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氣飛霜 第一百章船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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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府碼頭,深沉如墨的夜色早已浸透天地,將遠山近水都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江風呼嘯著掠過江麵,卷起層層疊疊的波浪,狠狠拍打著停泊的船舷,不斷濺起細碎的水花。
謝三爺的棺槨大船靜靜停泊在岸邊,船身通體漆黑,在沉沉夜色中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無聲地匍匐在水麵上,仿佛在偷偷覬覦著岸上的眾生。
船尾孤零零懸掛著一盞白色燈籠,燈籠紙被夜風扯得不住搖曳,昏黃的光暈在江麵上來回晃動,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更增添了幾分說不出的詭異與陰森。
艙外的廊下,一個白發老仆正斜倚著柱子打盹,絲毫沒有察覺到,江麵上忽然掠過一道黑影,速度之快,如同鬼魅。
那人一身夜行衣裝束,瘦削的身形靈動得像隻夜梟,腳尖在水麵上輕輕一點,便已悄無聲息地落在船舷上,竟未發出半點聲響,正是來去如風。
借著船身陰影的掩護,隻幾個起落,來去如風便繞到了船艙側麵,像一隻壁虎般悄無聲息地緊緊貼著木板。
船艙內隱隱透出微光,伴隨著刻意壓低的交談聲,被江風斷斷續續送出來。
艙內陳設極其簡單,東側擺放著一張床榻,幾張木椅圍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把紫砂茶壺,四個白瓷茶杯,杯中茶水尚有餘溫,旁邊還放著幾碟精致的點心,有桂花糕、杏仁酥,卻沒動過幾口。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在一起,正是西門來風和影尊、烏鴉。
唐千獨卻躺在床榻上,半閉著眼睛,眉頭微蹙,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傷勢的確不輕。
在西側陰暗的角落裏,蹲著一個瘦弱的小乞丐,穿著破爛不堪的灰布衣裳,頭發枯黃打結,像一蓬亂糟糟的雜草。他臉上沾滿泥汙,看不清樣貌,隻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正怯生生地望著西門來風,眉目之間,露出一絲濃濃的恐懼和不安。
西門來風一襲青衫,嘴角噙著慣有的陰鷙笑意,正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啜飲。
墨羽貂像一隻溫順的小貓蜷縮在烏鴉懷裏,時不時發出細微的“吱吱”聲,一雙紅色的眼睛半睜半閉,顯得極其詭異。
“唐先生。”西門來風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唐千獨,沉聲問道,“你的傷可有大礙?”
唐千獨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說話,臉色依舊蒼白,胸口的傷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西門來風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搖了搖頭道:“唐老爺子武功當真了得,昨夜一番交手,他尚未出盡全力,便能在片刻之間重創唐先生。縱然你我聯手,恐怕也撐不住半個時辰。”
唐千獨驟然睜開眼睛,迸射出兩道冰冷的懾人寒光,直逼西門來風。
他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桀驁的冷笑:“打不過那老匹夫又如何?我殺了唐剛,便已解了心頭大半之恨。又殺了數名唐門核心弟子,讓那老匹夫嚐盡白頭人送黑發人的滋味,出了我這口憋了多年的惡氣。這複仇之戰,我不過是受了點傷而已,算是賺大了!”
他微微一頓,眼中充滿了怨毒,又咬牙切齒恨恨道:“若非你家主子從中作梗,我豈會隻是廢了唐朝的手腳那麼簡單?非將唐門弟子逐個擊殺不可,這才解我心頭之恨。”
西門來風被他一頓搶白,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竟一時無言以對,隻是“嗬嗬”訕笑,以此掩飾自己的尷尬。
唐千獨深深吸了一口涼氣,冷冷道:“那老匹夫說,我父親……唐鏡清那死老鬼也已死於非命,此事是不是真的?”
西門來風愕然一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默然不語。
唐千獨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已然料到幾分,冷笑道:“你不說話,那便是默認了?”
西門來風沉默半晌,終究還是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你……”唐千獨臉色驟然變得愈發蒼白,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是誰下的狠手?是不是你家主子?”
