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五行堂，是新生門派，創立至今也隻有三十餘載。它由名震一時的秦更流一手創辦。八年前由其子秦遙繼承。八年前，五行堂隻是江南數得上名號的門派中的一個；現如今，五行堂已穩坐江南武林霸主地位。其年少成名的堂主秦遙更是江南乃至塞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當然五行堂的崛起迅速威脅到了江南一帶以外的門派，然而就在這些門派想對策對峙五行堂時，堂主秦遙卻親口承諾：五行堂不出江南。對於其他門派來說，這無疑是個喜訊。外界有傳言說五行堂堂主秦遙隻不過是一個“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懦夫；還有說無形堂堂主秦遙無能力再向外拓展勢力。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總之，五行堂就是認定江南不再向外開分舵。”
    “好了，我知道了。”重彩華衣的男子拿出一塊碎銀打發了小廝。
    秦遙。男子默念這兩個字：不愧是三弟的知交。
    春暖花開，鳥語花香。湖邊，一名老者正在垂釣。離他不遠處，有一名男子長身玉立，他在樹下注視著老者，仿佛在欣賞一幅美景圖。陽光透過樹在他如玉般的臉上撒上斑駁的光影。春風吹拂，他專注於垂釣的老者，淡漠的氣質中又有一絲溫和。
    他與這湖這樹自成一個天地，美不勝收。他就是五行堂堂主秦遙。
    “堂主，主堂來客，要見堂主您。”
    秦遙回過神，問：“誰？”
    “沒有說名字，隻說是汴京來的。”
    “去把神風牽來，我這就回去！”
    汴京。不是那人，不然府裏的人不會不認識。
    但既然是汴京來客，必然與那人有關。
    秦遙快馬加鞭趕回府中。
    “我是錫軒的二哥，趙允。”
    “秦遙。”
    “我來此有事相求。”
    “但說無妨。”
    秦遙越聽神色越凝重，最後道：“此忙我一定幫。請你在我府上住一宿，待我交代完一幹事務，明日就與你啟程！”
    “多謝！”
    汴京的景色不如江南，亭台樓閣也不比江南有詩情畫意，卻自有一股王者風範，大氣磅礴。
    這不是秦遙第一次來此，卻是秦遙第一次感受到這裏是真正的帝王之都。
    洛王府內。
    秦遙到了洛王府，那人此時還在宮中，尚未回來。秦遙與洛王等人商議辦法，終未得果。正當秦遙一籌莫展時那人終於回來了。
    那人遠遠瞧見主廳裏有客人，不覺好奇，走近一看，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秦遙！”那人明朗的笑容使得夜晚如同白晝。
    秦遙轉過身，眼底也溢滿歡愉。一年未見了。
    那人忽然瞥見秦遙旁來不及收拾表情的一臉嚴肅洛王，笑容僵住，旋即沉下臉，問道：“秦遙，你來這裏作甚？”
    秦遙見他來的突然，一時沒有想好如何說明來意，索性開門見山：“我的來意你已能猜到。”
    秦遙不喜遠行，自他倆人認識至今，秦遙從未來過汴京。如今他在這兒，隻能說明一件事：父親讓他來的，為的自然是自己這個卷入王儲之爭的趙錫軒。
    趙錫軒盯著秦遙得明眸看了很久，思緒變化萬千，道：“那你也該知道，你來了也是枉然。”然後對秦遙身後的洛王爺說：“老爹，我想與秦遙單獨聊會。”
    洛王應允。
    秦遙一路跟著趙錫軒，趙錫軒走得很快。
