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卿卿如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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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身為太子的他奉父王之命,跟隨出國使者拜訪其他四國。
以琴聲為禮,送與四國國君。
他一向以自己的琴藝為傲,每到一國都受到無比的讚揚。而當他到達最後一站——疏國時,卻當場受到了一位小女孩的質疑。
那名小女孩聲音稚嫩,直直闖進他琴音之中,打斷了他的演奏,她睜大了漂亮的眼睛,遠遠地望著他。
那眼睛竟然是——銀色的!
當時的上官煦覺得她可笑而大膽。
他身為慕國的世子,便是未來的天子,地位之高,權力之大。
再者說,他的琴音飽受天下讚揚,而一個不通音律小女娃卻敢直言指出他的錯誤。該說她童言無忌,還是愚蠢至極?
如他所料,那個小女娃馬上就被女王命人拉下去杖責伺候,而他毫不為所動,聽著她的哭聲,他沒有要求情的意思,反而覺得女孩的哭聲很是好聽。
她哭得很真,卻不是因為疼。
她脆弱而稚嫩的聲音不停在喊:“我沒有錯,娘說沒有錯就不會受罰——”她的聲音中包含委屈,嗓門之大,那盈滿淚水的銀色眸子直勾勾地看著女王,仿佛在譴責她的錯誤。
女王聽見她喊的那個‘娘’字,臉色像翻書一般,刷的變了。從原本的二十杖加到了三十杖,也不顧慕國使者在此,甩袖就走。
上官煦覺得很是好玩,這對母女的相處模式還真是讓人歎為觀止。比起其他的幾個公主,這十二公主慕亦佩算是最最特別的了,特別在於,她有最爛的才華,最差的衣裳。其他幾個年幼的公主即便沒有十五,也早早地裝飾上了一些頭飾,而她隻是披散著整潔的頭發,沒有任何裝飾。一身潔白的布衣,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百姓中條件好一些的人家的小姐罷了,哪有一國公主的尊貴?
像慕亦佩這樣不善於膝下承歡,不善於撒嬌討好的公主,完全是白白長了這麼一張美到令人窒息的臉。即使沒有才華,即使目不識丁,憑她那張臉,也可以爭取到更多的寵愛,可是她並沒有去爭。在上官煦看來,她反而把那些恩賜棄如敝履,毫不稀罕。
那天夜裏,他克製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當時年紀還小,從不顧及後果。當夜就偷偷背了琴,潛入十二公主的寢宮。
那寢宮外觀看起來一樣奢華,裏麵卻空空蕩蕩,腳步聲居然還有回音。
他聽見她輕輕抽泣的聲音,心裏不由得生起一絲得意——原來這個女孩,還是怕疼的呀。
當夜,唯一照顧她的女醫師卻不在,隻留她一個人爬在床上,咬著自己的手指輕輕哭泣。眼睛因為長時間哭泣而紅腫,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大床上,顯得羸弱不堪。
他去了,原本以為她會像其他公主一樣,怪他,怨他。畢竟,她是因為他而受罰。
誰知她隻是停止了哭泣,招呼他坐下,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你說我《鳳求凰》彈得毫無感情,此話怎講?”上官煦擺弄著自己的寶琴,緩緩問道。
亦佩努了努嘴,道:“你年紀還小,怎麼會懂得《鳳求凰》的感情嘛。”倔強的小臉別過去,語氣中滿是不屑。
“我年紀小?”小上官煦不禁好笑,反問道:“好像你挺老似的。”他反唇相譏,毫不示弱。
“我不通音律,卻也了解一些名家名曲。你的《鳳求凰》,音音中都帶著一絲愉悅,真正的《鳳求凰》不會如此無憂無慮的。那應該是喜憂半摻,轟轟烈烈的一段愛情故事。”她用小手支著下巴,照搬了娘親的話,對上官煦教訓道。
“你不懂愛情,自然彈不好這曲子。”亦佩慢慢地下了結論。
“那你懂?”小上官煦緩緩抬頭,手指百無聊賴地撩撥琴弦。
小亦佩兩手一攤,小嘴一嘟,道:“我自然不懂。”
“那女王懂嗎?我去問她,她一定回答我的。”小上官煦揚起了下巴,一副高傲的樣子。
小亦佩抿唇一笑,道:“女王懂,可是在她心裏,權位遠遠比愛情重要。”她神態自若,仿佛這些話都是她睿智的小腦袋自己想出來的,裝出一副深沉而老成的表情。
誰知道,這些話,都是她聽女醫師講來的。
小上官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仿佛是讚同,道:“那我長大了,就會懂了?”
