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已然承受不了突然降臨的燈火通明，我眯起眼睛，倒退了幾步。在上下眼瞼之間狹小的縫隙中看到一個身材修長的女子朦朧的輪廓。她掌燈走近我，而我此時也可以慢慢睜開眼睛了。但是繼而驚異衝走了惶恐——錦瑟？！我幾乎忘記了現在是需要說點什麼的時候，而她的表情淡漠得仿佛與我不曾相見。
    “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麼？”
    不對，聲音，這不是錦瑟的聲音！
    “我……”
    一時語塞。
    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我是誰？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問題該怎麼回答你呢？我沉默良久，終歸還是以“千黎的妹妹”做結。她把燈稍微放低，表情很奇怪，但卻沒有發表什麼議論。
    “請問，你和錦瑟……”
    “我們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叫彩兒，隻是個下等女仆。”她回身向裏走去，卻又稍微頓了頓，“您請回。”
    “那個……我……想找一個人。”
    “木連？”她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這是禁止談論的話題。”她的表現反而讓我確定她是知道什麼的。我幾步走過去，她卻警惕起來了。在這間隙，我迅速向屋內瞄了幾眼，但不幸被彩兒發覺，她橫在門前，有些惱了：“對不起，小姐，請回吧！”
    “可是……”
    “彩……兒……彩……”悉悉索索的雜音接連不斷地從裏麵傳來，隨著那略顯沉悶的聲線不斷放大，鞋與地板摩擦的“沙沙”聲移近，彩兒的臉色煞時蒼白，她顫抖著哀求：“走吧，走吧，求您了！夫人吩咐過不許任何人見她的！”
    我並沒有離開的打算，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離開。宛如彩兒的話隻是空氣，隻是風過耳，我一動不動，視線越過她，直直地定在她身後那方空洞的空間。
    近了，更近了，我的心跳莫名加快，彩兒拚命抓著我的胳膊，如此用力，我難以想象這樣一個單薄如紙的身軀可以迸發出這般力量，疼痛感隨著神經迅速傳導，而我猶如石化。
    磕磕絆絆的，那身影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漸變——枯瘦如柴。
    是……是……！！
    我不斷放大的瞳孔倒映著她枯槁黝黑的麵容，急促澎湃的血流衝擊著，回旋著，我感到自己無法呼吸——這是昨夜的麵孔！！！我背後涼意頓起，頭腦混沌不清，這種姿態連彩兒也被嚇到了，飛快地縮回手去：“弄疼您了嗎……？”
    木連顫巍巍地走來，我深深吸著帶著潮氣的空氣，幾乎用盡全部力氣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她遲緩地揚起臉，彩兒轉身扶住她：“怎麼出來了？嗯？睡覺去吧，我們睡覺去。”彩兒無比溫柔地哄著她，可她一聲不響，不肯走，那雙眼睛由於消瘦麵龐的襯托，看起來仿佛向外凸著，血絲滿布，我不禁打了個寒噤。在淩亂散落的發縷間，她像木偶般僵直地盯住我，喉嚨裏不斷發出猶如獸的悶響。我生生擠出一個笑來，向前靠近一點，她沒有反應。
    “小姐……”
    “啊——！！”
    彩兒的話被我突如其來的驚叫打斷——木連像上了弦一樣活過來，條條青筋交織著的手臂向我揮來，我毫無防備，手背上留下三條血痕。木連還在拚命向前撲，彩兒抱住她，顯然也吃了一驚：“你怎麼了？這是客人，來看望你的客人！”木連卻如瘋了一般——不，她確是瘋的，但現在卻顯猙獰了。她開始放聲大笑，那笑聲像在鋸什麼東西，嘶啞而尖銳。我倒退了幾步——
    一樣的，一樣的！！！
    冰涼的觸感又一次包裹住我的記憶，但她卻安靜了，並且像我一樣向後縮，一步，兩步，三步……
    “對，很好，我們去睡覺……”彩兒小心地安撫著“木偶”，她也似乎很聽話地正在遠離我。突然，她回頭歇斯底裏地大喊：“不！！她死了，她死了！！！！！”細得嚇人的手指指著我，聲嘶力竭。彩兒臉色慘白，狠狠地把住木連向裏推搡著，可木連紋絲不動。
    “你在胡說什麼？又糊塗了！走吧走吧，去躺下睡一覺，什麼都好了。”
    “她死了……嘿……她死了！！”
    我看著她又笑又叫地離去，留下那猶如索命詛咒般的三個字在我耳畔盤旋。彩兒再次退出來時已是徹底的央求了：“您走吧！人也見了，沒什麼可留戀的吧？如果被人知道了，我……”
    “砰——”
    門突然被粗魯地撞開。
    “彩兒，你在做什麼？！”
    猝不及防，雲輕謠飄渺如煙的聲音飄來，彩兒幾步跑到門口，“噗通”一聲跪在她麵前：“夫人，我……”雲輕謠對她不加理睬，卻一直盯著我，沉默不語。
    門外整齊響亮的腳步聲向這裏聚攏，我聽到猶如救命稻草的呼喚：“茗蘇！”
    一瞬間，緊得要斷裂的神經鬆弛下來，我搖晃著向外麵移動，想告訴他我聽到了怎樣荒唐的玩笑。可是，好奇怪，我怎麼動不了呢？明明他就在那裏……
    耀白，朦朧，黑暗……
    “茗蘇——”
    聽不清，聽不見。
    我使出全力伸出手，覺得自己好像在哭似的：“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