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時的陽光依然柔和，照在大地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氣浪，遠處山林間忽然掠出兩道身影，正是火狐狸和花解語。
    火狐狸一身紅衣沾了些塵土，卻絲毫不減英氣，她與身側的花解語並肩而立，手中分別提著三隻肥碩的野兔和半袋**的野果。
    “大少。”火狐狸快步走到韓徹麵前，笑道，“附近十裏內都探查過了，沒有半戶人家，隻有西北方向有處山泉，水質幹淨甘甜，能直接飲用。”
    韓徹正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聞言緩緩睜開眼，目光沉靜如潭：“水鬼和美女蛇那邊，有沒有發現什麼動靜？”
    “沒呢！”花解語咬了一口野果，搖頭道，“少爺，這荒山野嶺的，除了鳥叫蟲鳴，連隻像樣的野獸都少見，哪來的動靜。”
    話音未落，一陣爽朗的笑聲便穿透林間枝葉，遠遠傳來：“大少，我們回來啦！”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快步奔來，走在前麵的水鬼渾身沾滿了水珠，手裏提著幾條鮮活的大魚，跟在他身後的美女蛇手中提著一捆青翠的野菜。
    兩人臉上都帶著幾分輕鬆愜意，顯然這一路探查並無波折。
    水鬼走到火狐狸麵前，將手裏的魚遞了過去，咧嘴笑道：“火狐狸，你廚藝好，今天可得麻煩你露一手，讓我們嚐嚐鮮。這幾條魚剛從江裏撈的，新鮮著呢！”
    火狐狸卻沒伸手去接，隻是挑眉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你倒會使喚人。這荒山野嶺的，別說鹽巴香料這些調味佐料，連口正經的鍋都沒有，就靠一堆火，也想弄出幾道山珍海味來？你這不是存心為難我嗎？”
    “哎，這你就不懂了！”水鬼撓了撓頭，笑得一臉憨厚，“你火狐狸的手藝，就算是清水煮白肉都好吃，更別說這新鮮的魚了，烤著吃也香啊！我這就去生火。”
    美女蛇和百靈也隨聲附和，跟著起哄，火狐狸無奈地搖了搖頭，終究還是接過了魚。
    她動作利落，找了塊幹淨的石頭當砧板，抽出匕首，幾下便將魚鱗刮淨，開膛破肚去除內髒，又去山泉邊將魚衝洗幹淨。
    水鬼也沒閑著，生起火後便抓起一隻野兔，剝皮、掏空，衝洗幹淨後才交給火狐狸。
    美女蛇早已尋了幾根粗壯的樹枝削成木簽，火狐狸將魚串好架在早已升起的篝火上，時不時轉動木簽，讓魚肉均勻受熱。
    火焰噼啪作響，魚肉表麵漸漸烤得金黃，油脂順著木簽滴落，落在火中濺起細小的火星，一股濃鬱的肉香很快便彌漫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火狐狸將烤好的魚肉分下去，又把野兔架在火上烤製，花解語則將野果分成幾堆，一一遞到眾人手中。
    雖然沒有精致的菜肴，沒有香醇的美酒，隻有簡單的烤肉和野果，但在這荒郊野外，能有這樣一頓熱食，已算得上難得的愜意。
    唐心守在馬車旁，隻是偶爾拿起一顆野果，慢慢放進嘴裏，咀嚼的動作很輕，目光卻始終落在車簾上，眉宇間帶著幾分擔憂，連空氣中飄來的烤肉香氣，都沒能讓她分出半分注意力。
    美女蛇端著一塊剛烤好的魚肉，緩步走到唐心身邊，將魚肉遞到她麵前，輕聲道：“唐心小姐，先吃點東西吧，這魚可香啦！”
    唐心緩緩抬頭，瞧了她一眼，目光掠過她遞來的魚肉，卻沒有伸手去接，隻是淡淡地哼了一聲，又轉過頭看向馬車，神色間帶著幾分疏離。
    美女蛇並不在意，隻是收回手，將魚肉放在一旁，順勢在她身邊坐下，微微一笑道：“唐心小姐，你心裏對我，是不是有些意見？”
    唐心身子微頓，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道：“韓大哥是個正人君子，行事磊落，待人真誠，我就是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圍在他身邊，言行舉止還那般……輕浮。”
    她話說得直白，甚至帶著幾分不客氣，美女蛇卻沒有生氣，反而失笑道：“他是正人君子，那麼你覺得，我又是什麼樣的女人？”
    “你……”唐心一時語塞。
    她本想說美女蛇妖嬈媚俗，可話到嘴邊，卻又想起之前幾次遇險，美女蛇屢屢幫眾人化解危機，終究還是沒能將那些刻薄的話說出來。
    美女蛇看著她窘迫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眸裏，漸漸染上了幾分落寞，連聲音都柔和了許多：“唐心小姐，其實你誤會我了，我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人。”
    唐心轉頭看向她，眼中帶著幾分疑惑：“那你是什麼樣的女人？”
    “我……”美女蛇望著跳動的篝火，眼神漸漸飄遠，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我出生在江南的一個小漁村，爹娘都是普通的漁民，還有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弟弟，以前的日子雖然清貧，卻也安穩。可在我十二歲那年，一群海盜闖進了漁村，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整個漁村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我爹娘為了護著我和弟弟，被海盜活活砍死，我帶著弟弟躲在柴房的柴堆裏，親眼看著那些人將村裏的糧食搶走，將房屋點燃。火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他們猙獰的臉，我那時候嚇得渾身發抖，卻死死捂住弟弟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後來呢？”唐心不自覺地追問，語氣裏的疏離淡了許多。