“我不知道。”小亦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軟在床榻上,又道:“你現在出去,深夜到訪,不安好心。”小亦佩對他吐了吐舌頭,又翻了個白眼。
那樣子著實可愛,
難道她不知道,她的眸子原本就是銀白色的麼?
之後的幾天,上官煦一直深夜到訪,運氣極好地每次都沒碰見那個女醫師。
兩個人從開始的吵架到熟悉,到傾心而談。
到兩個小屁孩對對方好感的存在…
可是,已經到了回國的日子。
從沒出過門的小亦佩追逐著上官煦的馬車,一直到宮門口,被侍衛攔下。
上官煦一直望著遠處那白色的小身影,看到她被侍衛攔下,聽到她稚嫩的聲音呼喊自己——
“癡琴哥哥!你說過你會彈出帶愛情的《鳳求凰》的——我——等——你——!”
心中一震,那稚嫩的聲音就永遠留在了心房中。每每想起,自己的心中就會揪痛難受,卻帶著些愉悅和期待。
這感覺,實在太奇怪。
回國之後,日子一樣地過。
但是在慕國,人人都知道慕煦太子,卻不知,當年劉皇後產下的,不是慕煦獨子,而是一雙兒子。
當年劉皇後懷孕八個月左右執意回府探親,據說不慎跌倒,導致腹中胎兒早產。
孩子是在自家生的,宮裏的人是聽見消息後才趕來的。
宮中爾虞我詐,凶險殘酷,劉皇後早已嚐盡其中的苦楚。
加上當時帝王並非有能力之輩,而是他的兄弟們成績十分的卓越。他僅僅因為他是嫡長子而得了權位。
聰慧的劉皇後曉得今後定有一番動亂,可惜自己僅是一介女流之輩,並不能改變什麼。索性就極力地保住自己的孩子,哪怕一個也好。
就這樣,慕煦和慕旭的命運,便從這時候改變。
慕煦被送進皇宮,作為嫡長子,他從小受盡寵愛,也嚐盡宮中爾虞我詐的折磨,以及每天繁瑣的功課。
失了一般孩童的純真,多了一份成熟和穩重。
而他,卻不知道自己有個孿生弟弟。而藏在劉皇後娘家的慕旭,更是不知道自己有個太子孿生哥哥,偽裝成下人的兒子,開心地生活著。
在慕煦回國後的第二年,
親王們果然蠢蠢欲動,劉皇後敏銳地察覺到了。
慕煦常年伴在劉皇後身邊,深得寵愛,而且有勇有謀,長大後定是一代明君。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劉皇後卻義無反顧地送了與慕煦長得一模一樣的慕旭進宮,而把慕煦匿藏起來,以保安全。
年紀尚小的慕旭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代替哥哥死去的傀儡,而是依舊在宮中頑皮著,隻是單純地覺得糕點好吃、床榻更舒服之類的。
動亂來臨的時候,慕旭親眼看見那些黑衣人屠殺了那些漂亮的嬪妃、那些乖巧的公子公主。一聲聲尖叫,一次次呻吟,繚繞在他小小的心中。那一刻,仿佛天地都塌了。
也就是那一夜,先帝駕崩,而暈倒在假山中的慕旭沒有被發現,那些親王手下的人不停地搜索後宮,企圖抓住那個小太子。挾天子以令諸侯。
而熟悉的琴聲響起,眾黑衣人追隨琴聲而去。卻不料被慕煦一一解決掉。
那麼多人死在小孩子手裏,真是丟人也丟死了!
