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衣在前麵走，身後是喧鬧的人群。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要從巍峨的宮牆裏出來，穿過繁華喧囂的永安街，與一張又一張陌生的麵孔擦肩而過。在牆角的地方，他停下腳步回頭張望，小販的叫賣聲在耳邊縈繞，轉瞬又被孩子的嬉笑聲掩蓋——那些鮮活的表情讓他微微笑了笑，然後仍舊轉身向著永安街的盡頭走去。
    永安街是王城最長的街道，橫貫東西，生生將這座威嚴的都城分割成了兩半。莫衣小的時候住在永安街的南麵，那裏才是他應該呆的天地！
    十月的光景，樹上的楓葉已經紅盡，被風一吹，掀起一片灼眼的葉浪。莫衣記得很清楚，就是在這個季節，他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那個孩子，與他血脈相連的弟弟，慢慢在他的懷裏停止呼吸，嘴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真是個幹淨的孩子，他想，那個孩子似乎在臨走前吻了他的額頭！
    有片楓葉被風卷落，緩緩從他麵前飄過。莫衣握住了那片葉子，明黃上帶著熾烈的紅，葉麵是深深的紋路。先前掉落的楓葉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他的弟弟就躺在他腳下的土地裏，與他共看著一樹楓葉，頭頂著一片天空——
    “哼，果然又出去了！”少年冷眼看著莫衣，一甩衣袖，桌上的青瓷茶盞被掃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莫衣看著那一地碎片出神，然後直直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拾撿。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又或者說是沒有表情。
    “你幹什麼？”少年怒道，猛地將他從地上拉起，然後緊緊地禁錮在身前，“那些讓宮女來收拾！”
    “說好給我保管的，小主子說好要一直讓莫衣保管的！”莫衣說。
    “你——”少年開口之際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是說過那樣的話，他想原來那些以為早已忘記的話莫衣竟是記得的，不由得怒氣全掃。少年輕輕歎息一聲，聲音帶著平日裏對莫衣所沒有的柔和，“沒關係，明日我再賜你一套更好的便是！”
    莫衣回頭看少年，沒有說話。
    很久以前，少年踮起腳尖將那套青花瓷器鄭重地放在他手裏，表情羞澀而別扭。“這個送給你，嗯，不，是交給你保管，莫衣要一直好好地替我保管！”這個，同賞賜下來的東西怎麼能一樣呢？況且，他一直執著地認為那，或許是個諾言——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遵守的諾言！
    少年的心性不定，所以給予的溫柔也是不定的。前一刻，少年緊緊地抱著莫衣，在莫衣的體內狠狠地衝撞，然後輕輕低喃，下一刻便將莫衣遠遠地推開。
    “王叔這麼晚找孤何事？”少年從容地穿上衣袍，輕輕飲了口案上的清茶。
    “何事？瞧瞧你都幹了什麼好事？”九淩王拍著桌案，“你從前同這等賤奴有何瓜葛本王管不著，但是從今往後，若是再做出半點對不起彤兒的事情，哼——”
    少年放下茶盞低低笑出聲，“王叔這是何必呢，不過都是逢場作戲罷了——相信此等小事，王叔也犯不著告訴彤妹妹吧？”
    九淩王看著麵前的少年，目光又從衣衫狼狽的莫衣身上掃過，帶著幾分不屑，然後大步出門而去。
    少年回頭時表情有些冷，“莫衣，你看一個異姓的藩王都在孤的頭上指手劃腳……真是令人討厭呢！”
    年末的時候，這座王宮迎來了它的女主人。莫衣站在院子裏看那漫天的白，這個國家崇尚的顏色其實並不怎麼吉利，
    宮裏的人都說王後是好主子，是可以同俊美的王上相比肩的。莫衣站在角落裏安靜地聽，在適當的時候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知道那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就同先前故意在他院子外麵談論王上的親事一樣——
    很多時候莫衣並不明白那些人為何會對他懷有那樣的恨意。或許血統的貴賤在他人看來真的那樣重要吧！
    莫衣侯在角落裏看少年同他的王後輕輕相擁，不知少年說了什麼笑話，佳人笑聲清脆，那少年亦是滿目含笑，眼裏滿滿的溫柔。莫衣看著那兩人有些發怔，那個他所熟悉的少年已經同他越來越遠了，現在，離他幾丈遠的地方的那個人，讓他如此的陌生以及害怕！
    少年的目光投過來，同莫衣對視——那眸子裏滿是冰冷的嘲諷！
    莫衣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地笑了。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倘若他都舍棄了，還有誰來陪著那個孩子呢？他想一直跟著那個孩子，直到有一天不再需要他的存在。
    聽說九淩王在前方打了勝仗，聽說九淩王封了護國公，聽說王後懷了王上的子嗣……莫衣在他的小院裏聽說了很多事。每日總有人在牆外高聲談論那些同他無關的事情，一撥又一撥，不知疲倦。
    夕陽在天際搖搖欲墜，有人卻偏愛那墜落前的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