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已經進入了夏天，但皖北並沒有明顯的熱意，清晨的空氣裏還有著絲絲的涼，沁入皮膚裏的涼，濕濕的，順著手臂往上爬。
    陶靜怡坐在麵包車裏，身體隨著坑坑窪窪的路上下顛簸著。
    窗外，白楊樹揮舞著手往後退，原本翠綠的葉子，蒙上了層灰塵，卻依然在風中颯颯地動著……
    車子轉過一個路口，前方道路旁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容置疑地提醒她——到了。
    2001年，陶靜怡18歲，她被嫁了。迎娶她的，是小李莊村東頭的李大成。
    嗩呐張大嗓門地唱著，在一團喜氣的《百鳥朝鳳》中，那輛沾滿灰塵的白色麵包車駛進村口。
    人潮頓時湧過去，“新娘子來了！”“新娘子來了！”幾個拖著鼻涕的小孩子邊快活地喊著，邊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跟著大人一起踮腳張望著。
    麵包車在層層包圍中艱難地蠕動著，終於停在了一座處處張貼著紅喜字的院落前。
    “新娘子出來嘍！”
    門開了，下來兩個一身喜氣的婦女，回過身殷勤地把陶靜怡扯了出來，人群中頓時響起嘖嘖的咂嘴聲。
    “陶家的閨女長得真俊啊！”“大成這小子真狗屎運！”……
    一個小夥子用長長的竹竿挑起一大盤鞭炮，站在牆頭上，劈哩啪啦地放起來。
    紅襯衣，淺灰色喇叭褲，粉紅色的皮鞋，沾了點幹泥巴，陶靜怡鎮定地站在了院門口，心底，掠過一抹慌張、無措。
    那張略顯稚氣的臉龐上忽閃著一對明亮的大眼睛，挺秀的鼻子下薄薄的嘴唇微抿著，透著一股倔強。蓋下長長的睫毛，她的眼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前方的地上，而此起彼伏的讚美聲似乎說的並不是自己。
    滿地炸得支離破碎的鞭炮殼，踩著走過去，陶靜怡被李大成的諸多堂姐堂妹簇擁著進了院子，到處喜氣洋洋。
    堂屋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紅雞蛋、紅花生、水果等，還有一隻被縛了的鮮亮油滑的大公雞，匍匐在那裏。
    桌角還點了兩根粗粗的紅蠟燭，熊熊地燒著，緩緩地淌著血紅的淚……
    一個老頭站在桌子後麵主持婚禮。
    靜怡被示意站在桌子的西麵，兩米開外，對麵，站著一個小夥子。
    個子有點矮，但五官還算端正，兩片厚嘴唇給人以忠厚的感覺，聽說他很勤快，農活做得有模有樣。
    這就是李大成，自己的丈夫，共度一生的男人。靜怡心裏黯然，又帶了絲畏懼。
    懵懵懂懂，稀裏糊塗地拜完堂。
    大成的表哥抓起大把麥麩，一下掀開了靜怡的襯衣，猛戳在她的後背上。幹澀中帶著劃過皮膚的刺痛，靜怡頓時又羞又惱，蒼白的俏臉紅了起來。但因這是當地的習俗，不好發作，隻好暗自咬了嘴唇，憤憤地低下了眼睛。
    人群轟然笑起來：“新娘子害羞哩……瞧那小臉紅的……真俊真俊……”
    終於挨到結束，靜怡被人擁著進了裏屋，也就是洞房了，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桌上放著一碗雞蛋麵，可卻沒有絲毫的食欲。她的眼睛停在窗戶的紅喜字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再過半個月，就要高考了。
    她突然想起學校西牆角的那棵老槐樹，每年這個時候，槐花開了。
    一串串，雪白雪白的，在風中蕩著清香，甜絲絲的，撩得人嗓子裏癢。靜怡總會不由得放下課本，抬起頭來癡癡地望。
    她本該坐在那槐樹下，聞著那花香，暢想著九月。
    九月，九月，她該在哪所大學裏呢，不管在哪裏，肯定能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裏，聽著教授的侃侃而談，漫步在傳說中的河之畔，花之間……
    思緒猶如那碗雞蛋麵上的熱氣，漸漸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