慕煦在到了劉皇後的娘家後,對自己為什麼來這裏的問題窮追不舍。終於明察暗訪,曉得了一些名目。
他決不讓自己的弟弟代替自己死去,於是毅然決定闖入深宮,救出母妃和弟弟。
可惜晚了一步,自己的母妃已被那些黑衣人殺害。
小小的慕煦心思縝密,找了替身來裝作慕煦太子的屍體,傷的那屍體麵目全非,仿佛是跟黑衣人一同同歸於盡的慘狀。
對於小慕煦來說,別人的生死與他無關,可是家人的生死…
而慕旭被他救回來後,劉皇後的家人立即就把他們送到虞國,由虞國的富商上官家收養。
慕煦則改名為上官煦,成為上官家的大公子。
上官家家主上官胤,曾經愛慕過劉皇後,後因劉皇後不得不遵從父命進入宮中,兩人關係就此決裂。
而這次,劉皇後遇難,她的一雙兒子又沒人照料,上官胤怎能袖手旁觀?
上官胤為了更好地保護這兩個孩子,寧願讓上官家漸漸敗落,敗落到鮮為人知的地步。
而當時的上官煦一心隻想抹掉弟弟心中的陰影。
上官旭心思單純,又怎會見過這麼血腥的場麵?那日後宮中的慘狀成為他心中的痛楚,每每午夜夢回,總會浮現那一日的血淋淋的場麵,令他驚醒。
因為上官煦衝入後宮救人,以琴聲誘敵。那些親王們幹脆就借題發揮,說太子慕煦病逝後,靈魂找到先帝,將先帝一齊帶走。
好嘛,明明是他們謀權篡位,現在改編成了:慕煦太子被闖入宮中的反賊殘忍地殺害後,不甘心一人離去,便攜了最愛的父母、兄弟姐妹,就連父親的嬪妃們也不放過。
雖說理由荒唐,但許多人信以為真——因為那夜,靠近皇宮住的居民,的的確確聽到了琴聲!
就這樣,先帝駕崩,膝下無子,隻得由當今武帝繼位。
上官煦則是帶著弟弟找到了阮晗子,他小小年紀一路過關斬將,終是見到了阮晗子。而當時的阮晗子剛被女王下令處死,於是她找了個替身,便自己逃回了子桑穀。
聽到這裏,慕亦佩瞪大了眼,不停地追問:“娘她是故意隱藏身份來照顧我的?為什麼?”
上官煦看著她,眼神中透出一絲無奈。他實在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亦佩是個固執而懦弱的小女人,若是說她崇敬了那麼多年的母親不是她的生身母親,而身旁照顧她、給她母愛的女醫師才是她的親生母親,她情何以堪?
當下自己不能放她離去,必須將她留在身邊。
“這你得去問她,我又不是神仙。”上官煦淡淡笑道,手不自覺地攀上亦佩的肩膀,埋入她的發中。
亦佩輕輕一顫,並沒反抗,她看到他一貫淡然的笑容中似乎有一種難言的痛苦。
是啊,父母被害,弟弟也險些代替自己死去。上官叔叔也因自己家道中落…他若是不盡全力報答他們,他又怎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作為前朝遺孤,他一旦暴露身份就會成為皇室的眼中釘,肉中刺…本以為他隻是個殘忍的江湖公子,誰又知道,他從儒雅乖巧的太子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經曆了多大的痛苦和折磨,當時的他,僅僅八歲而已啊。
上官煦輕輕地笑,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那絲心疼,讓他心情愉悅。這幾年來對她默默的保護和關心,即使再苦再累,他甘之若飴。他輕輕張口,繼續說著陳年往事:
上官煦帶著小旭找到阮晗子,請她配製失憶水。
當時不得不離開女兒的阮晗子灰心喪氣,見著兄弟倆不禁眼前一亮。
她見過上官煦,就是在一年前的疏國皇宮裏,而且她還知道上官煦在疏國參觀的時候,每晚都去找亦佩,兩個人總是聊到天亮。
知道他們交情匪淺,於是她答應了上官煦的要求,條件是要從他口中知道亦佩的消息,而且要他保護她。
就這樣,小旭被哥哥扔到阮晗子那裏,受盡湯藥折磨。
後來又被哥哥接回上官家中,每天都要服藥。他是覺得自己沒病,可這是哥哥的要求,那些下人們也不得不服從,不得不親眼看著他喝下湯藥。
這藥一喝,就喝到了弱冠之年。小旭這才脫離了哥哥的束縛跑出來。
他不斷服下失憶水抹去以前的記憶,身邊的梧兒桐兒又不斷把編好的故事講給他聽。跟他說,他是上官家的次子,上官家敗落,才落得現在這副樣子。
上官煦很是用心,既然天下隻知道有一個癡琴公子,那便將計就計,就隻有一個。
慕亦佩也知道,奪回王位這條路多麼辛苦,一不留神就會命喪黃泉。他已經讓他的弟弟為他死了一次,不能讓他再死一次了。
“可是,小旭已經被慕國的人抓去了,”上官煦輕輕皺了眉頭,“他貪玩好耍,覺著家中藏著的平安扣漂亮,就帶著偷跑出來玩,結果被慕國的老臣看到,彙報給了武帝。”
慕亦佩驚叫出聲,恍然大悟道:“那上次相武說請小旭去作客,也是幌子囉?”她銀色的眸子直直看向他,那副吃驚的樣子竟然很是可愛。
上官煦輕輕一笑,手埋進她的長發裏,五指蹂躪著那如瀑般的黑亮的青絲。
“以後你和相武再無情誼,你和他終究不是一個陣營的人。”上官煦淡笑著宣布。
亦佩立即撅起小嘴,瞪著銀色的眸子,道:“為什麼?”