    秦遙跟在後麵冷冷地吐出一句：“趙大少爺，一年未見，脾氣見長啊。”趙錫軒頓時停下腳步，轉身直麵秦遙，仿佛欲言又止，終道：“收起你準備的說辭，秦遙，回江南罷！”秦遙一怔，微蹙的眉頭表示他有些怒氣，因為趙錫軒堅決嚴厲的語氣：“回去？趙錫軒，一年的權謀爭鬥已經壓迫你變了性子麼？你看清楚，你在跟我秦遙說話。”趙錫軒當仁不讓：“我看得清楚。秦遙，你也要看清楚，這裏不是你的江湖，這裏是廟堂，勾心鬥角，你不能在這裏！”
    秦遙怒氣更甚，緊抿著嘴，不說話。此次來汴京，秦遙一直盼望與眼前的人相見。然而剛見麵，這人卻二話不說、決絕地讓自己回去。
    趙錫軒見秦遙臉色變白，知他怒氣難掩，在盡量克製。秦遙本不是會發怒的人，一旦發怒便難以克製。而自己又何嚐是會動肝火的人。但是秦遙必然會對自己要做的事有所阻礙，依照秦遙的性子，勸誡不成，必不罷休。趙錫軒握緊拳頭，沉聲道：“秦遙，二皇子是我知己，為他奪得儲君之位，我勢在必行！”
    秦遙咬碎一口銀牙，倏地抽出斷水刀，毫無章法地向他猛攻過去。趙錫軒左右閃躲，始終不曾把劍。細長的斷水刀刀麵如流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的知己？我倒想知道你趙大少爺的知己是什麼人。是你知己，就該知道你最厭惡的是什麼！”秦遙攻勢不斷，但隻是胡亂地劈砍，“趙錫軒，龍爭虎鬥並非你本意，你何必違心！”二人在空中來回不斷。
    趙錫軒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秦遙，恍若陌生人。秦遙向來冷漠，趙錫軒知道他冷漠的氣質下是溫熱的，但眼前這個人的血似乎是火熱的。趙錫軒身形一晃躲過一擊，原本與秦遙針鋒相對的氣勢不由減弱。
    趙錫軒最厭惡的就是名利場的那些事，權謀爭鬥、追逐名利。他貴為洛王府錫軒侯，朝野上下深得人心，更得皇上喜愛。然他從未想過利用這些來為自己謀取權位，他是皇家最為逍遙的侯爺。秦遙深知其心，在得知自己卷入儲位之爭後，隨即來勸阻。這等情誼趙錫軒他豈能不知，他為能得秦遙這一知己而欣慰自豪，但是，世事弄人、身不由己。
    “秦遙，你何時成了多管閑事之人？”趙錫軒一心想讓秦遙離開，於是刻意以此話疏遠兩人，突覺此話頗重，想收回，卻覆水難收。
    果然此話奏效。隻見秦遙身形停頓，卻又旋即襲來：“趙錫軒，你想憑這句話打發我秦遙？一年前的你說過什麼，我至今仍記得！”
    “一年前的話，我都不記得了！”
    “桃樹盡處，人間仙境。”
    趙錫軒聽罷，身形頓住。眼前似乎朦朧的閃現出金秋送爽、他倆泛舟湖上的光景，以至於他眼看刀劈過來還不自知。短短八字，讓趙錫軒的心如遭雷擊。
    就在這時，秦遙的刀被人淩空隔開。
    “小孩，你瘋啦！”
    秦遙一看眼前之人，驚訝道：“白五哥？”
    “是你白爺爺我。你怎麼了？小孩？”
    “不要叫我小孩！”
    “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隻會動手的人難道不是小孩。”
    ‘你比我更甚吧。’秦遙想要反駁，轉念一想，這隻不講理的白老鼠還是不要惹他。於是秦遙收刀。
    白玉堂也收劍入鞘，對趙錫軒說：“白爺爺我今天特為秦遙接風洗塵，大好的心情被你們破壞了。錫軒，你犯了什麼事，讓小孩這麼火大？”
    趙錫軒背對著白玉堂和秦遙說道：“白老鼠，你來得正好，幫我把秦遙帶走，讓他不要再來洛王府。”
    白玉堂一聽，急了。二話不說，拔劍就砍：“小孩他那麼乖，你居然讓他剛來就走！”
