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人類王子出生，龍人區域終年陰雲不散。烏雲覆蓋的範圍之廣、時間之長，都是史無前例。如今的孩童甚至不知道太陽為何物，陽光基本成了曆史名詞。
    龍城外肥沃的土地上，莊稼的收成差到極點，部分人類忍受不了饑荒，集群外逃。可惜陰雲之外就是窮山惡水，逃出去也難以存活。不過能見到陽光，許多人死而無憾了。
    從外麵看去，天上的陰雲就像一隻充滿詛咒的大手，無情地扣在龍人區域上麵，不泄半點陽光。而厚實的雲層裏麵還夾雜有大量灰塵，讓人忍不住生出一個疑問：天上是不是要結出一層岩石？
    至於龍人，他們餓死也不會離開祖宗發源地。因為身體羸弱，在饑餓的威脅下，每年都有大批龍人死亡。
    三大長老心力交瘁，每年都會引領全族施法衝擊陰雲，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直到第七年，公主九歲，道法初成，龍人族才看到勝利的曙光。
    公主雖然玄術不強，但天生能借用部分潛龍穀神秘的力量，所起的作用無人能及！
    年幼的公主命族人在城中虔心搭建土台。整個土台高三十米，全是龍人用手從城外捧泥土搭建起來的，耗時三個月。台成之後，公主站在土台之巔，稚氣的臉蛋充滿了堅毅，台下站滿了龍人子民。
    公主當仁不讓引領道法，子民誠心輔助。她掐的是最虔誠的歸心訣，念的是最慈悲的無難咒。道法形成的時候，潛龍穀響起隱隱的龍吟聲，射出一束青光。
    青光所射之地憑空生成一條龍卷風。
    這一次出現的龍卷風嬌小而堅韌，風頭如蓮。
    旋轉的蓮葉鋒利勝刀，直接切開雲朵。風鑽了進去，仿佛神龍起卷，攪碎了厚實的雲層。
    一縷薄弱的陽光率先顫顫巍巍灑進龍人區域。
    那一瞬間，萬千龍人相擁痛哭，高呼公主萬歲。公主的威望，一時超過其父辰王！
    三大長老趁機獻上龍王令，水蓮龍正式接掌龍人族大權。畢竟辰軒多年未歸，大權不能一直旁落，改由小公主接手才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水蓮龍公主隻是掌權，並沒有登臨王位。女子不為王，這是龍人族幾千年的傳統。
    災難剛剛過去，怒蒼就動起接回王子的心思。當年怒蒼把王子托付給一個普通龍人家庭，這個家庭受過怒蒼的大恩，以龍人知恩圖報的性格，一定不會虧待王子，即使王子的身份隻是一個低等的人類。
    之前怒蒼一直忙於災難的事情，顧不上王子，現在興衝衝去尋找，才發現當年那家人已經在七年荒災之中餓死了，王子肯定也已罹難。
    怒蒼半跪在地上，渾身肌肉迸發，拳頭一下一下打在地上。龍王殿的地板都被他打進去三尺，形成一個詭異的拳印。怒蒼須發皆張，嚎道：“族長，怒蒼對不住你！”
    睿穹負手望天，天上萬裏無雲，陽光普照。睿穹麵無表情，王子天災而死，或許是最好的結果吧。
    幽空一言不發，隻是看著龍人王寶座歎了口氣。
    此時，水澤龍城一個破舊的小巷裏，一個七歲小孩從地上撿起半塊肮髒的饅頭，默默送到自己嘴裏。
    這是一個人類小乞丐，因為收成欠佳，三年前，他的龍人養父母和哥哥紛紛餓死，他開始了乞丐生涯。
    人類的地位低等，但小乞丐在那個龍人家庭的地位卻是最高的。有一次家裏斷糧三天，隻有他分到半個紅薯。哥哥忍受不了饑餓，把紅薯搶了去。結果哥哥被父親狠狠扇了一巴掌，掉了兩個牙齒。那一晚，哥哥因為饑餓和發燒，永遠閉上了眼睛。
    那時哥哥發腫的遺容，母親傷心的淚水，還有父親堅毅的側臉，永遠刻在小乞丐心中。
    最後父親把紅薯放在他手上。握著承載一條性命的紅薯，他明白了父親對他的期望，活下去！
    這幾年，為了生存，小乞丐偷過東西騙過人，刨過老鼠洞，和野狗搶過食，還曾進入三山邊緣禁地獵殺蛇類。蛇被龍人族視為先祖近親，龍人餓死也不會打蛇的主意，這倒便宜了小乞丐，讓他獨享蛇肉。可惜山那裏守衛太嚴，他很少能逮到機會混進去。
