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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慶一共見過顏念兩次,第一次是在段明軒打架的那間酒吧。他看著那個年輕人對著段明軒皺眉,看著他摔酒瓶幹脆利落,看著兩人走出酒吧十指緊扣……
    第二次是在一條破爛的弄堂裏。年輕人認真地挑著青菜,旁邊站著拎著兩大袋東西目光柔和的段明軒。兩人走在擁擠的弄堂裏,男人昂首走在前麵,然後在街角的地方回首輕輕微笑……
    那個時候,他突然沒了憤怒,他隻是想笑,嘶啞怪異的笑聲從他嗓子裏出來,傷了雙耳。哦,那個人又在幸福地笑——可是憑什麼呢?
    楊慶開始注意顏念,就是在那兩次之後
    顏念的生活很規律,就像他的人一樣安安靜靜的。楊慶甚至開始欣賞並羨慕著這個年輕人。多好,那種在陽光下安詳的日子,他有多久沒有過了。可是最終那淡淡的歡喜也扭曲的麵目全非……
    人說幸福像吸毒,會上癮,他沒有幸福,可是他是真的吸了毒。黑暗裏,隻有那種狂亂的感覺讓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還是活物。
    多麼的可悲,他想,一個人存在的價值都要憑借外物的體現,隻是他的稍有不同而已。煙頭小小的光芒在這個沒有黑夜的城市裏徹底淹沒,他蹲在街角,街的盡頭萬家燈火。
    段明軒定戒指的那天,他也碰巧在。他不是顧客,去那裏隻是為了避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他將自己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逃避著高利貸的追債。
    楊慶坐在前台的沙發上,看段明軒認真地對年輕的設計師囑咐,側著臉,線條柔和。段明軒說“言之所念”四個字的時候,他立即想到了顏念。“言之所念”,顏念,很好……從那裏出來,他忽然相信了天意。他的半生過得太過寂寞,他寧願相信那是上天的懲罰。而現在——相應的,也是天意。
    當他的恨都快死的時候,在他快要認命的時候,段明軒就突然的出現——他的心又活了,那麼深的恨,怎麼能說放就放呢?
    他要下地獄,世人又怎能幸福?
    他覺得自己不正常了,可是他現在很快樂,從未有過的清醒,目標明確。
    楊慶再次出現,是在第二天。身上多了很多傷痕,氣色很差,臉色蒼白中帶著青灰。他沒有給顏念帶食物,也沒有帶水。
    “我隻是想知道別人在痛苦中的掙紮的模樣是否跟我一樣。”他說。
    他撩起袖子,露出一大片傷痕,像是燒傷,還帶著抓痕。
    “你看,毒癮發作起來就這樣。”他微笑著說,“我是否應該考慮拿你去向段明軒換一大筆錢?……嗬嗬,可是我比較了很久,發現還是現在這樣更讓我高興。”
    “你怕黑?你放心,我已經切斷了這裏的電路,那個小窗口已經被我堵上了……沒有一絲光亮可以透進來。嗬嗬,這裏隻有黑暗,無盡的黑暗哦……”
    第三天的時候,楊慶過來,臉色更加差了。顏念餓的暈暈乎乎,連抬頭看他都有些困難。
    “你……這是何必呢?”顏念開口,才發現聲音沙啞得厲害,嗓子火燒似地疼。
    “嗬,看來你精神還不錯嘛……”楊慶冷笑。顏念的平靜激怒了他,也傷了他,那樣的平靜讓他覺得現在的報複,以前歇斯底裏的掙紮都是個笑話。他是什麼?跳梁小醜嗎?