    秦遙看著又上演了一出打鬥，隻不過自己這次變成了觀戰者，不由有些發愣。秦遙多年未見白玉堂，以前的記憶湧出，心想白玉堂依舊是那隻翻臉比翻書還快的耗子。遇見多年不見的故人，秦遙也無心再發怒，斜睨趙錫軒一眼。
    “白五哥，收劍吧。”秦遙神情漠然，“是秦某多管閑事了。不是侯爺的錯。”秦遙欠了欠身，算作對趙錫軒的告辭，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錫軒苦笑，想去挽留，又無可奈何。
    “秦某、侯爺”白玉堂低聲念了這兩個詞，“小趙，皇家的事為何讓你變化這麼大？”白玉堂向秦遙離去的方向走去：“小趙，‘身不由己’這個詞秦遙不懂。”
    白玉堂的身影漸無，趙錫軒看著空空的庭院回廊，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仿佛昨天還和秦遙泛舟湖上，講述各自對桃源鄉的向往，然而這已經是去年秋的事情了。
    奪嫡之事，並非自己所願，而是不得不做，身不由己。秦遙是個自我但不自私的人，他從不信身不由己，因此他隻信我隻是不想拒絕趙禦的請求。秦遙，你可真是個頑童，任性到家，我不想，你就逼著我想麼？
    “錫軒，秦公子呢？”洛王路遇趙錫軒，問道。
    “他走了。”
    “走了？錫軒，他是我的客人。”洛王沉聲道，“你太失禮了。”
    “老爹，你向來不插手我的事，這次也請你讓我放手去做。”趙錫軒笑對洛王。
    洛王看著自己兒子的笑容，有一瞬的愣神。
    名動京城的笑靨，不是美人那驚鴻的笑；也不是書香子弟那種溫文爾雅的笑。而是錫軒侯爺的明朗堪比夏日陽光的笑容，這是汴京人盡皆知的事。錫軒侯爺從不吝嗇笑容，當他大笑的時候，仿佛可掃天下一切陰霾；看見他的笑容，仿佛整個人都身處夏花燦爛的季節，內心充滿生命的律動；即使在月光下，他的笑也能讓人如置身於朗朗晴空之下、酣暢淋漓。錫軒侯爺的笑，充滿旺盛的生命力。
    洛王對趙錫軒的笑容一向驕傲，這是他是一名合格父親的證明。此時，洛王看著自己的兒子，很心痛：“錫軒，你是我的兒子。”
    “您也是我的敬仰父親。我不得不幫趙禦。老爹。”趙錫軒笑得寂寥：“您不應該讓他來。天下人，我唯獨想讓他遠離這些事。”
    “我說過要你忠於自己的心。”
    “身在廟堂，身不由己。”
    “蠢兒。”
    秦遙坐在屋頂上，仰首欣賞銀月。
    “小孩，上好女兒紅。”
    “好酒。”
    白玉堂在秦遙身旁坐下，“明天大晴天啊。”
    滿天星辰，仿佛伸手就能從銀河裏隨便撈一顆星星。
    “你從展大哥的屋頂轉移到這兒來了？”
    “當然，難道讓我看他和丁丫頭折騰？”
    “一個人不寂寞麼。”
    “今晚不許提這事！”
    “好。”
    “小孩，朝裏正在鬧騰儲君的事情，我略有耳聞。”白玉堂說。
    “我也是剛剛耳聞。”秦遙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
    “錫軒他???我想說??????這種安慰的話你或者貓兒說合適，我怎會說！不行，我去找貓兒跟你說去。”白玉堂作勢要走，便被秦遙拉住了衣袖。
    “白五哥，你本不是安慰人的人。”秦遙道，“放心，我秦遙不是女人。”
    “小孩你真乖”白玉堂說，“記得咱倆上次見麵，你還沒有我高。”白玉堂下意識想摸摸秦遙的頭。
    秦遙僵住：“白老鼠！”近三十的耗子，怎麼還沒變？展大哥怎麼還沒教好他？
    ???????