知道她這不是撒嬌的動作,而是真的生氣。上官煦不禁放開了那愛不釋手的秀發,解釋道:“你終究是我的人,除非你想幫他除掉我和小旭…”
“什麼啊——”亦佩立即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且不說眼前的男人是她朝思暮想了多少年的人,就單單說那個認識不久的小旭,那天真活潑大膽妄為的性子就深得她欣賞。再者說,憑她從不傷人的性子,又怎會去害他們這兩個對她很是重要的人?
上官煦又笑了,笑得很真,內心的感覺就一下子湧到臉上,不經意地笑了出聲,把那瘦弱的小身子摟入懷裏,貼在她耳邊道:“那便跟著我,上窮碧落下黃泉。”
亦佩也笑了,輕輕靠在他懷裏,小嘴呢喃著:“上窮碧落下黃泉…”
時間,仿佛在這個時刻凝固了,聽不見窗外鳥鳴嘵嘵,聽不見山間竹林搖曳。這一刻,互相依偎,一句誓言。
隻可惜,這個誓言還未開始執行,便又要破碎了…
上官煦正貼在她的耳邊,享受著她的呼吸,享受著她身上的藥香味。手隨意地搭在她身上,那細細的腰肢讓人很是舍不得,很想很想在那樣玲瓏的身軀上遊移。
上官煦深吸一口氣,漸漸移開了兩個人的距離,他可不想現在嚇壞了這隻才剛剛願意投送懷抱的小鳥。
“對了,慕央呢?”慕亦佩突然開口問道,她可是擔心了慕央許久呢。
上官煦臉色一黑,隻不過亦佩是看不到了,他緩緩道:“你怎麼不先問問我的病情?”
“對喔!”亦佩一下跳起來,抓住他的肩膀,左瞧右瞧,摸摸他的額,又蹭蹭他的臉,像一隻好奇的小貓一樣上躥下跳。
“你的病好了?”她終於安靜下來,把住他的脈搏。
“嗯。”上官煦淡淡笑道,看她這副擔心的樣子,心裏的吃味也緩解好多。
“有藥方了?是娘親弄出來的嗎?”她粉粉的臉顯得意外興奮,立即湊近了他,險些就貼上他的唇。隻是現在被興奮滿滿充斥的腦子,已經察覺不到這些曖昧的氣息。
上官煦略略皺起眉,一把將她抓進懷裏,聲音有些微涼,道:“你又想幹什麼?”
“疏國現在還亂著呢!”亦佩失望地推著他的胸膛,埋怨著他的蠻橫不講理。那是她的國家啊!而且,她的女王還守在那個染了瘟疫的二公子身邊呢!女王怎麼能倒下?!
“住嘴!”上官煦一反常態地嗬斥出聲,趁她被嚇得一愣,將她摟緊了在懷裏,說道:“你根本不是疏國的公主!”他終於顧不得她是否接受,將事實和盤托出。
“上官煦!”慕亦佩狠狠地推開他,她也不是吃素的,兩人的武功根本不相上下,縱然她現在虛弱,推開他卻也是不難的事,她秀美豎起,怒氣衝衝地喝道:“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兒女情長哪比國家父母重要?!”
