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2,錦瑟夢笙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9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忽然有一點細微不可察的聲音傳來,我回頭,看到我身後的花樹上,有一抹月白的身影,清淺的顏色,皓玉般的溫潤。
那人輕飄飄的躍下花樹,如一朵雪白的雲。
我喜歡著一身白,那麼清澈的顏色,好像一點塵埃和雜質也沒有。
但我很知道,越是白的顏色,越容易被玷汙,一如越單純的人,越容易墮落。
他是一個很美的人,一頭長發如流水靜靜垂在腰際,精致得像墨緞一樣,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眸子,狹長而絕美,像是桃花的花瓣,微微上揚的眼角,帶著一點冶豔豐容。他瞳仁的顏色是極清透的琥珀色,亮晶晶的,像倒映在水中的星子。
更讓人驚豔的是,自他的眉骨蔓延著一朵紅蓮,張揚而燦爛,那麼奪目的血色,一如盛世的煙花,每一瓣花瓣,都絕美得讓人心碎。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每瓣花瓣都流淌著血色一樣,不讓人覺得詭異,反而有淡淡的憂傷,直讓人想落淚的憂傷。
他淡玫瑰色的唇輕輕一抿,朝我的方向走過來,他每一步踏在花瓣上,輕軟而無聲,就那麼走過來,好像很久以前,他就是那麼朝我走來的。
他就走到我麵前,離我的臉頰大約有三步遠的地方,呼出來的氣息撲在我的臉頰上,很溫熱,他用力地睜大眼睛,連那墨扇般的睫毛也根根分明:“這裏有人?”
“除非我不是人。”我微微有點氣惱,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陌生人離這樣近,而且有一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就好像誰用力地壓迫我的心髒。
他輕輕的一抿唇,彎成一個新月般的弧度,長長的睫毛垂下,如倒垂在屋簷上的黑蝴蝶:“不好意思,我的眼睛瞎了,看不見。”
我一下子怔住。
垂首看著自己雪白七重紗衣的花紋,那上麵用很淺的金色繡了淚痕花的花瓣,精細得連花瓣上的淚痕也清晰可見。
那並不是我的衣服,應該是後來換的。想來是我睡得久了,離月姨娘替我換過衣服了。
我真的沒有想到,一個有著那麼漂亮眼睛的少年,竟然會是一個瞎子。那怎麼可能呢,他的眼睛那麼清澈,那麼明亮,就算是一個正常人的眼睛,也不會這樣的好看。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珠子動也不動,依然晶瑩得像琉璃珠一樣。
微歎口氣,我心中驀的掠過一絲歉意。
我也是個身有殘疾的人,我明白被人戳中傷處的那種感覺,很糟糕,是真的很糟糕的,我低下頭道:“對不起。”
“沒關係。”他笑的更深了,他笑的時候,仿佛左臉眉骨處的那瓣紅蓮,也輕顫著,格外生動。
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喜歡他的笑容,那種笑就像沾了露水的白蝴蝶的翅膀,沉甸甸的哀豔,帶著一種很舒展,很柔美的弧度,那雙細長的鳳眼微微一眯的時候,很漂亮,清朗得像天空。
就像如今那重重疊疊,豔麗如雲錦的淚痕花後麵的天空,有一種說不出的繾綣。
“你穿的衣服是我的。”他輕輕的吸了吸鼻尖,對我道。
我一怔:“你怎麼知道?”
他輕輕的看我一眼,雖然我知道他是個瞎子,但是他揚起眼角的時候,如鳳尾蝶般的清媚,我還是覺得心跳漏了一拍,他輕輕笑著,緋紅的唇彎成了一個絕麗的弧度:“那上麵有淚痕花的香味。”
我這才聞到整件袍子都有一種淡淡的香氣,很清雅的香氣,在鼻尖縈繞不斷,纏纏綿綿的一股香氣,並不是整片花林的那種濃香。
我一向不太喜歡香味的,也許因為我的身體孱弱的緣故,淡淡的藥香反而更襯我,如果男子的袍子上有花香,我總會覺得是脂粉氣太濃,可是眼前這個男子不會。
我覺得他是真的很美。
“聽說你叫錦瑟。”他淡淡地轉過頭,風忽然大起,吹落無數花瓣,落在他的頭發,他的眉宇,他的睫毛,他的臉頰,他的脖頸,自然也落到了他的衣衫。
那一刻,他實在是清媚已極,就像隨時會乘風歸去的謫仙。
我點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便說:“我叫墨錦瑟,水墨無痕的墨,錦瑟無端五十弦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麼?”他笑了笑,回頭看我。他的側臉很好看,天真而絕豔,竟還有淡淡的稚氣。
我又點頭,問:“那你叫什麼名字?”