    白玉堂與秦遙海闊天空地胡扯。
    趙錫軒站看上去是不受束縛，豪邁不羈的人；秦遙看上去很乖。其實這兩人正相反，秦遙自我而不自私，隻信自己的信念——想或者不想，他不懂身不由己，他認為這隻不過是退縮的借口；趙錫軒常常身不由己。
    白玉堂托著腮，心裏想：秦遙這家夥看上去清秀的跟個文弱書生似的，實則內心比誰都強大還有任性，根我有的一拚。細想來貓兒也常身不由己。
    “以後叫你小遙吧，畢竟你也大了。”白玉堂一副“快謝謝我”的姿態。
    秦遙著實愣了一下，這白老鼠的思維是著實跳躍，莫名其妙地來一句可不是人人都會的。
    “白老鼠，你也長大了。”秦遙淡然一笑，仰首向月。
    千杯不醉的白玉堂將微醉的秦遙送到別院。
    “今晚你住這兒。明晚住洛王府。”白玉堂說，“我明天帶你去找趙洛那老家夥。”秦遙，你不是會放棄的人。
    “好，”秦遙努力打起精神同白玉堂說話，“我很生氣，而且很沒麵子。”
    “嗯，所以明天再給點顏色給趙錫軒看看。”
    “好，一言為定。”終於，不勝酒力的秦遙睡著了。
    真長大了，以前還在我麵前哭鼻子來著。白玉堂看著秦遙的睡顏想。
    “好個秋風送爽的時節。你說是吧，秦遙。”
    趙錫軒坐在欄杆旁，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
    秦遙扶著欄，向遠處眺望。“金黃的一片固然美，但畢竟太蕭索了。”
    趙錫軒不置可否。
    “趙大少爺，我帶你四處走走罷，”秦遙轉過身，“五行堂事務繁忙，之後我可就沒空了。”
    “好！”
    深秋，金色的世界。秋風偶爾卷起幾片落葉，拂過他們黑玉般地長發，趙錫軒爽朗不羈的笑說：
    “秦遙，我喜歡這裏的秋天！”秦遙淡笑不語。
    風搖金葉。河上泛舟，落葉繽紛。趙錫軒駐足船頭，臨風而立。秦遙坐在船篷中淺酌：“趙大少爺，風景雖好，但美酒也怡人啊。”
    趙錫軒回首，看向邀飲的秦遙：“秦遙，你有想過世外桃源麼？”
    秦遙愣住：“嗯，那是個很祥和的地方。”
    “可謂人間仙境。”
    盡管此刻趙錫軒的目光是對著自己的，但秦遙知道，趙錫軒在看著一個很遠的地方。雖然那個地方虛無縹緲，趙錫軒對那裏卻很神往。
    “趙大少爺，”秦遙嘴角勾勒出一個明麗的微笑、不遜於趙錫軒的陽光般絢爛的的微笑，“桃花盡處的仙境，我秦遙也喜歡。”
    趙錫軒一怔，又聽秦遙說：“如此看來趙大少爺的腦子裏也不全是漿糊。”趙錫軒倏爾笑容暖暖。
    桃花的源頭，沒有旖旎的風景、也沒有高聳華美的建築；它樸實得很，沒有浮華的功名利祿、沒有喧囂如龍的車馬、更沒有紛爭；它隨著自然地交接，草木榮枯；它仿佛是人類的伊始、而生命卻得不到侵犯。
    秦遙今晚一直在做夢，夢見他和趙錫軒在秋天那些美好的往事。
    翌日夢醒時，秦遙恍恍惚惚，感覺自己睡在五行堂的床上，睜眼就能瞧見那家夥興致勃勃地研究自己房內的八卦陣。秦遙想，為什麼自己忙的時候，那家夥大閑人一個；當自己空閑起來時，他又忙起來了。