西門來風搖了搖頭,苦笑道:“唐先生,你既早已與唐門恩斷義絕,脫離了唐門宗族,又何必在意唐門中人的生死?你父親……當年他對你可算不上仁慈。”
“我被唐門逐出門牆,雖然恨極了唐門每一個人,但他終究是我的父親。”唐千獨聲音變得既沙啞又冰冷,“就算他真的該死,也不該死在你們這些外人的手裏。”
西門來風忽然嗬嗬一笑,抬眼看向唐千獨,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難道唐先生是想親自動手?弑父之舉,可是大逆不道、違悖人倫之事,傳出去,恐怕會被江湖同道唾棄萬年吧?”
“住口。”唐千獨猛地截口怒叱道,“你不過是個替人傳話的狗腿子,竟也膽敢向我說教?”
西門來風臉色驟然變得鐵青,“呼哧”一聲,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雙拳緊握,顯然已是忍無可忍,便要發作。
就在這時,影尊驟然伸手,一把拉住他衣袖,低聲道:“西門先生請息怒,能否聽我一言?我們既然聯盟,便該同仇敵愾,以大局為重。眼下唐門未除,大事未成,豈能窩裏反,爭個你死我活?”
西門來風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目光狠狠瞪了唐千獨一眼。默然半晌,他終究還是壓下了心頭的怒火,緩緩鬆開拳頭,重新落座,臉色卻依舊非常難看。
唐千獨冷冷一笑,沉聲道:“話說回來,你家主子為何遲遲不肯露麵?”
西門來風倏然沉下了臉,眼神冰冷地看向唐千獨,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警告:“唐先生,我們當初可是發過毒誓的,既然結盟,便該遵守約定和規則,各取所需,互不幹涉,決不插手份外之事。你這句話,會不會問得太多餘了?”
唐千獨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西門來風竟會如此強硬,重重地從鼻孔中冷哼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影尊一臉深沉,輕咳一聲,緩緩問道:“西門先生,唐門那邊,會不會出現意外?”
提及唐門,西門來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悠悠道:“影尊先生請放心,他受了我家主人那麼多好處,早已騎虎難下。何況他對唐門心存怨懟多年,巴不得能趁機攪亂局麵,取而代之,怎會輕易反水?”
影尊點頭道:“如此便可萬無一失。”
烏鴉目光掃過蜷縮在角落裏的小乞丐,忽然陰惻惻地一笑,低聲道:“那這個小乞丐呢?留著他也是無用,說不定反成累贅,不如……”
他眼底泛起一抹狠厲,抬手作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臉上那道長長的疤痕隨著動作一起扭曲,顯得愈發猙獰。
小乞丐嚇得渾身一顫,像隻受驚的兔子般往角落裏又縮了縮,雙手死死抱住膝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不敢哭出聲。
“不要……不要殺我。”小乞丐聲音中帶著濃濃的哭腔,顫聲哀求,“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說……求求你們,不要殺我……”
“閉嘴。”烏鴉低聲喝斥道,“你自己不知死活闖進來,落在我們手上,是生是死,哪裏由得了你?安分點,或許還能少受點苦頭。”
小乞丐被他嚇得一哆嗦,緊緊咬著嘴唇,連大氣都不敢出。
唐千獨驟然睜開雙眼,冰冷而銳利的目光如尖刀般狠狠刺在烏鴉臉上,沉聲道:“烏鴉,莫非你忘記了你主子曾經的吩咐?除了唐門弟子可以格殺勿論,其餘人等,若非逼不得已,絕對不可濫殺無辜。”
“那倒沒忘。”烏鴉齜牙咧嘴,桀桀怪笑道,“隻是覺得這小乞丐礙眼,讓人心煩,不想看見罷了!”
西門來風輕咳一聲,低聲道:“烏鴉,你不要節外生枝,壞了主人大事。”
烏鴉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那隻黑色墨羽貂忽然抬起頭,豎著尖尖的耳朵,暗紅色的眼睛望向窗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異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吱”聲。
西門來風眉頭一挑,問道:“怎麼了?它為何會有如此反應?”
烏鴉低頭拍了拍墨羽貂的背,安撫了幾句,淡淡道:“能有什麼,也許是察覺到了外麵的江風吧!這小東西向來敏感,不必在意。”
西門來風半信半疑,目光望向艙外,眉頭微蹙,揚聲喊道:“老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