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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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被鳥叫聲吵醒,起身推開窗戶,一縷和煦的陽光灑滿了全身,那柔和的光亮使人微微眯起了眼。
這樣的日子,重來不曾有過,倒是種讓人難忘的體驗。望著園中那棵大樹,正是枝繁葉茂的好時節,蔥蔥鬱鬱,其間有陽光透過縫隙,灑滿一身。
隻見那人一椅,一書,一小幾,再加一隻火爐,機上擱著一碗清水,爐上煎著湯藥,左手捧書,右手提著一把紈扇,輕巧而緩慢的扇著爐子裏閃爍的火苗。以前重未想過,但此刻沈千重才明白,何謂愜意。
也許是察覺到了什麼,樹下那人肩頭微動,頭也跟著抬了起來,細長的眼眸,似乎揉進了朝霞的光輝,和著空氣中那一絲植物的清甜,微醺出淡淡的香氣。
看見自己正在看他,於是放下手裏的書,揮了揮手。沈千重點頭回應,餘光掃過放在椅子上的書。再一次想起仍不覺好笑,當初自己見他總是沒事便將那本書捧著細細翻看,還以為是自己傷重難治,讓他不得不日日辛勞的翻經查典,以求醫治之法。卻不想,那書上隻有一串串符號數字,竟是裴子卿朋友所贈他的一本琵琶樂譜,說起那上麵的每一個音符,裴子卿的形容是黑夜中綻放光華的煙花,是無數情感的交彙,燃燒,爆發,一朵接著一朵,最後彙成動人的樂章。隻覺那興奮的模樣不似一名醫者,倒似個為愛癡迷的情人。
想得入迷,卻不知身後的門開了,小綠端了熱水與藥湯進來,而他也已不在樹下。
此刻應是在廚房吧。沈千重想著,那樣一個清麗幹淨的人,竟也能在油煙鍋碗中瀟灑來去。嘴角的笑意不由化得更濃。
隨著身後的門再次被推開,那青色的身影走了進來,放下手中的托盤,擺上稀粥,幾樣小菜,三副碗筷,再一碗一碗盛滿。
“嚐嚐吧,今天做的是麥冬竹葉粥,清熱解暑,這有艾窩窩和醋溜土豆絲。都是我的拿手好菜,快嚐嚐吧,藥先涼著,把飯吃了再喝。”
窗邊的人轉身,小綠迅速的移步桌前,望著沈千重,眨巴著眼睛,待他落了座,立馬拿起碗吃將起來,喝兩口稀粥,嚼一口艾窩窩,筷子上還夾著一塊,沈千重喝了口粥,看著小綠的吃相又是一陣好笑,“這模樣若是叫旁人看了去,定說我虧了他。”說著,又再給小綠夾了一夾醋溜土豆絲放進碟裏
“那隻能說明在下技藝超群。”咬一口芸豆卷,裴子卿笑著自誇,細膩的豆沙在嘴裏化開,清甜爽口,就像是記憶裏的味道。
見他吃得開心,沈千重又起筷為他夾了夾菜。
吃過早飯,待沈千重喝過藥後裴子卿再為他把脈,淤積的血脈已經明顯暢通,內力也可自行運轉。想起沈千重所練的內功也確實奇怪,隻要血脈暢通便可自行在體內運行周天,看似不過三十的他竟生生有著一甲子的功力,不過也許正是因為這武功的怪異,倘若氣息稍有不慎便會導致經脈瘀滯,走火入魔。想要根治似乎是無法,但此種內功心法往往都有自己的關卡,看似不可能,但一旦練功者衝過關卡,其內力修為便可一日千裏,再無阻礙,要成為絕世高手也指日可待。
收回把脈的右手,用桌邊的毛巾擦了擦,從袖中掏出一隻掌心大小的樟木子盒,盒麵上雕刻了精致的花鳥魚蟲,揭開盒蓋,裏麵放著數十顆透明膠質的藥丸,晶瑩剔透,卻無半分味道。將盒子遞給小綠,再拿出銀針紮入沈千重手心勞宮穴,掰斷針尾,用紗布纏好。
“這手沾水握劍皆可,我用銀針刺你掌心勞宮穴,助你心脈運行,導正氣血,輕易不會再阻滯,待到你不再覺的胸悶之時便可用內力逼出,這藥也是我的救命良藥,若你在練功時再感氣血瘀滯,便可服用一粒,興許能保你筋脈免受自身內力所傷。”
看著那修長的手指拉著雪白的紗布在自己的手心上一圈一圈的繞著,沈千重覺得心中某處升起了一絲牽掛,就似被這薄紗一層覆過一層,細細的包裹起來,看不見,卻能感覺得到。
從懷裏掏出一塊木牌,沒有繁複的圖案,隻用奇怪的文字刻著滿滿兩麵,遞到了裴子卿麵前。
“我身上沒什麼稀罕的東西,就有這個,送與裴兄做個紀念。”
站在一旁打下手的小綠眼光劃過木牌,再看向沈千重,眉角微動,隻是一瞬,便又別開了臉。
裴子卿為紗布打好了節,接過木牌兩麵翻看,也不客氣推辭,道了聲謝,開心的收進懷裏,收拾好藥箱退出了房門。
“公子。。。。”小綠開口。
