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是一種非常美麗又殘酷的生物。
    每當月圓之夜，我仿佛看見在金黃的圓月下，長著美女身軀，有著銀鱗長尾的人魚躍出海麵的情景。
    “人魚非常非常的美，又非常非常的殘酷”英對我說。
    我長久的望著他，卻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人魚的事，已經很久了。
    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人魚。
    十一年前，幼小的我親眼看見父親將一個青色的甕，放進密室收存。
    我輕聲的對自己說：“這裏麵放的是人魚的灰喲……”
    人魚的灰，在極為罕見的情況下才會有。
    但那個青色的甕裏裝的就是那種東西。
    關於這個甕的由來，有兩種不同的傳說。
    其一是家祖招待了一位雲遊四方的比丘尼，比丘尼因為受到了隆重款待，作為謝禮就留下了這個青色的甕。
    其二是比丘尼酒後失言，吐露了隨身攜帶人魚的灰的秘密。家祖便起了殺心，將比丘尼殺害，搶奪了人魚的灰。
    我自己自然是相信第一種說法的，但父親一直對此事諱莫如深，這便又讓我傾向於相信第二種傳說。
    但不管是哪種傳說，這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的家裏真的有人魚的灰？”英奇怪的問。
    我想起那個青色的甕，以及其中的神秘，不悅的說：“當然了，你以為我會騙你嗎？”
    英的表情也很奇怪，仿佛在看著遠方。遠方的山穀好像一隻青灰色的巨獸，在白雲間若隱若現，那是伊穀，我一直很喜歡的地方。
    “人魚的灰是極為難得的。”英說。
    我是若葉家的小姐，若葉家曾是望族，但到了祖父一代就已人丁單薄。祖父早已去世，母親生我時因難產去世，我是父親唯一的女兒。
    幾個月前因為家裏的老宅子需要修繕，我便搬到東邊的屋子居住。
    那天父親出去拜訪朋友，我一個人在東屋窗前讀書，聽見外麵幾個工人鬧哄哄的，好像在吵架，我便出來看個究竟。
    “走開！這裏已經不請人了！”為首的工人說。
    我看見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年輕人，他對那人說：“我想跟這家的主人說話。”
    “這家的主人不在家，你改天再來吧。”那人工人凶巴巴的說。
    我敢說他是個異鄉人，這從他異於本地的服裝和風塵仆仆的臉色就可以看出。
    他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腰上別著銀鞘的匕首，身手敏捷，臉色卻帶著一種絕症病人才有的悲觀厭世的表情。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我，用一種溫文爾雅的聲音問道：“小姐，你這裏還請人嗎？”
    “你會幹什麼？”
    “我什麼都會幹，而且幹得很好。”他說。
    我笑了笑，說：“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好的話，我就請你。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沉靜的說：“我叫遠山英。”
    這便是我第一次遇到英的情景。
    正如英所說，他很能幹，一個人能做兩個人的活。但他這個人的過去卻很神秘，他自己從不提起。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英的秘密。
    英在鋸木時弄傷了自己的手，鮮血淋漓。
    當我好意為他包紮時，卻發現英的手已經完好如初。
    “我的體質與常人不同，不要告訴別人喲。”英半開玩笑般的說。
    我嚴肅的看著他，英總是把我當做漂亮卻沒有頭腦的大小姐。
    “我知道的。”我說。
    “你知道什麼？”英微笑著問。
    我憎恨這微笑，它如此迷人，令我的心跳得很快。
    “人魚的肉——你吃了人魚的肉。”我深深的望著英，好像要一直望到他的心裏去：“吃了人魚的肉，便可以長生不老，受了傷也可以迅速愈合。”
    英長久的看著我，有些吃驚但更多的是迷惑。最後他笑了：“我承認，我的確吃過人魚的肉。可是你怎麼會知道的那麼多？”
    我望著他，一半是憧憬，一半是羨慕。
    英俊的少年，隱秘的身世，長生不老的秘密，這就是我麵前的英。
    “告訴我你的身世，你為什麼到這個村子？”我急切的問。
    英沒有看我，注視著房裏的油燈，慢慢地說：“我已經活了八百歲了，像妖怪一樣。青春的容貌，老年人的心。這全是緣於我無意間得了人魚的肉。這七百年來，我一直在四處尋找人魚的蹤跡。”
    我激動的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帶我走！帶我去找人魚！我也想和你一樣長生不老！”
    英平靜的看著我，好像一個神祗在看一個凡人一樣；“那不可能。”
    “為什麼？”我激動的問。
    英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我之所以一直在找人魚，並不是為了人魚的肉，而是想變回原來的自己。”
    “原來的自己？”我吃驚地問。
    英英俊的臉上泛起一絲苦笑：“我已活得太久，這八百年，我遇到了太多的人，遇到了太多的事，我隻想像普通人一樣衰老，死去。”
    我終於知道他臉色為什麼會有悲觀厭世的表情了。
    “可是有誰不想長生不老呢？”我疑惑的問。
    “長生不老——”英仿佛是在慢慢咀嚼這句話似的：“五百年前我曾經有過這樣的願望，那時我遇到了我愛的人，但她年紀輕輕就病逝了，這之後我就不再有永生的願望。”
    我緊盯著英，心裏嫉妒異常。
    我湧起了瘋狂的念頭：如果我像他一樣吃了人魚的肉，可以永遠活下去，我跟他，我跟他……一定可以永遠在一起。
    英毫無知覺的說：“我準備下個月離開這裏，這裏沒有，也許在別的什麼地方能遇見人魚。”
    我打了他一個耳光。
    他被打懵了，怔怔的望著我。
    “你從來都沒有顧及到我的感受！從來都沒有！你說走就走，丟下我怎麼辦？”我哭泣著說。
    “你？”他先是震驚的望著我，然後目光越來越溫柔：“你是想跟我一起走嗎？”
    我垂下頭說：“請帶我一起走吧，我想陪你一起去找人魚，也許能找到讓你變回正常人的方法。”
    英考慮了一會兒，凝視著我，像看著什麼重要的寶物似的：“不行，我不能帶你走，吹雪小姐，你還有一位未婚夫啟名先生。我聽老爺說，你們秋天就結婚。”
    我仰慕的看著他說：“別說了，他隻是單純的愛慕我而已。”
    “可是他家世好，又是東京大學的高材生。”英猶豫的說。
    “是的，他是很好，隻是很好而已。”我幽幽地說。
    他仿佛受到了感動，輕輕的撫摸著我的頭發：“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
    “是的。”
    “可是我明天就動身了。”
    “不要緊，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下午五點鍾在伊穀會麵。”
    “伊穀？”英明顯緊張起來。
    “是的，伊穀。”
    夜晚顯得格外寂靜很漫長。
    回到房中我的心狂跳，一直想著英說的話。原來人魚的事是真的，真有長生不老的人，遠山英，我愛慕的人就是。
    第二天晌午我便溜出家門，叫貼身小仆小棗送我去伊穀。
    到了伊穀，已是薄暮時分。我讓小棗離開，開始獨自等待。
    等了許久也不見英趕到。
    我胡亂的猜測：會不會是不來了呢？正在焦慮之間，我聽見人的腳步聲。
    “吹雪！”
    我又驚又喜：“英！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