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琅華跪在禦案前，脊背微微彎曲，良久，他抬眼看王座上的男人，目光堅定。
    “兒臣心意已決，請父皇恕罪！”他說。
    宣帝輕輕撚著手裏的棋子，抿了口香茗，冷笑一聲，“朕倒是想知道那唐家的小姐有何不好，小五非要抗旨不可？”
    夜琅華微屈的上身在地麵投下一小團陰影，他低頭看著幾步開外明黃色的桌帷，“唐家世代名門，唐小姐自是大家閨秀，天姿國色，隻是——隻是卻並非兒臣心係之人！”
    “心係之人？”宣帝笑，“夜琅華，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夜琅華低首未答，半響，宣帝又道：“小五，你這是想跟朕講條件~嗯？那麼，你的籌碼呢？”
    “兒臣沒有籌碼。”夜琅華說，“兒臣，隻是在表明立場！”
    宣帝垂眼看著跪在腳下的人，神色不定，然後一掃棋盤。他微微笑了下，又是和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雕花的門窗前，看著地上漸漸冰冷的人輕輕嗤笑，“這皇家最要不得的就是情愛！”
    要不得，可是倘若遇到了，便是無處可逃！
    他緩緩閉上眼，那個江南煙雨裏的身影已經有些模糊了——那個人走之前說了什麼？碧落黃泉，永不相見？
    嗬，碧落黃泉，那樣錐心刺骨的感覺隻要嚐一次便永世不忘，來生再世，絕對不會再碰！可是，還不夠，為何這份痛隻有他一個人背負，像受傷的獸，在淒冷的夜裏獨自舔舐著傷口——不夠，遠遠不夠！
    夜琅華在宮門處遇到蕭月下。蕭月下穿著一件白色的外衫，發絲被風吹的有些淩亂。他看著蕭月下，眉眼不動，視線停留在蕭月下敞開的衣襟處。那裏是大片大片紫紅的痕跡，碎碎點點，最終接連成片。
    “蕭月下，有時候我在想，”夜琅華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這裏是不是病了？”他半眯著眼看麵前的人，然後緩緩伸出手替蕭月下攏了攏衣襟。
    “夜裏風大。”他說，“有記得帶轎夫麼？”
    “宮裏有派人來。”
    夜琅華走出宮門的時候沒有回頭，他的步伐很快，最終背影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蕭月下沒去看那漸漸模糊的背影，隻是有些發呆地看著麵前巍峨的宮牆。
    “蕭公子，陛下怕是久等了！”身旁的小太監低眉道。
    蕭月下回神，有些怔忪——蕭公子麼，不是蕭大人，不是蕭月下……這個稱呼，他不喜歡！
    宣帝仍是端坐著禦案前，冷眼打量著腳下跪著的人。就在剛剛，他的兒子也曾跪在那個地方——這兩個人，連下跪的姿勢都如此相像。
    “你剛才碰到小五了？”
    “是有在宮門前遇到。”蕭月下的斂眉道。
    “你可知朕傳小五來為何事？”宣帝笑，臉上帶著愉快是神采。
    “微臣不知！”
    宣帝臉上仍是帶著笑，聲音些微拔高，“微臣——你這樣的臣下可真是百年難得一遇！朕的這兩個兒子好不容易看上件東西，爭著拚搶，是不是很有趣？你說，倘若這日曜今後亂了，你是不是當居首功？”
    蕭月下笑了聲，抬眼看他，“陛下才是真正的功高至偉！”
    宣帝不怒反笑，“這樣——難道不好麼？嗬嗬，這日曜是朕的江山，朕想毀了它，難道不可麼？不過在此之前，朕倒是想兒孫滿堂，好好享享天倫之樂——朕尤其想看看小五的孩子，嗬，就算看不到孩子，看看小五的王妃也是好的……朕剛剛給小五賜婚了，唐默家的姑娘！”
    宣帝看著仍舊安靜跪在地上的人，冷哼一聲，“你倒真是淡定——不覺得不值麼？又或者，你是真迷上了朕的二皇子？”
    殿外是清冷的更聲，在著一片死寂裏顯得尤為突兀。
    “蕭月下，朕今天可不是宣你來同朕聊天的。”宣帝一頓，話題突換，“聽說辰啟的皇帝很是倚仗那個祁延呢，倘若祁延有一天在我日曜不見了，你說那辰啟帝會不會大兵來犯，嗯？”
    蕭月下看著王座上神采飛揚的男人，緊緊皺著眉，“陛下這是何意？”
    “何意？朕要祁延死在日曜，就死在你蕭月下的劍下！”
    蕭月下直直地看著他，“陛下真地想要生靈塗炭麼？”
    宣帝記得小的時候看過“帝王訓”，滿本都寫著如何齊家治國平天下，隻是在冊子的最後一頁卻隻有四個字，絕情棄愛！而今，他真正做到了絕情棄愛，不愛錦繡的萬裏江山，不愛巍峨的朱壁高牆，不愛如玉的三千粉黛，甚至是連自己都不愛——終究是不愛了！
    月半的時候，祁延拜見夜琅華。說是拜見，其實更多的成分是質問。辰啟使臣在日曜遇害一事始終沒有結果，辰啟帝那邊已經派了好幾波人催他回國。雖然案子是幌子，但是形式總是要的。
    此刻，他正站在帛親王府前，仰著頭看王府門上高高懸掛的匾額，啪的一聲合上折扇，“嗬，原來宣帝的字挺不錯的！”
    吳管家握了握拳頭，這個人，嘴上真沒分寸，他不喜歡！
    “我說那個誰，你家王爺該不會是躲著我吧——嘖嘖，雖然你家王爺在我麵前是自慚形穢了些，但也不用躲著不見人呐！如人有雲，逃避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滴！”
    吳管家嘴角一抽，“我家王爺今兒個的確不在府裏！”
    祁延不看吳管家，向身後的小童招了招手，小童立即上前，捧著件黑布罩著的物什。
    “諾，這是在下孝敬你家王爺的。待你家王爺回府，別忘了替我問問那案子辦得怎樣了！”說完，不待吳管家反應，祁延啪地一聲打開折扇，再看時，已經走出幾丈開外。
    夜琅華看著桌上那盆綠油油的萬年青，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麵，而後低笑一聲——吳管家站在身旁，身子微微向前傾著。這東西，應該是那個叫九節蓮，又名萬年青的東西吧？他揉了揉眼，有些狐疑地看著笑得一臉高深莫測的夜琅華……
    這萬年青的品種並不稀奇，隻是卻用了一個鐵桶裝著！夜琅華低歎一聲，這就是傳說中的“鐵箍一桶萬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