倏然被刺痛。
吳桐心中一窒。
所謂命運,終於要在渺小人生的狹窄路上,製造一次無法回避的相逢。
“盧。非。桐。”
男人低沉地,玩味般地,說出三個字。不疾不徐邁開腳步,走過來。
吳桐蹙緊眉間,抿起嘴唇。心中浮現一個久遠模糊的名字,無法辨析它的真偽。各種記憶蜂擁而起,將他團團圍住。
“十一年太久了。你已經不是我想象的樣子。”男人停在床邊,冷冷地睥睨床上的男子,“盧非桐,我們就開門見山吧。”
吳桐回過神來,收起自己仰視男人的目光。用一隻有些泛涼的手,將床頭燈擰亮。
“麻煩你,給我一杯水。”
他說。因為長久沉默,嗓音黯啞失真。
男人淡淡看他一眼,轉身走出房門,吳桐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從走道傳來,“平叔,麻煩一杯水。”
很快,修長身影伴隨一杯涼水,遞到了他跟前。吳桐接過杯子,很快飲盡。然後,他用兩手交握那隻簡潔透明的玻璃杯,看著坐在對麵靠椅裏的男人。
進入他視線的,是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看不到愛,或者恨,溫和,或者尖銳,欲望,或者傷痕。
仿佛一團火焰熄滅後的灰燼。灰燼。灰燼。
湮埋所有過去的痕跡。亦不具備未來的可能。
這樣一雙眼睛,不該屬於人類的感官。吳桐隻覺後背發冷,麻木僵直的四肢,瞬時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桎梏了。
“我請你過來的目地很簡單。”男人倏然道,唇角依稀有了冷淡笑意,“半個月前,我母親過世了。她是這世上我最後的親人。”
吳桐內心一片茫然,這樣的開場白,讓他此刻的存在感更加虛無。
“十二年前,我讀初中二年級。那時候,有一個享譽內地家喻戶曉的童星,叫桐桐,全名盧非桐。”
男人看著吳桐,不留絲毫餘地地看。
吳桐感覺自己的所有思緒,都被這兩道洞悉目光射穿。男人冷冷盯住他,繼續道,“他出名的程度,無須多加描述,那時幾乎所有父母都希望盧非桐是自己的兒子。在內地娛樂業開始興旺發達的九十年代末期,他是那時影壇的標誌人物。九七年香港回歸,力麥影視要推一部力作,講述兩個內地孩子在香港的求學生活。影片由盧非桐主演,為了宣傳造勢,特意在兩岸公選兒童演員。然後,由於父母和老師的鼓勵,我去報名參賽。最後,以第一名的成績,成為影片主演之一。”
講述停滯下來,吳桐在恢複寂靜的室內,恍惚地看著蓋在身上的暗色絨毯。很久以後,他說了三個字,“賀明皓。”
男人唇角的笑意更加冷冽,他極冷酷地搖頭,說,“現在,叫賀煉。煉獄的煉。”
吳桐渾身一凜,抬起頭,看著男人。
男人架起腿,笑道,“於是,那時候的賀明皓,開始和盧非桐一起演戲。到了片場以後,他才發現,盧非桐遠不是各種影片裏所表現出的那樣天真可愛,善良熱情。恰恰相反,過早的螢幕生活,讓一個年僅十一歲的孩子,已經傲慢世故得叫人難以置信。不單言辭倨傲,態度惡劣,而且肆意欺負其他同齡演員。賀明皓天性義氣,常常看不過去盧非桐所作所為,要替受氣小演員打抱不平。就這樣,在數次交鋒以後,他和盧非桐結下了很大,很大的梁子。”
時間的閥門被一一打開,吳桐感覺自己在瀕臨缺氧的房間裏迅速下沉。每一句來自賀煉的回述,都在切割他封閉多年的記憶。
“拍攝終於臨近殺青,最後一幕是學校禮堂失火,賀明皓扮演的班長勇救同學的場景。可是,就是這一幕的攝製,發生了重大事故......”
“不!不...不要再說了...”