    龍人迂腐，所以這些年的生活水平反而沒有小乞丐高。
    小乞丐美滋滋地吃那個肮髒發黴的饅頭，有碎末掉在地上，他都認認真真撿起來，再放進嘴中。這些都是他生存的資本，至於髒不髒，他管不了。
    小乞丐雙眼十分有神，點綴得整個人靈氣逼人。光看這一雙眼睛，就知道這小子極其精靈。吃完東西，小乞丐賊溜溜地往巷子外麵看去。
    據說城中心那個土包今天磊成了，龍人公主要上去施術。因為人類沒有資格去觀術，小乞丐自然不會去觸那黴頭。他向來很精明。
    大概公主主持的術成功了，現在外麵很詭異，低矮的黑色天空不見了，取而代之是高爽的藍天，還有一個發光的大餅。
    盡管小乞丐十分聰明，但第一次見到陽光這種怪東西，仍然摸不著頭腦。他有些畏懼，不敢出去，躲在巷子裏麵的陰暗處，好奇地往外瞅。
    自從這些黃色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龍人族好像瘋了一樣。就是某些怪老頭，平時陰沉的老臉此時都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小乞丐隱約聽到有龍人在喊以後有東西吃了，心裏還在納悶，難道這些黃色東西能吃？
    他挪到陽光下麵，張開嘴巴，煞有其事地咬了一口，皺著眉頭試著嚼了嚼，然後誇張地咽了下去。
    舔了舔嘴唇，摸著下巴思索，一臉慎重的表情。
    這個東西味道比較淡，償不出什麼味。也沒有嚼頭，不好吃。
    但是渾身暖洋洋的感覺讓他確信自己吃了東西。生活經驗告訴他，隻有吃飽肚子身體才會暖！得出這些東西能吃的結論，小乞丐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他看著滿世界金燦燦的陽光，好像老色狼看到美女，笑眯了眼睛。
    這時候一個黑影籠罩住小乞丐，把他嚇了一跳。
    小乞丐抬起頭，就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臉龐，還有頭上兩個角。他不知道背光這種自然現象，所以嘖嘖稱奇，覺得眼前這個龍人長得好黑啊！
    就在這時，一隻手猛地扇了小乞丐一個耳光。“看什麼看！不想活了！竟然敢用這種眼神看我！”
    小乞丐吃痛倒地，這才醒悟過來，原來這個人是郎奚。他倒在地上，露出害怕的表情，顯得楚楚可憐。
    郎奚身材高挑，頭上犄角如鹿，呈分支狀，色彩鮮豔，平滑有光澤，這是天賦高的表現。但他有幾分流氓氣質，好拉幫結派欺負弱勢群體，小乞丐就是他經常欺負的對象。
    郎奚年有十五，知道陽光這一回事。今天龍人區域重見天日，他的心情極好，帶幾個夥伴閑逛撒歡。
    剛才乍見小乞丐，被他那個看奇異生物般的眼神惹得怒氣驟生，所以一巴掌把小乞丐扇倒，然後一隻腳踩了上去。
    小乞丐倒在地上，隨後一隻破舊的鞋子落下來，踩在他臉上。
    斜眼上去，瞥見郎奚囂張的笑臉。
    小乞丐沉默不語，閉眼不看，隻是縮成一團。
    郎奚用力碾腳，粗糙的泥土和堅硬的鞋底把小乞丐的臉都磨破了皮。“求饒啊！求饒我就放了你！”郎奚刺耳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最喜歡肆意地把別人踩在腳下，這種掌控生命的感覺讓他倍有成就感。
    後麵幾個年輕龍人放聲大笑，等著好戲上演。
    可惜小乞丐不理不睬。
    郎奚大怒，他最討厭被欺負者不吭聲不反抗，這讓他了無玩性！
    “呸！你丫就是死魚一條！”郎奚狠狠踢了幾腳，氣呼呼地離開。
    “肮髒的人類！”郎奚走後，身後的龍人圍了上來，一頓胖揍。
    此時小乞丐身上多了無數個腳印，臉上一個尤為明顯，淤泥裏麵有鮮紅的液體滲出來。他渾身疼痛，剛想睜開眼睛，突然有人碰到他的臉龐。小乞丐趕緊又閉上眼睛，縮在地上，護住重要部位。