    “江南五行堂，是新生門派，創立至今也隻有三十餘載。它由名震一時的秦更流一手創辦。八年前由其子秦遙繼承。八年前，五行堂隻是江南數得上名號的門派中的一個；現如今，五行堂已穩坐江南武林霸主地位。其年少成名的堂主秦遙更是江南乃至塞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當然五行堂的崛起迅速威脅到了江南一帶以外的門派，然而就在這些門派想對策對峙五行堂時，堂主秦遙卻親口承諾：五行堂不出江南。對於其他門派來說，這無疑是個喜訊。外界有傳言說五行堂堂主秦遙隻不過是一個“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懦夫；還有說無形堂堂主秦遙無能力再向外拓展勢力。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總之，五行堂就是認定江南不再向外開分舵。”
    “好了，我知道了。”重彩華衣的男子拿出一塊碎銀打發了小廝。
    秦遙。男子默念這兩個字：不愧是三弟的知交。
    春暖花開，鳥語花香。湖邊，一名老者正在垂釣。離他不遠處，有一名男子長身玉立，他在樹下注視著老者，仿佛在欣賞一幅美景圖。陽光透過樹在他如玉般的臉上撒上斑駁的光影。春風吹拂，他專注於垂釣的老者，淡漠的氣質中又有一絲溫和。
    他與這湖這樹自成一個天地，美不勝收。他就是五行堂堂主秦遙。
    “堂主，主堂來客，要見堂主您。”
    秦遙回過神，問：“誰？”
    “沒有說名字，隻說是汴京來的。”
    “去把神風牽來，我這就回去！”
    汴京。不是那人，不然府裏的人不會不認識。
    但既然是汴京來客，必然與那人有關。
    秦遙快馬加鞭趕回府中。
    “我是錫軒的二哥，趙允。”
    “秦遙。”
    “我來此有事相求。”
    “但說無妨。”
    秦遙越聽神色越凝重，最後道：“此忙我一定幫。請你在我府上住一宿，待我交代完一幹事務，明日就與你啟程！”
    “多謝！”
    汴京的景色不如江南，亭台樓閣也不比江南有詩情畫意，卻自有一股王者風範，大氣磅礴。
    這不是秦遙第一次來此，卻是秦遙第一次感受到這裏是真正的帝王之都。
    洛王府內。
    秦遙到了洛王府，那人此時還在宮中，尚未回來。秦遙與洛王等人商議辦法，終未得果。正當秦遙一籌莫展時那人終於回來了。
    那人遠遠瞧見主廳裏有客人，不覺好奇，走近一看，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秦遙！”那人明朗的笑容使得夜晚如同白晝。
    秦遙轉過身，眼底也溢滿歡愉。一年未見了。
    那人忽然瞥見秦遙旁來不及收拾表情的一臉嚴肅洛王，笑容僵住，旋即沉下臉，問道：“秦遙，你來這裏作甚？”
    秦遙見他來的突然，一時沒有想好如何說明來意，索性開門見山：“我的來意你已能猜到。”
    秦遙不喜遠行，自他倆人認識至今，秦遙從未來過汴京。如今他在這兒，隻能說明一件事：父親讓他來的，為的自然是自己這個卷入王儲之爭的趙錫軒。
    趙錫軒盯著秦遙得明眸看了很久，思緒變化萬千，道：“那你也該知道，你來了也是枉然。”然後對秦遙身後的洛王爺說：“老爹，我想與秦遙單獨聊會。”
    洛王應允。
    秦遙一路跟著趙錫軒，趙錫軒走得很快。
    秦遙跟在後麵冷冷地吐出一句：“趙大少爺，一年未見，脾氣見長啊。”趙錫軒頓時停下腳步，轉身直麵秦遙，仿佛欲言又止，終道：“收起你準備的說辭，秦遙，回江南罷！”秦遙一怔，微蹙的眉頭表示他有些怒氣，因為趙錫軒堅決嚴厲的語氣：“回去？趙錫軒，一年的權謀爭鬥已經壓迫你變了性子麼？你看清楚，你在跟我秦遙說話。”趙錫軒當仁不讓：“我看得清楚。秦遙，你也要看清楚，這裏不是你的江湖，這裏是廟堂，勾心鬥角，你不能在這裏！”
