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離這日早上，又是在柴房醒來。
    起先是微微皺了眉，然後慢慢的張開眼。身上的多處傷痕隨即叫囂著刺痛，尤其是一些難以啟齒的地方幾乎錐心刺骨的疼。雪白的身子遍布血紅的傷痕和白色的汙濁，在幾乎遮不住身體的單衣下微微顫抖。
    他的眉皺得更深，咬牙撐坐起來，把已經破爛的衣裳理了理，勉強蓋住滿身的傷痕。
    他看著身上這件算不得衣物的衣物發愣，不覺微微苦笑。
    清晨的柴房帶著寒意，他卻已經是感覺不到了。身體在剛剛睡醒的時候格外的敏感，微微牽動便是徹骨的疼。
    柴房的門被人踢開，他抬頭看去，那是這裏的管家，他這一身傷痛的始作俑者。
    微微低了頭往後縮了縮，麵對著昨日在他身上肆意殘暴的人，他無法不怕。
    “收拾收拾出來了，今天有人要見你們。”黑衣黑麵的管家眼中閃著冷酷的光芒，說完之後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退了回來，看著他的亂發和一身歡愛的痕跡，頓了頓又說：“卯時在大廳集合，去之前先去領身衣服，把自己弄幹淨了。”
    他的頭更低了低，然後聽見人離去的聲音。
    冷風隨即灌了進來，他抱緊了雙腿。
    是，他現在是不幹淨的。就連一個小小的管家，都能在玩過了他之後，對他說他現在是不幹淨的。
    落陽將軍在端王的臥房裏發現了東西。他沒說是什麼，隻不過走出臥房的時候，就要求見府裏所有的男寵。
    當天天色已晚，所以就推遲到了這日。
    言離趕到大廳的時候，裏麵的人都已經到得差不多了。一時間上百個人聚集，饒是這裏原本地方寬敞，卻也顯得有些擁擠。
    那些人年齡大到二十出頭，小到十三、四歲上下，皆是這樣一件白色的單衣，單薄的身段。有的容顏淒楚憔悴，有的麵上麻木冷漠，有的臉上還帶著孩子氣的天真。
    言離默默的站到角落，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人。
    落陽將軍，君落陽。
    卯時剛過，門口就傳來了一陣喧鬧。言離猛的向外望去，心不可抑止的狂跳了起來。
    從這裏看到，君落陽一身月白色錦緞華服，黑發束起一些在腦後，餘下的隨意披散，手中提著的依然是回城那天的那支劍，臉上淡漠的表情刀刻似的輪廓，靜靜的走著就有一股說不出的英武氣魄。
    言離下意識的低頭，蜷著身子又往角落裏縮了縮，麵前的巨大盆栽幾乎擋住了他的全部。
    其他人紛紛議論，有說落陽將軍少年有為，將來必定功成名就，若是能依靠了他……話到一半卻再是說不下去，周圍亦是同時響起了幾聲歎息。
    言離在角落裏暗歎，這些人個個都是十歲上下便入了府。多年的身心折磨早就抹去了他們的健康和自尊。
    而此時，端王命休，這些人一下子成了最最無法保護自己的人。由著府裏其他人肆意的淩辱折磨。這還是端王死因不明尚在查證的時候。想必如若有一日，徹查的結果昭告天下，這些人的命運……亦是堪憂。
    不由下意識的看了看君落陽。
    集合所有男寵在這裏，顯然是有所懷疑。他想看出什麼？在這些人身上，能有什麼線索？若是真的犯人在他們之中，他又會如何對待他們這些人？
    雖然從前就知道他很會破案查案，可到底也還是從未見過。對他的手段不是不了解，也正因為了解，才會如此的膽怯。
    這些人，可經受不起他的嚴刑逼供。
    君落陽看著一屋子的病弱男子雖依然是麵無表情，心底卻多了幾分煩悶。
    那一日，他發現了端王的床上，有倒空的藥瓶。幾番詢問，才有人紅著臉告訴他那是用來行雲雨之歡時用的藥。
    微微皺了眉掀開攤在床上的被褥，被子下麵零零落落的散著幾樣器物，看上去是床第之間之物，卻各個是染了血的。被褥裏麵，遮住的地方因為從出事到現在也沒換過，裏麵到處都浸著血跡，大片的暗紅讓人看著心驚。
    念及端王屍身，雖死狀淒慘卻都是死後下的手。再加上他聽聞端王府常有虐待男寵的事發生，小倌們恨他也是理所應當。
    所以他要選一天早一點，把這些人聚到一起慢慢的審。他相信如果這些人裏麵真的有鬼，是斷然逃不出他的雙眼。
    可他沒有料到，老將軍的病昨日夜裏突然加重，他忙了一整夜天亮待老將軍睡下才急忙簡單打理來到這裏。此刻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將軍府，哪裏還有半點心思在這裏？
    言離看著君落陽麵無表情的側臉微微皺了眉。
    他看出君落陽的心情非常不好，隻是他想不太出來是為了什麼。
    在刑部的那幾年，每到查案子的時候都能看見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提起案情別提有多興奮。後來雖然出了刑部，可是他聽說哪裏有懸案的時候也總會關心。幫人家破了也會笑得開懷，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按理說，他現在的心情理應是微微興奮的。
    君落陽來到大廳正中，雙目緩緩環視了一周，開口問到：“王爺遇害那天，誰侍的寢？”聲音不大，卻能傳遍這裏每一個角落，聽不出情緒卻自有一番剛正威嚴。
    一個瘦弱的男孩子站出來，聲音有些發抖：“回……回將軍……”
    君落陽叫他：“靠近一些。”
    男孩走到他的麵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君落陽微微眯了眼：“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的聲音細弱蚊蠅：“回將軍，小人名喚柳煙。”
    君落陽從上到下打量著他，目光好似水麵，安靜異常，卻讓人看著打從心底的窒息。
    廳堂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一時間隻有眾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柳煙的頭幾乎扣到了懷裏，雙手在身側微微顫抖著。
    君落陽突然抓起他的手腕，上麵一串彩石珠子瑩瑩閃著光。
    柳煙全身一顫，“將……將軍？”
    言離心下“咯噔”一聲，暗道不妙。
    君落陽眉心時舒時緊，眼中光芒不斷變換，周身氣息逐漸冰冷。他淡淡的問：“你怎麼會有這個？”聽似沒有情緒，手下的力道卻在增加，原本灰色的眼睛顏色漸深。
    旁邊有些早年就在京師的人明白，這是落陽公子發怒的前兆。
    柳煙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他哆哆嗦嗦的答：“這……這是小人好友送的……”
    “什麼好友？”君落陽的聲音還是一樣的無喜無悲，隻不過瞬間加重力道，竟好似要生生捏碎柳煙的手腕一般。
    柳煙猶豫著，似乎想要回頭，卻最終忍住了。
    “說！”君落陽眯了眼，殺氣瞬間彌漫。
    柳煙皺了眉，咬緊下唇搖了搖頭。
    君落陽微微靠近他，語氣輕柔卻讓人不寒而栗：“你說是不說？”
    言離閉上眼，深深的吸了幾口氣。劇烈的心跳讓雙手漸漸麻痹，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刺痛幫他恢複了不少力氣。
    他緩緩的從盆栽後麵走了出來。
    “將軍。那是我送的。”他淡淡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