每次隻要一提起這個,她就會生氣。在外人麵前不表現出來,隻要一到他麵前,就會原形畢露。
“我自私?”上官煦冷笑,道:“慕亦佩…不,子桑亦佩,開始是顧及阮前輩的感受,我不打算說出來,但現在看來,我若是不說,你便要去疏國來個為國捐軀了!”
“…子、子桑…?”亦佩愣了,一雙銀色眸子全是茫然,她很少看到上官煦這副冰冷的樣子,他這副樣子表明他真的生氣了。雖然他對自己溫柔有加,但看見他生氣的樣子還真是嚇著了她,語氣不禁也軟起來。
曾經,江湖上出現一個人,子桑佑霖。
他的名氣不算大,武功不算好,但他是西域來的人。他擅長蠱毒,曾跋扈一時,無人敢惹。他生得極美,銀眸銀發,一時間不知掠走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當時年輕氣盛的阮晗子也沒多少名氣,她隻是虞國太宰大人的小女兒,從小不受父親關注,便一天天都想著跳出深深庭院,到外麵闖蕩一番。
十歲時,她便被虞王殿下指給了他的四兒子慕嘉,當時慕嘉也才十五歲而已,虞王下旨說五年後完婚。晗子便找著了機會,三番兩次地往宮裏跑。慕嘉對她也很是寵愛,甚至她要求和慕嘉一齊學武,慕嘉也瞞著父王偷偷帶著她去學。
五年以後,兩人朝夕相處,沒有情也會生出情。但晗子偏偏像個死腦筋,在大婚那一天,她還是逃了。她那時武功小有所成,虞國雖大,卻也攔不住她。
晗子到外闖蕩五年,四處求師,力求武功上乘。
待她得償所願時,自己卻已成了二十來歲的老姑娘。
雖然後來,她以醫術壓倒整個江湖,卻又有多少人知道,她是遇見那個使蠱的男子後,才開始潛心學習醫術,力求讓他的毒素敗於她的醫術之下,她是如何倔強的一個女子啊。
那叫做子桑佑霖的西域男人,三番兩次欺辱她不說,甚至卑鄙到給她下了合歡蠱!她每日月事前幾日,佑霖都準時報到,仿佛是貪戀與她的床弟之事,又仿佛是不願讓她就這麼便宜地死去。
這還叫便宜的死去嗎?被淫蠱與欲望折磨而死,這種死法,似乎還不太舒服吧?
兩人相爭相鬥了許多年,偶有一日,子桑佑霖闖入疏國皇宮,被疏國女王一眼看上,甚至冷落了相愛多年的二公子,決定立他為王夫。
子桑佑霖自由散漫慣了,哪裏舍得外麵的大好世界而身居幽宮?再者說,他乃是七尺男兒,又怎會願意讓一個女人來養?真是荒唐至極。
那時,阮晗子已懷有佑霖之子嗣,合歡蠱才沒有發作。而當時的佑霖又被困在疏國皇宮,無論如何不能脫身。
任憑女王威逼利誘,他仍是不肯點頭。
這可是男人的尊嚴!