    秦遙怒氣更甚，緊抿著嘴，不說話。此次來汴京，秦遙一直盼望與眼前的人相見。然而剛見麵，這人卻二話不說、決絕地讓自己回去。
    趙錫軒見秦遙臉色變白，知他怒氣難掩，在盡量克製。秦遙本不是會發怒的人，一旦發怒便難以克製。而自己又何嚐是會動肝火的人。但是秦遙必然會對自己要做的事有所阻礙，依照秦遙的性子，勸誡不成，必不罷休。趙錫軒握緊拳頭，沉聲道：“秦遙，二皇子是我知己，為他奪得儲君之位，我勢在必行！”
    秦遙咬碎一口銀牙，倏地抽出斷水刀，毫無章法地向他猛攻過去。趙錫軒左右閃躲，始終不曾把劍。細長的斷水刀刀麵如流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的知己？我倒想知道你趙大少爺的知己是什麼人。是你知己，就該知道你最厭惡的是什麼！”秦遙攻勢不斷，但隻是胡亂地劈砍，“趙錫軒，龍爭虎鬥並非你本意，你何必違心！”二人在空中來回不斷。
    趙錫軒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秦遙，恍若陌生人。秦遙向來冷漠，趙錫軒知道他冷漠的氣質下是溫熱的，但眼前這個人的血似乎是火熱的。趙錫軒身形一晃躲過一擊，原本與秦遙針鋒相對的氣勢不由減弱。
    趙錫軒最厭惡的就是名利場的那些事，權謀爭鬥、追逐名利。他貴為洛王府錫軒侯，朝野上下深得人心，更得皇上喜愛。然他從未想過利用這些來為自己謀取權位，他是皇家最為逍遙的侯爺。秦遙深知其心，在得知自己卷入儲位之爭後，隨即來勸阻。這等情誼趙錫軒他豈能不知，他為能得秦遙這一知己而欣慰自豪，但是，世事弄人、身不由己。
    “秦遙，你何時成了多管閑事之人？”趙錫軒一心想讓秦遙離開，於是刻意以此話疏遠兩人，突覺此話頗重，想收回，卻覆水難收。
    果然此話奏效。隻見秦遙身形停頓，卻又旋即襲來：“趙錫軒，你想憑這句話打發我秦遙？一年前的你說過什麼，我至今仍記得！”
    “一年前的話，我都不記得了！”
    “桃樹盡處，人間仙境。”
    趙錫軒聽罷，身形頓住。眼前似乎朦朧的閃現出金秋送爽、他倆泛舟湖上的光景，以至於他眼看刀劈過來還不自知。短短八字，讓趙錫軒的心如遭雷擊。
    就在這時，秦遙的刀被人淩空隔開。
    “小孩，你瘋啦！”
    秦遙一看眼前之人，驚訝道：“白五哥？”
    “是你白爺爺我。你怎麼了？小孩？”
    “不要叫我小孩！”
    “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隻會動手的人難道不是小孩。”
    ‘你比我更甚吧。’秦遙想要反駁，轉念一想，這隻不講理的白老鼠還是不要惹他。於是秦遙收刀。
    白玉堂也收劍入鞘，對趙錫軒說：“白爺爺我今天特為秦遙接風洗塵，大好的心情被你們破壞了。錫軒，你犯了什麼事，讓小孩這麼火大？”
    趙錫軒背對著白玉堂和秦遙說道：“白老鼠，你來得正好，幫我把秦遙帶走，讓他不要再來洛王府。”
    白玉堂一聽，急了。二話不說，拔劍就砍：“小孩他那麼乖，你居然讓他剛來就走！”
    秦遙看著又上演了一出打鬥，隻不過自己這次變成了觀戰者，不由有些發愣。秦遙多年未見白玉堂，以前的記憶湧出，心想白玉堂依舊是那隻翻臉比翻書還快的耗子。遇見多年不見的故人，秦遙也無心再發怒，斜睨趙錫軒一眼。
