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的炭火早已熄滅，他輕輕地閉上眼，地上的寒氣透過錦衣慢慢侵蝕著最後的溫度。
    就這樣吧，從此碧落黃泉永不再見！
    這一路走來，太過曲折，太過漫長，而今再沒有堅持下去的力氣。隻是這樣的結果，多少還是有些遺憾。他忽然有些想看看外麵的天。
    那人曾說，在哪裏都是頂著同一片天空。
    想到這裏，他突然有幾分沮喪，微微抬著眼皮向外望了望。檀木的花窗輕輕搖晃，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天空，飄著幾片薄雲，透出淡淡的藍色。冬青狹長的樹葉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暈，枝葉交錯的地方是一串串紅豔的冬青果。
    前兩天還下著淅淅瀝瀝的冬雨，今天算是老天賞臉，難得的放晴。他努力睜著雙眼，看著天邊低飛的大雁。那是隻離群的雁，可能會找到南去的群雁也可能凍死在這片寒冷之中。但是無論如何，此時此刻，那都不會是隻歸雁。
    眼皮很沉，雙眼之間睜開著一絲縫隙，盡管他已經很努力了。會不會是眼睛太過狹長的緣故？他記得很久以前有人替他算過命，額角岩巉，眉形彎月，雙眼狹長，眼梢上挑，眼角帶痣，兩頰內收，唇薄而淩厲，命犯桃花不壽之相。
    他嘴角緩緩牽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大片大片的血從嘴角往外溢。鮮紅的血跡沿著嘴角，下巴，鎖骨，蜿蜒而下，在緋紅的錦衣上留下一片烏黑的印跡，溫熱了錦衣之下的烏木地板。
    門被粗魯地推開，他睜了睜眼，一身明黃的袍子，再往上，是一張憤怒的麵孔，他甚至覺得自己瞧見了那人微亂的發絲。
    那人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雙眼赤紅。
    “你想死？”那人說。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眼睛不知看向了何處，牽了牽嘴角，又湧出一大片血來。他從不知道原來一個人會有這麼多的血可以流，可是再多的血也總會流盡的。
    那人盯著他又重複了一遍。
    他突然有些想笑，張了張嘴，隻有氣流在空中劃過。
    他想，那人也許聽見了也許沒聽見，可是這些都不重要。
    他向外側了側頭，那隻離群的雁已經不見了蹤影。
    年輕的帝王冷冷地看著安靜跪於大殿之上的人，半響嘴角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你愛朕？”帝王輕笑，“愛得起嗎？”
    那人身體僵硬了下，緊咬著雙唇，抬眼努力同帝王對視。
    年輕的帝王緩緩走下王座，在大殿中央負手而立，一瞬不瞬盯著那張強忍著懼意的臉。帝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朕的這裏，是死的！”
    那裏也許曾經活過，在很久以前，那個人還在的時候。他記得所有人都背叛他的時候，那個人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所有人都懼怕他的時候，那個人睜著一雙狹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直看盡他的心裏……
    他記得那個人狹長的雙眼，微微上挑的眼梢，眼角有一粒朱紅的淚痣，雙頰清瘦，唇形淺薄……
    很多以為從不曾記得的事情卻在那些不經意的舉舉手投足間刻進了心裏，不深不淺，剛好能在某些時候想起。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值得他動心，唯一讓他動了心的那個人卻說他已經累了。
    那個人不在了，那裏便空了，可是一年兩年十年，一輩子，總會填滿的。
    那個人愛他，但或許更愛自由。他想許那人一生一世，但是君王的一生一世隻能許給他的萬裏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