後來,女王知曉他與阮晗子的關係,以阮晗子的安危相逼,並告知他阮晗子已有身孕,根本毫無反擊之力。
子桑佑霖終於妥協,卻提出條件——要求女王不動阮晗子分毫。
女王雖如願以償得到子桑佑霖,心中卻仍是不滿他想著晗子。後阮晗子生產,她命人擄走阮晗子的孩子,換了個病危的幼兒在她身旁,就開始喬裝有了佑霖的孩兒,做了九個月的假,“產下”亦佩。
不知情的阮晗子以為那病危幼兒便是自己的女兒,她用盡最好的藥材保她,卻仍是保不住那個身體虛弱的小幼兒。正當她“痛失”女兒,傷心欲絕之時,卻聽到女王產下子桑佑霖之女的消息,她本就深刻的傷口上仿佛就撒了一把鹽。
早在晗子生產後的第二個月,子桑佑霖抱疾而終,晗子的合歡蠱也再也沒有發作,她愣是悄悄地把他的遺體偷了出來,在疏國尋了處野穀將他埋葬,並占穀為王,守護他的遺體。
任憑女王氣得咬牙,一直倔強不服輸的她心裏越加爽快。
後來,晗子越想越疑,便忍不住闖入宮中尋那子桑佑霖之女——取名為亦佩的小公主。
小公主不受寵,爹爹又沒有了蹤影,自然沒有人來管她。她在屋中餓得哭鬧,瘦成了一把柴,讓晗子看著著實心寒。她失去女兒,心裏本就空虛,看她哭鬧著撒嬌的模樣,她忍不住抱起她哄著,並喂了她那自己女兒沒福喝到的自己的奶水。看著她喝得飽飽地睡去,那副安詳的模樣,還真是像極了佑霖的睡容。她又忍不住落淚,緊緊摟住孩子,仿佛她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後來,晗子三番兩次地給亦佩喂奶,也漸漸愛上了這個可愛的孩子。她更發現,這女王完全慘無人道,即使女王的女兒眾多,她也不能這麼不顧自己最小的女兒啊!亦佩那麼小,自己不能自理,沒人時刻哄著也就罷了,連奶水都三天兩頭才可以吃到。她餓得哇哇大哭,沒有人理會她。
說到這裏,上官煦不自覺地摟住了亦佩,想到她兒時吃的那些苦,他心裏就痛得有如針紮,每次這樣,他都不停地保證自己一定要保護好她,但是現在,這個小女人卻將他的關懷置若罔聞…他這次怎樣都無法使自己平靜下來。
“這明明是我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我怎麼一點兒都不記得?”亦佩眼中滿是淚水,聲音顫抖著,冰涼的感覺席卷全身,讓她忍不住往那寬廣的胸膛靠去,淚水成串兒滴落,一點一點濕了上官煦的衣。她不信,她一點兒也不信,這十分真實的虛假謊言!
“你那時還太小,記不得。”上官煦伸手放在她的耳邊,將她的小腦袋握了一小半,大指輕輕摩擦她的小臉,慢慢拭去她的淚水,那溫暖的感覺和他大指上的硬繭摩擦的酥麻,不禁讓她落淚更多。“連爬著走都不會,笨死了。”他笑罵著,心裏卻是一陣一陣的抽痛,沒有人關心她,更沒有人來教她學步學語…她是如此可憐的一個孩子,一個不幸跌入前輩恩怨的孩子。
小亦佩在晗子偷偷的嗬護下慢慢地長大,當她第一次開口叫娘親的時候,晗子就衝動地割破了她和亦佩的手,滴血認親。
這種感覺太親了,感覺抱著稚嫩的她,就能感受到她白嫩的皮膚下的血液是與自己的一樣。
小亦佩被割傷,在一旁哭鬧著,晗子則置若罔聞,隻徑自顫抖著將兩滴血液滴入金盆中…看著兩滴血液融合在一起,沒有任何排斥…她幾乎快要暈倒了。
後來她才理清這一切,
自己生產後孩子沒有任何人看護,調個包很簡單。
而且,女王是在她生產完的後幾天宣告懷上公主的,十個月後,自己的孩子夭折了,她的孩子便降生了。但看現在亦佩的個頭,分明沒有那麼小,看來自己的判斷是準確無誤了,現在金盆在此,所有事情都一目了然。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這些關於我的事情…你怎麼可以…比我知道得還要清楚?”亦佩小聲地問,她很吃驚,也很懷疑,這些話聽起來是真的,卻又那麼引人懷疑。
“你娘講的。”上官煦說得雲淡風輕,仿佛是釋去了重負那般輕快,聲音也清朗了許多。他的手仍抓著自己心愛的人,不肯放手。
她的心就好像候鳥,停留一陣子,又不留餘地地離去。
她的身就好像風,帶來一陣芬芳,又毫不眷戀地轉身。
抓不住,抓不住,
越是抓不住,便越引人追逐。
而他就是愚蠢地追逐者之一,任憑雙腿麻木,卻還是奮力向前,勢不可擋。
你若化成風,那便將我這一粒塵,也帶走吧…
他摟緊了她,不回答她的問題,隻俯首沉在香肩,黯然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