    躲有一會，意料中的拳腳並沒有落下來。小乞丐納悶地睜開眼睛，眼前隻有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龍人小女孩。
    小女孩眉清目秀，一條小辮子特別惹眼，頭上兩個角秀氣可愛。看她樣子，就像一個善良的人。
    難道她也要打我？
    小乞丐沒少被龍人女子打罵過。像他這種底層人類，本來就是最好的出氣筒。
    不過這個小女孩實在可愛，小乞丐不忍她弄髒了手，於是卷起袖子，露出他最幹淨的一塊手臂，慷慨道：“打這裏吧，其他地方會弄髒你的手的……”
    龍人小女孩傻愣一會，之後憂傷地從懷中掏出一塊手絹，仔細給小乞丐拭擦臉龐。
    小乞丐當場呆住了，心裏十分溫暖。這是做乞丐以來第一次有人給他擦臉！盡管這個人是想擦幹淨了再打，這仍然讓他感覺到了由衷的溫暖。
    小乞丐忍不住開口道：“謝謝，你待會可以打重一點，我不會躲的。”
    小女孩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掉下來。
    她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吧，小乞丐心想。有些人受委屈了，會邊哭邊打他。對這種人小乞丐都很配合，因為她們打完之後通常會丟給他一些吃的，修養好的還會說一聲謝謝，暖人心窩。
    小女孩哭得梨花帶雨，小心翼翼給小乞丐擦臉。擦到傷口的時候，小女孩露出一種關切的疼惜的表情。這種表情讓小乞丐掉進了幸福的蜜罐。小乞丐已經決定，就算待會這個小女孩不給他吃的，他也會很認真地配合她打，絕不裝死魚。
    小女孩擦幹淨小乞丐臉上的淤泥，塞給他兩個幹癟的饅頭。“對不起，我隻有這些。”
    小乞丐接過饅頭，貪婪地咬了一口，邊嚼邊說，“謝謝，我們開始吧。”
    “開始什麼？”小女孩好奇地問。
    小乞丐更好奇了，“難道你不想打我？”
    小女孩一聽，豆大的眼淚再次滾落下來。這就是小乞丐的生活，隨時準備挨打！
    小女孩肩膀抽動哭了起來，起身小跑離去。
    “嘭尼下（等一下）！”小乞丐著急地喊。他嘴裏塞得滿滿的，手裏還拿一個小饅頭，樣子很可笑。
    小女孩停下來，沒有回頭。她哭得太醜了，不想讓他看見。
    “你叫什麼名字？”小乞丐吞下饅頭，怯生生地問。這是他第一次問龍人名字，他本能地做好挨打的準備，盡管他相信這個龍人小女孩不會打他了。
    “我叫絮飛，你呢？”
    “小乞丐。”小乞丐誠懇地說。他的養父母沒有給他起名，現在他聽得最多的稱呼是“肮髒的人類”。“小乞丐”是他目前最得體最說得出口的稱號。
    絮飛又掉了幾滴眼淚。
    “能……能把你的手絹送給我嗎？”小乞丐提出一個非常大膽的要求。放在平時，說這話至少要被嘲弄痛打一番。
    絮飛小臉一紅，頭沒回，把手絹塞到小乞丐手上，快速跑了。
    小乞丐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一股暖流流過，這就是幸福的感覺吧，多少年沒有感受到了，幸好留下一個手絹可以懷念。
    這塊手絹已經髒得不成樣子，小乞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自己大腿上。抬起頭，察看一圈。四周靜悄悄，沒有半個人影，隻有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歡呼聲。
    確認沒人之後，小乞丐眼中閃過一縷精光，整個人的氣質為之一變，再不是剛才懦弱可憐的模樣！
    一串手訣在他手上快速變化，一段咒語從他口中飛出，一縷熒光在他指尖生成。
    熒光緩緩飛了出來，縈繞在手絹周圍，把它帶到空中。
    如果有龍人看到這一幕，一定能看出小乞丐使的是正宗的龍人玄術。人類能夠正常使用龍人玄術？這絕對前無古人！
    一會之後，熒光顏色變黑，接著猛地縮成一點，聚成一顆小小泥丸掉在地上。
    手絹煥然一新，沒有半點汙垢，在飄落的過程被小乞丐捉在手中。