    “白五哥，收劍吧。”秦遙神情漠然，“是秦某多管閑事了。不是侯爺的錯。”秦遙欠了欠身，算作對趙錫軒的告辭，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錫軒苦笑，想去挽留，又無可奈何。
    “秦某、侯爺”白玉堂低聲念了這兩個詞，“小趙，皇家的事為何讓你變化這麼大？”白玉堂向秦遙離去的方向走去：“小趙，‘身不由己’這個詞秦遙不懂。”
    白玉堂的身影漸無，趙錫軒看著空空的庭院回廊，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仿佛昨天還和秦遙泛舟湖上，講述各自對桃源鄉的向往，然而這已經是去年秋的事情了。
    奪嫡之事，並非自己所願，而是不得不做，身不由己。秦遙是個自我但不自私的人，他從不信身不由己，因此他隻信我隻是不想拒絕趙禦的請求。秦遙，你可真是個頑童，任性到家，我不想，你就逼著我想麼？
    “錫軒，秦公子呢？”洛王路遇趙錫軒，問道。
    “他走了。”
    “走了？錫軒，他是我的客人。”洛王沉聲道，“你太失禮了。”
    “老爹，你向來不插手我的事，這次也請你讓我放手去做。”趙錫軒笑對洛王。
    洛王看著自己兒子的笑容，有一瞬的愣神。
    名動京城的笑靨，不是美人那驚鴻的笑；也不是書香子弟那種溫文爾雅的笑。而是錫軒侯爺的明朗堪比夏日陽光的笑容，這是汴京人盡皆知的事。錫軒侯爺從不吝嗇笑容，當他大笑的時候，仿佛可掃天下一切陰霾；看見他的笑容，仿佛整個人都身處夏花燦爛的季節，內心充滿生命的律動；即使在月光下，他的笑也能讓人如置身於朗朗晴空之下、酣暢淋漓。錫軒侯爺的笑，充滿旺盛的生命力。
    洛王對趙錫軒的笑容一向驕傲，這是他是一名合格父親的證明。此時，洛王看著自己的兒子，很心痛：“錫軒，你是我的兒子。”
    “您也是我的敬仰父親。我不得不幫趙禦。老爹。”趙錫軒笑得寂寥：“您不應該讓他來。天下人，我唯獨想讓他遠離這些事。”
    “我說過要你忠於自己的心。”
    “身在廟堂，身不由己。”
    “蠢兒。”
    秦遙坐在屋頂上，仰首欣賞銀月。
    “小孩，上好女兒紅。”
    “好酒。”
    白玉堂在秦遙身旁坐下，“明天大晴天啊。”
    滿天星辰，仿佛伸手就能從銀河裏隨便撈一顆星星。
    “你從展大哥的屋頂轉移到這兒來了？”
    “當然，難道讓我看他和丁丫頭折騰？”
    “一個人不寂寞麼。”
    “今晚不許提這事！”
    “好。”
    “小孩，朝裏正在鬧騰儲君的事情，我略有耳聞。”白玉堂說。
    “我也是剛剛耳聞。”秦遙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
    “錫軒他???我想說??????這種安慰的話你或者貓兒說合適，我怎會說！不行，我去找貓兒跟你說去。”白玉堂作勢要走，便被秦遙拉住了衣袖。
    “白五哥，你本不是安慰人的人。”秦遙道，“放心，我秦遙不是女人。”
    “小孩你真乖”白玉堂說，“記得咱倆上次見麵，你還沒有我高。”白玉堂下意識想摸摸秦遙的頭。
    秦遙僵住：“白老鼠！”近三十的耗子，怎麼還沒變？展大哥怎麼還沒教好他？
    ???????