    “後來大火燒到了柴房，我帶著弟弟拚命逃了出來，可剛跑出漁村，就被兩個海盜發現了。”美女蛇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們抓住了弟弟，把他扔在地上，用腳狠狠踹他，還笑著問我，想不想換弟弟一條命。我那時候什麼都顧不上了，隻能跪在地上求他們，求他們放過弟弟。”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那些痛苦的記憶壓下去：“可他們根本沒有良心，不僅沒有放過弟弟，還把我賣給了人牙子。我被輾轉賣了好幾次，最後落到了一個樂坊老板手裏，他逼我學歌舞，學那些討男人歡心的本事，要是學不好，就是一頓毒打。我那時候天天都在想，要是能活下去，要是能報仇，讓我做什麼都願意。再後來，我就遇到了我師父，她把我從水火中救了出來，還教我武功。”
    “五年前，我殺死了那幫海盜，報了血仇，又滅了那樂坊老板滿門，被官府通緝，走投無路的時候，是大少救了我。”提到韓徹，她眼中的陰霾散去了些，多了幾分感激，“他沒有因為我的過去嫌棄我。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在別人眼裏可能很輕浮，可我隻是想活下去，想留在能給我安全感的人身邊，僅此而已。”
    唐心靜靜地聽著，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之前對美女蛇的不滿，此刻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愧疚：“對不起，我……我不該那樣想你。”
    “沒關係，我早已習慣。”美女蛇笑了笑，眼底的落寞漸漸褪去，“很多人第一次見我，都會這麼想。”
    她頓了頓，拿起石頭上的魚肉，重新遞到唐心麵前：“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這次唐心沒有拒絕，接過魚肉，輕輕咬了一口，溫熱的魚肉帶著淡淡的焦香，順著喉嚨滑下，似乎連心裏的鬱結都消散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是不是韓大哥座下的四大殺手，都有一個悲傷的故事？”
    美女蛇點了點頭，望著篝火旁正在給眾人分烤肉的火狐狸，輕聲道：“火狐狸以前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她爹本是朝中重臣，卻因為得罪了權貴，被誣陷謀反，滿門抄斬。她藝成之後，憑著精湛的奇門遁甲之術，將仇人一家二十八口人活活困死在陣中，自己卻遭到殺手追殺，差點命喪黃泉，是大少出手救了她。”
    唐心心裏一陣酸澀，又問道：“那麼水鬼呢？他看起來總是樂嗬嗬的，好像從來沒有煩惱。”
    提到水鬼，美女蛇的眼神柔和了許多：“水鬼的身世，比我和火狐狸還要慘些。他出生在河邊的一個貧民窟，爹娘早逝，從小就靠著在河裏捕魚、摸蚌殼為生，村裏人都嫌他髒，沒人願意靠近他。在他十歲那年，村裏爆發了瘟疫，很多人都死了，剩下的人說是他帶來的災禍，要把他扔進河裏淹死。”
    “他們把他綁在石頭上，扔進了河裏，可沒想到他命大，不僅沒死，還順著河流漂到了下遊，被一個老船夫救了。老船夫教他水性，教他捕魚，他的水性也越來越好，能在水裏待上幾個時辰不換氣，就像水裏的鬼一樣，所以後來才有了”水鬼”這個名號。”
    “老船夫去世後，他又成了孤身一人，後來在一次幫人運送貨物的時候，遇到了水匪，貨物被搶，他還被水匪打成重傷，也是大少救了他，讓他留在了身邊。”
    唐心聽得目瞪口呆，她從未想過，平日裏看起來或英氣、或妖嬈、或爽朗的三人，背後竟然藏著這麼多痛苦的過往。
    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韓徹，他正靠在樹幹上，手裏拿著一顆野果，目光平靜地望著篝火，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間的悲歡離合。
    “那韓大哥呢？”唐心輕聲問道，“他有沒有什麼故事？”
    美女蛇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搖了搖頭：“大少的過去，我們都不清楚，他從來沒有提起過。隻是偶爾看到他獨自一人的時候，眼神會變得很落寞，像是藏著很多心事。”
    篝火依舊在跳動，烤肉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可唐心的心裏卻沉甸甸的。她看著眼前的幾人，忽然明白，他們之所以對韓徹如此忠心，不僅僅是因為韓徹救了他們，更是因為韓徹給了他們一個家，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
    她拿起手中的魚肉，又咬了一口，這一次，她嚐到的不僅是魚肉的鮮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或許，在這荒山野嶺裏，在這些看似冷漠卻內心溫熱的人身邊，她也能找到一份屬於自己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