    很奇怪，小乞丐學習玄術的天賦驚人，比龍人還要強上幾分。實際上他現在的水平已經不低，隻不過龍人極度厭惡人類偷學玄術，所以小乞丐從來不敢在人前顯露。
    清潔手絹之後小乞丐把臉埋在衣服裏麵，用髒衣服胡亂把臉抹髒。這是一種生活本能，太幹淨，別人更會放開手腳打。至於臉上的傷，這不礙事，小乞丐從小就發現自己的身體強於常人，這種小小的擦傷很容易恢複。
    完事之後，小乞丐拿著手絹和饅頭，露出幸福的表情。這個小女孩真是善良可愛，以前怎麼沒見過。估計不是附近幾條街的，該是今天龍人大慶，從遠處跑來玩的。
    小乞丐甜甜地想著，靠向身後的粘土牆。
    這麵牆他倚靠過無數次，熟悉無比，可是這一次竟然靠了個空。牆體突然變成虛幻的存在，無處著力。
    小乞丐失去重心，一把往後跌下去，悚然一驚。
    “啵。”小乞丐倒在地上，摔疼了後腦勺。瞪大了眼睛，就看到上麵一片清澈的藍天，還有兩隻豎起來的腳。
    小乞丐猛地翻坐起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溫馨的農家小院。
    院子被一圈籬笆圍住，他的麵前是一個低矮的小木門，轉過身，遠處有一間簡樸的竹屋。
    “奇怪，這是哪裏？”小乞丐有些害怕，拉了拉木門，木門打不開。想要翻籬笆走人，卻撞上東西，撞得他暈頭轉向。
    外麵明明是一片山林，為什麼翻籬笆會撞到東西？小乞丐驚奇地伸手撫摸籬笆上空，觸手卻是石壁的感覺。
    好高明的玄術，小乞丐幡然醒悟，外麵的景象都是假的，這裏是一個獨立的空間！從沒聽說誰有如此神通！
    路隻有一條，也是好奇，也是無奈，小乞丐朝竹屋走去。為了避免碰壁，他步步為營，幾乎是摸地板過去的。不過探索一會就發現籬笆裏麵是實實在在存在的空間，不用擔心撞到東西。
    來到竹屋門前，小乞丐深吸一口氣，調節情緒。他嘴角一彎，眼睛一眯，露出一個可愛的微笑，然後很有禮貌地敲門。像他這種機靈的小鬼，很懂得保護自己。
    這裏的主人應該是一個玄術高明的龍人隱士，龍人向來對人類沒有好感，希望可愛懂事的形象能夠博取對方的好感。
    沒有人應門，小乞丐猶豫許久才推門進去。
    門開了，裏麵竟然是一片平闊無邊的湖，湖水清洌，偶有漣漪泛起。
    十幾平方米的竹屋居然裝了一個不見邊際的水湖！小乞丐不敢相信，以為又是假象，哪料探足進去，並未碰壁。腳到湖上，腳下突然憑空生成一個火焰台階。
    小乞丐嚇了一跳，縮回腳，台階也就消失了。再伸進去，卻又出現。
    小乞丐躊躇片刻，放膽踩上火焰台階。出乎意料，這些台階落腳瓷實，且火不傷腳，十分有趣。踏上這級台階之後，上麵又生成一級。小乞丐不再猶豫，舉步往上走。
    空中永遠隻有兩級台階，上麵逐級生成，下麵逐步消失。小乞丐身在萬丈高空，腳踏火焰，俯瞰萬裏水域，一種豪邁之情油然而生。
    就在小乞丐以為世間為我最高的時候，腳下的台階突然潰散，整個人直接摔下去！
    這一嚇，連小便都差點出來！
    哪料眼前突然模糊一下，他就發現自己來到最底層的湖底。仰頭看去，上麵水草縱橫，湖水蕩漾，再往上，空中最後一級台階緩緩消失。
    小乞丐冷汗沁衣，僥幸沒有摔死，又詫異自己身在水中怎麼完全沒有異樣，這麼想著，調皮的湖水就灌進鼻孔裏麵！狠狠嗆了一口！
    手剛捏鼻，卻又發現自己坐在一張竹椅上。
    環視一圈，這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竹屋。屋裏麵隻有竹桌、竹椅各一張，桌上還有竹簡一卷。
    小乞丐心有餘悸，不敢亂動。
    這時竹簡上麵一行小字好像活起來一樣，漸次跳出來，在空中重新排列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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