沈千重抬手製止,看著那敞開的房門,陽光灑入,心中一陣莫名。指腹摩挲著手上纏繞的紗布,掌心微微發麻。
這些時日來,為了方便生活買藥,三人便在城中租了一家小院住下,裴子卿每日為沈千重看診問藥,施以針灸輔治,他的傷也恢複的極快。而裴子卿的種種倒也當真讓沈千重驚訝,出得廳堂,入得廚房,不隻是會做那一種,而是做得極為出色那一種,無論是縫縫補補還是燒水做飯,樣樣都比小綠這個掛名小廝做得讓人省心。
然而每日除了為沈千重療傷以外,他大多的時間不是坐在樹下看書,便會外出。想他也不是本地人,也不知做些什麼,竟總能在外麵待上大半天的時間。
這日,看見裴子卿準備出門,沈千重便一起跟了出來,二人一左一右,隻留小綠一人在屋裏看家。
二人在街上一路走著,裴子卿的嘴倒也沒閑著,為他講著這城裏的家長裏短,說東邊住著一戶人家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說西邊有個豆腐腦攤好吃的不趕早便吃不上,說南邊有個說書先生那說書說得聲情並茂,而北麵就有家無芳摟,菜做得不怎樣,可那自家釀的百裏香倒當真是香飄百裏。看他興致勃勃的講著,像是早已混熟的地頭,沈千重就這麼安靜的聽著,偶爾附和兩句,倒也算聽得認真。
裴子卿似乎熟門熟路的在街道間穿行,最後進了一家藥鋪,同掌櫃打了聲招呼,來到偏廳的一張桌邊坐下,藥櫃旁的學徒已經泡好了茶過來,又機敏的為沈千重搬了張凳子。也不等裴子卿吩咐,又乖巧的再泡來了熱茶。
“我前些時日來這邊抓藥,剛好這家的大夫家中有事,不能坐診,我便來抵上兩日,既能打發時間,也能賺取日後上路的盤纏。”
沈千重一笑回應,正想說些什麼,第一個病人已經過來坐下,於是也不再說話,隻做了個自便的手勢,端著茶碗坐到一邊,看著裴子卿為旁人看診。
看診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偌大的藥鋪也顯得有些擁擠,視線穿過來往的病人,始終圍繞在裴子卿身上。似乎不管到了哪裏,總有陽光能照在他的身上,就像他臉上的笑,無論走到哪裏,也總是掛著,仿佛刻上去的一般。
笑容源自心中的愉悅與歡喜,這世上又如何會有能將愉悅歡喜刻在心裏的人呢,往往臉上笑容越多的人,心裏也許根本就笑不出來。
端起茶杯輕呷一口,才發現早已見底,轉頭看天,方知不知不覺已近傍晚,等著裴子卿開出今天最後一張藥方,這才起身舒展了身子,來到裴子卿桌前。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今天就這樣了,現在可以走了。”收拾了桌上的筆墨,與掌櫃打了聲招呼,領了今日的薪資,二人一行便向門外走去,卻被方才的小學徒叫住。
“先生,無芳樓那邊今晚有花燈會,可漂亮了,先生一定要去看看呀。”說著又從身後提出兩盞花燈遞上前來。
“這是我自己做得,就送先生和這位先生一人一盞,寫上您想保佑的人的名字,就能為那人祈福保平安的。”說著將花燈塞進裴子卿手裏,一溜煙的跑開了。
看著手中的蓮形花燈,裴子卿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裴兄不是說無芳樓的酒好嗎,不如我們先去那邊喝喝酒,再將這花燈放了,也不枉那孩子一番心意。”
拉上裴子卿的往街上走去,此時天色已晚,除了酒家客棧,其餘的店鋪小攤均已打烊,洛雲崢叫著裴子卿帶路,一行向無芳摟走去。
無芳樓中,三兩杯酒下肚,裴子卿的臉上出現了兩團酡紅,清明的眼裏也生出了一層水汽。那模樣倒似個孩子,卻也沒來由的讓人心疼。
突然,一陣爆竹聲響,接連有煙花在空中綻放,照亮了大半個天空。樓裏的人開始騷動,三五成群的跑去河邊湊熱鬧,許多年輕男女,成群結對,嬉笑著往河邊聚攏,在煙花的助興下,有人點亮的花燈,放入河中。點點熒光在河中閃耀,這一刻,原本平淡無奇的城內河仿佛成為了夜空中的銀河,少女們虔誠的放燈許願,祈盼能與對麵的他相聚團圓。
握著酒杯的裴子卿坐在無芳樓的二樓安靜的看著,指尖的杯口來回摩挲,最後目光落在了花燈上。
“裴兄,不如我們也去把這花燈放了吧。”
那人抬頭,目光有一絲困頓一閃而過。
“好啊!”笑容在眼角蕩開,仿佛又是一種釋然。
裴子卿端起兩盞花燈,和陸重千一起下樓來到河邊。
“可是沒有筆該怎麼辦?”裴子卿有些發愁。
從裴子卿手中接過一盞“不寫字不也一樣放嗎?”
