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4,紫霧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9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chapter4,紫霧
回去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蕭夢笙堅持要送我下山。
我看見他用來束發的綢帶有點淩亂地散在一邊,一縷墨玉般的發垂在臉頰邊,清媚如月。那一刻,鬼使神差的,不知道一股什麼力量促使我道:“蕭夢笙,你過來,把頭低下。”
“怎麼了?”他緋紅的唇輕彎,兩頰秀美如蓮,“有事麼?”說完,他依言把頭低下。
我輕輕的把白綢帶散開,手指拈著他的一縷發,帶著一絲淚痕花的香氣,柔軟漆黑的發像錦緞一樣,很美。
我輕輕的把他的頭發束好,熟稔得就像已經做過千百回了一樣。看他重新站起來,月色下,他月白的衣袂獵獵作響,姿態清逸出塵。我頓時猶如癡了一般。
“怎麼,我的頭發很糟糕麼?”他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的發。
我這才垂首輕笑,淡淡道:“沒有,很好,你這樣很漂亮。”
他也微笑,然後輕輕的把手放在我懷中的黛兒的頭上:“很可愛的鼬鼠。”
“你怎麼知道?”我怔了一下,問。
月色下,他的手像羊脂玉一樣的光潔美麗,而且還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那麼清雅的,略帶股甜味的香氣。
“我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是,我的耳朵可沒有聾。你懷中的小鬼可不老實,吱吱的叫。”他淡淡揚唇淺笑,氣韻優美,“聽聲辨位是很基本的。”
我低下頭,過半晌才低低道:“那我先走了。”
“嗯。”他應了一聲,我忽然有點不敢看他,隻是抱住黛兒走了。
走到半路的時候,我對黛兒說:“你看,蕭夢笙很漂亮,對罷?”然後我又自言自語道,“蕭夢笙,是真的很漂亮。”
回到家裏,我覺得很累,所幸不是在王府,明日可多睡一會兒。
*
那是個冬天,淚珠兒輕輕坐在窗前。窗上結著晶瑩剔透的冰淩。
金衣少年輕輕的擁住他,微笑:“你在幹什麼?”
“沒什麼。”淚珠兒的手在窗上緩緩寫了個夏字,輕輕的吹了口氣,然後回頭,看著金衣少年清冽如露水般的琥珀色瞳眸,“好冷,我真懷念夏天。”
“喜歡夏天?”金衣少年揚眉如新月,頰邊梨渦清澈秀美,“不知道夏天是哪個小鬼嚷著熱,寧可要冬天的?”
淚珠兒淡淡微笑,眸彎如月,晶瑩剔透:“冬天沒有淚痕花,不漂亮。除非冬天淚痕花也能開,那就完美了。”
七天後。
晨光靜好。
淚珠兒尚且在睡夢中,被子被掀開了,淚珠兒睡眼惺忪,還赤著雙足,便被金衣少年拉出了房間,漫天冰雪映著緋紫色的花瓣,絕美而晶瑩剔透。
腳踩著冰涼的雪,眼見這燦若煙火的盛景,再沒比這更震撼的場景。
金衣少年對著淚珠兒緩緩而笑,潺潺如溪水解凍:“你看,冬天也有淚痕花了,完美了罷?”
淚珠兒笑的時候,睫毛掠過一片瀲灩之色,似蓮瓣輕顫:“多謝你。。。。。”
“還有一樣東西給你。”金衣少年眨眨眼睛,“等著。”
那金衣少年是個俊美到讓人仰望的少年。
他眉如墨畫,眼若寒玉,唇似紅菱,麵若桃瓣,尤其一雙眼睛格外的漂亮,清冽得像蓮瓣上的露珠,又晶瑩得如水中寒月。
整個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清雅得像天外的謫仙。
他拿出一枝玉簫,深邃碧綠的簫身,刻了一瓣很小很晶瑩的淚痕花,他放在唇邊嗚嗚吹奏,簫音如一月飛逝的雪花,格外晶瑩而易碎的傷感。
醒過來聞到一股藥香。
旋即就是一雙明亮漆黑的眸子,秀美如水杏,微微上翹的眼角,帶著一點明媚:“公子,你醒了。”
“挽琴,是你在煮藥麼?”我輕輕嗅了嗅,“這不太像是王太醫開的藥啊。”
不知道為什麼,我額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剛才那個夢的剪影還不斷的在我腦海裏重複回蕩。
那個金衣少年究竟是誰?