他輕輕一抿唇,他的唇是淡玫瑰色的,在雪白的肌膚上,看上去格外有一種如煙的憂傷:“我叫蕭夢笙。”
“蕭夢笙?”我輕輕的呢喃著這個名字,幾乎是脫口而出,“是不是還寢夢佳期的夢,笙簫竹笛的笙?”
他有點愣神的樣子,側頭看我,氣質優美而雅致,微微側頭的時候,他的脖頸秀麗得像柳枝一樣:“別人第一次聽我的名字,以為是醉生夢死的意思呢。”
我垂首,微笑,連聲音裏也透著一股笑意:“我看你不像是醉生夢死的樣子。”
他也和我一樣垂首,半片墨緞般的黑發掩住他雪白絕美的臉頰,紅唇輕彎,連眼神也有點冰冷的哀漠:“可惜,我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不知道自己長成什麼樣子。”
我一下子覺得很揪心,竟然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眉頭,他的眉毛輕輕蹙起,就像是攏了一層煙霧一般:“你很好看,真的,你相信我,你很好看。”
很快我就閃電般的縮回了手,麵如火燒,我從來沒和陌生人親近過,就算是對離月姨娘、爹爹和舅舅,我也並不是很親近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總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總覺得我認識他很久了,對他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他一低頭,一側頭的神態都讓我覺得熟悉。
他笑一下,頭輕輕一動,額上覆著的黑珍珠般的碎發輕輕一揚,額頭光潔如玉,在陽光下,他的眼睛清亮如琥珀色的水晶:“謝謝你。”
“沒事,你知道這裏是哪裏,這花,又是什麼花麼?”我輕聲問他。
我對這個地方有太多好奇,奇怪的,從來沒有見過的花,還有眼前這個讓我覺得似曾相識的少年。
“這裏叫‘淚痕島’,這花叫淚痕花。你知道,這花為什麼叫淚痕花麼?”他清亮澄淨的眸子像是一彎新月。
“是因為上麵的痕跡很像淚痕麼?”我想起了那花瓣上的斑點,真的很像淚痕,深深淺淺的,很美。
“嗯。其實這裏麵還有一個很淒美的傳說。”他垂下濃密漆黑的眼睫,那上麵正有一片緋紫色的花瓣,輕輕的覆在睫毛上,仿佛有一抹清豔的晚霞柔情地撒在他的雙睫之上。
我本來想叫他把花瓣弄掉的,但這樣真的很好看,感覺他的兩頰也映了瑰豔的霞光一樣,像謫仙般的絕美。
我笑,揚眉問:“什麼傳說?”
他輕輕頷首,垂下頭的一瞬間,和脖頸形成了一個柔和優美的弧度:“以前有兩個少年,他們很相愛,很相愛。他們以為他們可以一直天長地久守護彼此到永恒,但是有一天,其中一個少年殺了另一個少年。”
我掩唇,從少年那柔情翩迭的眸子裏,我完全可以想見,兩個少年是多麼的深愛彼此,殺死對方,遠比殺死自己更痛苦。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原因是很殘忍的,也是很無奈的。少年在淚痕花樹下立下了亙古不變的誓言,如果把兩個人的血和淚痕花瓣釀酒,喝下去的兩個人就會同生共死,不離不棄地在一起,就算上了奈何橋也不會忘記。”他的聲音低柔,清冽如琉璃珠,卻含了一絲徹骨的憂傷。
我一下子怔住。
風又開始吹了,花瓣簌簌如雨,我突然覺得有點冷意蔓延,攏緊了單薄的春衫,推動輪椅而去,道:“那麼,夢笙,我要走了。”
剛走沒幾步,就聽到蕭夢笙叫我:“錦瑟,你叫錦瑟,那你會不會彈錦瑟?”
我回頭,看見他坐在花樹下,側首,發如瀑布,流瀉在他的肩頭,一雙瞳眸清湛如水,那副場景美極了,而且好像千百年前就是這樣。
“我不會。”我這才想起他問我的話,揚聲回答他。
他的眉峰纖細,輕輕舒展成秀美的弧度:“那你想不想學,想學的話,你今晚到對麵的雲遙峰來,那裏有間竹舍,我就在那裏,我等你。”
我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說:“好啊,我會來。”
然後不知道出於一種什麼心情,我將輪椅停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雪白的衣袂在微風裏,飄如流雲,亂如蝶舞,連背影,也頎長纖細如月。
我看他足尖輕點,踏上花樹,片片花瓣簌簌如雨。
甚至有幾瓣花瓣在風裏,像一隻蝴蝶般的落在我的膝頭。
那些花瓣濃豔如霞光,漸漸的,落滿我的膝頭,落衣簌簌,美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