他顫抖出聲,製止對方的繼續追述。麵上的神色,漸漸有了難以言喻的倉皇。
後者將頭靠在真皮椅背上,以一種不帶溫度的眼神打量陷入惶恐的男子。視線冷峻地滑過他的眉目,脖頸,鎖骨,手腕。深邃笑意逐漸浮上麵容。
不可否認,盡管十二年後的容貌與少時相去甚遠。此時的盧非桐仍然具有驚人的俊美和魅惑。力量與線條結合的完美身體,泛起柔和色澤的細膩皮膚,勾勒性感曲線的鎖骨和腰身。年輕靈魂在優雅身姿的掩蓋下,散發出迷一般的光輝。
想必,在未來的很長時間裏,他不會再因漫長黑夜而百無聊賴了。
點燃一支煙,在升騰煙霧之中,微眯雙眼,細細審視床上的男子。
吳桐抬起頭,看見賀煉夾煙的左手無名指上桎梏著一枚鉑金婚戒。尖利鑽石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
“看夠了嗎?”
真皮座椅中的男人笑道,薄唇勾勒一道優美弧線。他緩緩站起身,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夾住煙嘴,深吸一口尼古丁。然後突然伸手,一把揪起了吳桐的頭發。
這一下猛烈地拉扯,沒有絲毫力道鬆懈。吳桐承受著幾乎要扯掉頭皮的痛楚,被迫仰起了頭。
居高臨下的賀煉,因為逆光站立而埋入陰翳的五官,無比冷酷地睥睨著受製於他手中一臉忍痛的吳桐。
香煙咬入齒間,揪起頭發的右手持續加力,另一隻手則順暢拉開了床頭櫃的第一排抽屜,取出一卷皮帶。
吳桐立刻驚覺出即將發生的可怖事件,開始拚死掙脫。奈何雙方氣力過於懸殊。僅僅幾個回合過後,賀煉很快壓製了他的所有反抗。結實皮帶以最緊的束縛,桎梏住一雙皓腕。
吳桐甚至來不及平複自己紊亂的喘息,赤裸身體隨即被粗暴翻轉過去。賀煉用一隻手掌壓住他的後腦,將他整張臉摁入枕中。鼻腔立刻被柔軟布料堵住,難以維係呼吸。
整整一天顆粒未進的後果,此刻終於凸顯出來。麵對賀煉的輕易壓製,吳桐幾乎無力掙脫。瀕死的窒息,緩慢滲透全身。嚴重缺氧的大腦,瞬時一片空白。
就這樣死掉嗎......
巨大黑洞之中,吳桐漸漸放緩全身,不再掙紮。
以一個幹淨簡潔的死亡,結束這場汙穢人生。不諦為上天的恩賜。就這樣離去,恐怕是他此刻可以想到的,最完美的結局。
可是這個天真想法,很快被無情現實,決絕撕裂。意識瀕臨昏迷的前一刻,他被男人猛然拉起。
“你以為就這樣一死了之?”冷酷男子眸光犀利,笑容乖戾,“我大費周章把你從億萬國人之中找出來,又大費周章從內地運來香港。你就這麼死了,豈不是太便宜你。”
無暇理解賀煉一翻言外之意,吳桐隻聽見自己異常紊亂的心跳,伴隨急促呼吸回響室內,潰散雙眸久久無法聚焦。
賀煉不給他更多喘息時機,冰冷手指握住他顫抖的下頷。極緩慢,極緩慢地,將臉湊到他跟前。
一付立體俊逸,卻難掩陰鷙之色的五官,立刻布滿吳桐的視線。
“你不要急。我有時間和耐心陪你慢慢玩。盧非桐的弱點,可以好好挖掘利用......想想看,還有印象嗎?你那位“和藹可親身價百萬”的繼父?”
吳桐倏然瞪大一雙美目。
話說至此,猶如利刃割肉,連一點苟延殘喘的餘地,賀煉也不再留給他了。
平息七年的微弱生存,迅速被冷酷命運全盤占領。吳桐內心爆發一陣狂笑,麵上神色卻陷入不能動彈的僵直。植入眼中的賀煉的麵容,漸漸轉化為另一張更為猙獰的中年臉孔,獸一般地撲向他,要將他活活吞噬。
賀煉帶著滿意的神情,放開了平靜崩潰中近乎失語的男子。伸手自衛衣內袋摸出一條銀鏈,單膝跪床,俯下身,把項鏈戴上吳桐的脖頸。一麵咬著快要燃盡的香煙,一麵笑道,“我特意為你去蒂凡尼訂做的唯一款項鏈,內置全球定位,解扣指紋識別技術。你可以勇敢逃跑,我樂意奉陪。”
冰冷金屬貼緊皮膚,驟變現實掏空感受。
吳桐從所有混亂之中,清楚了唯一真實:此刻開始,他將回歸一個遠去達七年之久的,專屬盧非桐的世界。
無法再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