“。。。。”一陣沉默,沈千重看見裴子卿臉上有著些許的不甘,捧著花燈的手也跟著微微收緊。那模樣讓沈千重想起了倔強的孩子。
瞥見旁邊正有幾個姑娘握著筆往花燈上寫著,然後你推我讓的將花燈放進河裏,一臉興奮的表情。
沈千重走上前去,與其中一位姑娘搭腔。看清來人的模樣,那姑娘一下便紅了臉,頭低的低低的,聲音也格外細柔,與她一道的幾位女子,也是興奮的躲在那女子身後拚命的卻又極不好意思的往沈千重的臉直瞧。
“不知小姐可否將筆借給在下一用。”
“好。。好的。”那姑娘將筆遞到沈千重手中,頭低著,目光停留在遞出的那隻筆上,不好意思抬頭。
“多謝姑娘。”沈千重接過,轉身回到裴子卿身邊,將筆給他。
裴子卿接過筆,嘴角噙著笑,那表情似乎在說:沈公子你好人品啊。
沈千重莞爾,抿著唇,掛著笑,胸中升起一股暖意彌散全身,被這清新的河風一吹,更覺舒爽。
低頭去看裴子卿的花燈,隻見花心處大紅的紙片上工整的寫著“封大、邵二”,然後,筆就這樣停住了。他在猶豫,眼睛盯著那兩個名字下的空白處,修長的眉又開始在眉心處糾結,似乎還有一個名字,寫?還是不寫?
“裴兄,可是寫好了。”
“啊?嗯。。。嗯。”猶豫的點頭,將筆遞還給沈千重,
接過筆,憋了一眼裴子卿花燈上方才猶豫的地方,暢快的在自己的花燈上落下裴子卿的名字。
“若是以前倒還真不知該寫誰,但此刻我卻想到了你,就讓這漫天神佛都來護著你,保佑你開心快樂吧。。。。。”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好了,寫好了,我們來放燈吧。”
徑直將花燈放進河裏,蹲著河邊看著它漂遠,最後和其他的花燈混在一起,沈千重一直沒有回頭,他為自己方才脫口而出話感到有些尷尬,他好奇卻又害怕去探究裴子卿此時臉上的表情,是吃驚?是尷尬?也或者其實全未放在心上?此刻,他體會到了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焦躁與不安,其中卻又夾雜著讓人迷醉的絲絲甘甜。
隨著滿河的花燈逐漸遠去,河邊的人也漸漸散了。沈千重站起身來。
“我們回去吧。”身後的裴子卿說。
沈千重轉頭,那人卻已轉身,隻是一抹笑意,卻依然在夜晚的河風中飄散開去。
還未走到家門口,就看見小綠坐在門外的台階下不時的張望,一臉的急切。見沈千重他們回來,連忙跑上前來,嘴裏一邊咿咿呀呀,一邊焦急的拉著沈千重進門,手裏不停的朝院裏的那棵樹上指去。
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院裏的那棵大樹上正立著一隻雪白的海東青,細長的冠羽傲然的舒於腦後,清亮的圓眼犀利的注視著院中的三人。
沈重千從發髻中摸出一顆拇指大的玉玲瓏,放入口中一吹,一聲脆響。
那海冬青似是得了指令一般,一躍而起,雙翼全開,超著三人的方向俯衝而來。
裴子卿心中一驚,從袖中抽出銀針,十指含勁待發。
不料沈千重一步上前,右手扣住裴子卿拈針的左手,將其拉於身後,左手一揚,那海東青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左手的銀質腕套上。
“不要害怕,這是我家中傳遞訊息所用。”放開裴子卿的手,從那海東青的腳踝上取下一支銀桶,拿給裴子卿看。
“既然是家中傳書,子卿也不便在此,就先回房了。”轉身朝屋內走去,右手附上方才被拉的左手,心中升起一絲異樣,自己雖是武功被廢,但內力手法仍在,方才一擊,自己已做足七分,卻被沈千重輕易化解。雖知沈千重武功高強,卻不想已是如此境界,當今武林功力及此之人屈指可數,自己卻當真猜不出他的身份來曆。
左手漸漸收緊,方才十指交握時那纏著紗布的手的觸感還在,手心殘存的餘溫也依然清晰。隻是此刻心卻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所籠罩,一片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