    楊慶給顏念水的同時也給了他身體上的懲罰。鮮紅的猙獰的傷痕在顏念偏白的膚色上格外明顯。各式各樣的傷,有僅止於表麵的也有傷及筋骨的。楊慶隻是在發泄,他給的傷害隨心而定。
    也許是因為饑餓的緣故,也許是高燒的緣故,顏念的意識變得很模糊,連帶著那些黑暗裏的身影也變得模糊起來,像隔著濃稠的霧,遙遠而恍惚。時淡時濃的血腥味就縈繞在鼻尖,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幻境。
    那些很遙遠的回憶又回來了,帶著猙獰的麵具,張牙舞爪。顏念的精神越來越差,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多。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個堅強的人,不堅強的人唯一的武裝就是假裝遺忘。
    迷迷糊糊中,似乎回到了小時候,他一個人站在巨大的水潭邊。水潭裏有隻顏色鮮豔的翠鳥,他歡喜極了,想伸手撫摸,剛邁出一步,就掉進了潭裏。潭水太深,無論怎樣掙紮都是徒勞無功。有水進了鼻腔,不是尖銳的疼痛,卻一點一點消磨著人的意誌。
    有一雙有力的手臂伸過來,他回頭,是爺爺板著的麵孔。他伸手想撫平那緊皺的眉頭,忽然那張熟悉的麵孔不見了。四周很黑,他一個人站在淤沙上。有人在水的那邊叫他的名字,可是無論他怎樣睜大眼睛都看不清那人的麵容。忽然畫麵一轉,自己卻置身於茫茫沙漠。那麼大的風沙,吹得人不敢睜開眼睛。有人騎著駱駝遠遠地過來,駱駝的鈴鐺叮當作響。走得近了,他終於看清了那人的麵孔,很熟悉,可是怎麼都想不起來。那人微笑著向他伸出雙手……
    “跟我走吧!”那人說。
    “你知道出去的路?”他偏著腦袋問。
    那人低低地笑,“不知道,可是總會找到的,不是嗎?”
    顏念是在除夕那天早上醒過來的。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雙眼,窗外太陽剛剛升起。房間裏除了滴答的點滴聲,安靜得可怕。他望著空蕩蕩的房子出了會兒神,才抬眼向門口看去,段明軒正端臉盆從門口進來。
    男人端著臉盆的手微微顫抖,怔忪了半響,彎起漂亮的嘴角。窗外飄著南方少有的鵝毛大雪,雪花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明亮得晃眼,整個世界都跟著亮堂起來。
    兩個大男人窩在被窩裏守歲。外麵是大片大片的煙花,將天空映得恍如白晝。小孩的歡呼聲,遙遠的鞭炮聲,廣場上人們倒計時的聲音,熱鬧而熟悉。段明軒用手臂圈了個圈,緊緊摟著懷裏的人。
    “顏念,原來除夕真的是除舊迎新的意思呢!”
    溫葉過來看顏念的那天,段明軒不在。不過幾個月沒見,那種年少的驕縱漸漸變得內斂,談不上沉穩卻是成熟了不少。年輕人,就像一把磨得雪亮的刀刃,鋒利有餘卻太容易折斷。
    兩個人禮貌地問好,比陌生人近比朋友遠。
    “我沒有跟爸爸去美國。這裏是我長大的地方也是爸爸生活過的地方,留在這裏,算有個念想,爸爸總會回來的。”溫葉坐在沙發上,捧著熱茶,熱氣縈繞著,看不清表情。
    少年推門離開的時候,轉過身,衝顏念淺笑。“顏念哥哥,謝謝你!”
    顏念忽然有些傷感,他是真的當那個沒經受過挫折的少年當弟弟看待。少年的心思透明,很容易揣測,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那些年輕人的活力,他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消失殆盡了。自己沒有的,總是有幾分羨慕的,因為羨慕著所以連帶著自己的那份小心地嗬護著。
    現在,順其自然……
    他想起楊慶來,不知道那個男人現在怎樣了。段明軒沒有傷他性命,可是茫茫人海中,那個人或許已經客死他鄉了。
    他伸了個懶腰,個人有個人的活法,順其自然便好。
    茶幾上的電話丁玲作響,是段明軒家的管家打過來的。
    “顏先生,您快過來趟哦,我現在讓司機來接您啊!”老爺子平時聲如洪鍾,這會兒倒低聲細語起來。
    顏念握著電話笑,“你家少爺又同段先生鬧脾氣了?”
    老管家在那邊忙不迭地點頭……何止是鬧脾氣,簡直快大打出手了!
    前兩天他正為自家少爺同老爺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話而興奮不已,沒想到剛好了沒幾天,那倆人就有鬧翻了,這會兒都快把屋頂給掀翻了。
    老人掐著時間,待會兒顏先生到的時候,自己跟在他後麵就好——他是上了年紀的人,可經不起折騰了,堅決不能當炮灰!他在心裏默念了遍,幸好少爺的倔脾氣在顏先生麵前沒啥用,幸好老爺比起自家兒子來對顏先生更加縱容,幸好這三人能湊一塊兒——好吧,最後幸好有人願意替他來當這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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