為什麼淚珠兒每次跟他說話的聲音我都能聽見,卻唯獨聽不見淚珠兒叫他名字的聲音呢?
為什麼夢中他們的模樣那麼清晰,夢醒了,卻朦朧得如蒙上了霧靄,半分也想不起來了呢?
挽琴沒察覺到我的失神,隻是笑道:“王太醫開的方子,藥材太珍貴了,很多這島上都找不到,那個,如煙姑娘就說,用她的方子。”
“如煙姑娘?”我想,大抵便是昨日與離月姨娘下棋的那個紅衣女人罷?
果不其然,挽琴把藥湊到我唇邊,道:“如煙姑娘就是那個喜歡穿紅衣服,長得很漂亮的姑娘。來,公子,喝藥罷。”
“我自己來。”我從挽琴手上接過藥碗喝了一口,這藥有點苦,有點酸,還有點淡淡的腥氣,我忍不住微蹙眉頭。
挽琴皺了皺眉頭,把紗帳鉤子上的香縷藥球拿下來,打開藥球,往裏麵撒上一包白茉莉粉,重新掛好。
這麼忙了一陣子,見我還沒睡,她問我:“公子,吃了藥覺得好點了麼?老實說,我可覺得那姑娘開的藥方不可靠,她才幾歲呐,怎麼就會開藥方了呢?”
挽琴今年十二,比我大四歲,是我奶娘的女兒。奶娘在我六歲那年的時候因病去世了。
我記得那是個特別壓抑的雨夜,我到舅舅家去,和雲懿玩捉迷藏的時候,她把我推到了一個養荷花的池子裏去,幸好後來舅舅叫人把我給救了上來。
然後我回府以後,就得了風寒,半夜裏反反覆覆的,頭很痛。突然醒過來,外頭下著雨,有誰在哭泣的聲音。
我睜大眼睛一看,才看見挽琴坐在我床邊哭,哭得不是很大聲,但特別揪心,就像小貓咪的嗚咽。
我這才知道,奶娘死了。
原來我昨天想吃桂花糖,今天我得病,奶娘想買來哄我的,結果有個駕馬車的,橫衝直撞的,生生把奶娘給撞死了。
後來我就再也不吃桂花糖了。
我揚眉笑:“怎麼就知道人家不會開藥方了呢?人家真信不過,姨娘也不會亂用她的藥的。”
挽琴這才舒展開眉頭,道:“那也是,離月夫人的話不會錯的。”我把藥喝完了,挽琴把空的藥碗收拾好,替我把紗帳理好,道,“公子,你再睡一會兒罷。”
“不用了,我去逛逛。”我覺得躺久了,人都要散架了,披上銀色繡紫鳶尾的外衣,又把玉冠扶正,“這裏附近有沒有水池什麼的?”
挽琴思索片刻,道:“好像雲遙峰前有一個水池,裏麵開滿了紫霧花,挺漂亮的。”
我點點頭,道:“紫霧花?是不是晚上會彌漫淡紫色煙霧的花?”我給她比劃了一下,“花瓣是不是這麼大?到秋天花蕊還會結果子的,看上去像珊瑚珠似的,吃上去酸酸甜甜的,還滿好吃的,是不是?”
挽琴怔了一下:“公子,你怎麼知道的?”她蹙眉沉思半刻,“聽離月夫人說,好像是這樣的,公子是不是聽離月夫人說的?”
“是啊。”我坐在輪椅上,玉冠滑到我的額上,有點沁人的冰涼,跟我的心一樣,都是冷的。我怎麼會知道?我怎麼會對淚痕島上的一切那麼熟悉?我不是才來這裏麼?