    白玉堂與秦遙海闊天空地胡扯。
    趙錫軒站看上去是不受束縛，豪邁不羈的人；秦遙看上去很乖。其實這兩人正相反，秦遙自我而不自私，隻信自己的信念——想或者不想，他不懂身不由己，他認為這隻不過是退縮的借口；趙錫軒常常身不由己。
    白玉堂托著腮，心裏想：秦遙這家夥看上去清秀的跟個文弱書生似的，實則內心比誰都強大還有任性，根我有的一拚。細想來貓兒也常身不由己。
    “以後叫你小遙吧，畢竟你也大了。”白玉堂一副“快謝謝我”的姿態。
    秦遙著實愣了一下，這白老鼠的思維是著實跳躍，莫名其妙地來一句可不是人人都會的。
    “白老鼠，你也長大了。”秦遙淡然一笑，仰首向月。
    千杯不醉的白玉堂將微醉的秦遙送到別院。
    “今晚你住這兒。明晚住洛王府。”白玉堂說，“我明天帶你去找趙洛那老家夥。”秦遙，你不是會放棄的人。
    “好，”秦遙努力打起精神同白玉堂說話，“我很生氣，而且很沒麵子。”
    “嗯，所以明天再給點顏色給趙錫軒看看。”
    “好，一言為定。”終於，不勝酒力的秦遙睡著了。
    真長大了，以前還在我麵前哭鼻子來著。白玉堂看著秦遙的睡顏想。
    “好個秋風送爽的時節。你說是吧，秦遙。”
    趙錫軒坐在欄杆旁，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
    秦遙扶著欄，向遠處眺望。“金黃的一片固然美，但畢竟太蕭索了。”
    趙錫軒不置可否。
    “趙大少爺，我帶你四處走走罷，”秦遙轉過身，“五行堂事務繁忙，之後我可就沒空了。”
    “好！”
    深秋，金色的世界。秋風偶爾卷起幾片落葉，拂過他們黑玉般地長發，趙錫軒爽朗不羈的笑說：
    “秦遙，我喜歡這裏的秋天！”秦遙淡笑不語。
    風搖金葉。河上泛舟，落葉繽紛。趙錫軒駐足船頭，臨風而立。秦遙坐在船篷中淺酌：“趙大少爺，風景雖好，但美酒也怡人啊。”
    趙錫軒回首，看向邀飲的秦遙：“秦遙，你有想過世外桃源麼？”
    秦遙愣住：“嗯，那是個很祥和的地方。”
    “可謂人間仙境。”
    盡管此刻趙錫軒的目光是對著自己的，但秦遙知道，趙錫軒在看著一個很遠的地方。雖然那個地方虛無縹緲，趙錫軒對那裏卻很神往。
    “趙大少爺，”秦遙嘴角勾勒出一個明麗的微笑、不遜於趙錫軒的陽光般絢爛的的微笑，“桃花盡處的仙境，我秦遙也喜歡。”
    趙錫軒一怔，又聽秦遙說：“如此看來趙大少爺的腦子裏也不全是漿糊。”趙錫軒倏爾笑容暖暖。
    桃花的源頭，沒有旖旎的風景、也沒有高聳華美的建築；它樸實得很，沒有浮華的功名利祿、沒有喧囂如龍的車馬、更沒有紛爭；它隨著自然地交接，草木榮枯；它仿佛是人類的伊始、而生命卻得不到侵犯。
    秦遙今晚一直在做夢，夢見他和趙錫軒在秋天那些美好的往事。
    翌日夢醒時，秦遙恍恍惚惚，感覺自己睡在五行堂的床上，睜眼就能瞧見那家夥興致勃勃地研究自己房內的八卦陣。秦遙想，為什麼自己忙的時候，那家夥大閑人一個；當自己空閑起來時，他又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