挽琴看一眼我頸上的玉,道:“公子,你這穗子有些舊了,我給你做一個新的罷?”她抿起胭脂色的唇,笑,“玉最養人的,好的穗子也養玉,穗子好,玉和人也通靈的。”
“那就多謝你了。”我看一眼那玉,也的確是蠻舊的,還是當初奶娘給我做的呢。
今日天氣晴好,出了我所居的沁園,便可見一大片海棠,有白有粉。白色的,欺霜賽雪,晶瑩如玉;粉色的,清婉絕倫,如攏了淺粉的月色於枝頭。
滿林海棠,越走越覺得如同跌入了無邊的幻夢中,有一種清淺的詩意,輕漾如流霞。
很快就到了雲遙峰前的水池,裏麵盛放的紫霧花,乍一看如同蓮花,近了才發現,每一朵都是重瓣的,墨紫色,在微風裏,搖曳如嫋娜的美人。
風吹落花瓣,在蕩漾的碧波間漂浮,如紫蝶紛飛。
還有幾尾銀色的魚徜徉其間,很漂亮。我從袖子裏拿出一個淺碧色的包裹,裏麵有塊核桃糕,我就是知道這池子裏有魚,才帶了塊核桃糕來。
我掰了一小塊核桃糕放到水裏去,很快有幾條銀魚遊上來,啄著那塊核桃糕,很快就吃完了,我便又掰了一小塊去。
就在我掰那核桃糕掰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就遠遠看見一個一襲白衣的少年,輕飄飄如流雲般的落在中央紫霧花淡紅色的葉片上。
如此氣定神閑,淡雅如仙,當真如淩波仙子一般的絕美。
我一時之間也怔了怔,咧嘴笑了笑:“蕭夢笙,你也來賞花麼?”蕭夢笙足尖輕點,笑靨如蓮,緩緩的到了我麵前,道:“錦瑟,你也來賞花啊。”
我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反正我的臉一定很紅,不知道為什麼臉紅,但那副場景特別的熟悉,好像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的在我麵前,對我笑,然後叫我的名字。
然後,我把手上的核桃糕掰一小塊塞進他的手裏,道:“給。”
他笑了一下,輕輕的放到鼻尖嗅了嗅,這樣一個尋常的動作,他做起來也特別的優雅,眉宇之間流露著淡淡的天真。
我不知道他幾歲了,他身上總是擁有很矛盾的氣質,驕矜,天真,優雅,嫵媚,脂粉氣和英氣,他竟都有了。
“是核桃糕麼?”他笑了笑,“誰教你用核桃糕喂魚的?”
他彎下腰,把核桃糕扔進水裏,他這樣一彎腰,那頭流水般美麗的發,有一縷散落在他的頰邊,帶著一絲嫵媚。
從他的側臉看去,他緋紅的唇角輕彎,絕美的鳳眼輕眯,纖秀的睫羽輕顫,半邊漆黑的秀發掩著如雪的肌膚,格外有一種清嬈的美麗。
“沒有誰教我啊,隻是因為我喜歡吃核桃糕。”我又從包裹裏拿出一塊核桃糕遞給蕭夢笙,“澆了蜂蜜的,很甜的,你吃不吃?”
他沒有伸手來接,我便塞他手心裏,笑道:“吃罷,挽琴的手藝很好的。”
他便笑著拈起一塊核桃糕,嚐了那麼一小點,唇角弧度如煙似夢:“好甜。”
我輕輕的伸手掬了捧清水於掌心,那水很涼,很柔和,還帶著點和軟。有一尾銀魚躍到我的掌心,帶著點微微的癢意。
“今天,還來我這裏學錦瑟罷,我來接你。”他突然這樣對我說。
其實我真的覺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說不出來哪裏舒服,但就是很舒服。
我一揚眉,道:“雲遙峰上的石階是不是有一百二十六塊半啊?”
他沒回答我,而是把自己腳上的鞋和襪子都給褪去了,露出了一雙雪白的腳,他的腳不大,而且很漂亮,指甲在陽光下是一種淺淺的粉色,像瑩潤的珍珠一樣。
他輕輕的把腳伸到水裏,微涼的水波托著他的腳,看上去很愜意的樣子。
我也很想這樣做,因為肯定很舒服,但是我的腳不好,不免有幾分猶豫。
“你也試試看罷,很舒服的。不要緊,不會有別人看見。”他這話說得很對,切中我全部的要害,且不說他是個瞎子,我們兩個都是男子,本來就沒有什麼好扭扭捏捏的。
我便也褪下鞋襪,放在水裏,頓時覺得很舒服,用力地蹬了蹬水,濺起水花在我的臉上,有點涼涼的愜意。
我的腳生得並不算難看,雪白晶瑩如蓮花,腳趾如五瓣粉嫩嫵媚的花瓣,落在水裏,近乎溶化一般的漂亮。
我突然覺得坐在輪椅上,蕭夢笙的旁邊,我們兩個人,四隻腳,放到水裏去,哪怕一句話都不說,都特別的美好。
紫霧花,傳說中的迷情花,你會在那深沉的夜色裏,紫霧彌漫的湖麵中,看到你最愛的人,在我還不知道這個傳說的時候,我第一次看見湖水,倒映的,是我和蕭夢笙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