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呼嘯而過，甲板上懸掛的紅燈籠被吹得“嘩啦”作響，燭火在燈罩裏瘋狂搖曳，將艙壁上的朱漆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韓徹眼角餘光一瞥間，臉色微微一變。隻見那艙壁上的朱漆，本該是鮮亮的正紅，此刻竟從木紋深處滲出一絲暗紅，像幹涸已久的血跡，在昏暗中泛著沉悶又詭異的光。
    他心頭一緊，伸手朝那處摸去，指尖觸到的卻不是朱漆的光滑，而是一片刺骨的冰涼，還有隱約的濕意。
    他將手指湊到鼻尖，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鑽進鼻腔——不是江魚的鮮腥，是血的腥甜，混著陳年木料的腐氣，比先前在船尾聞到的，要濃上數倍。
    “我們中計了。”韓徹的聲音沉得像江底的石頭，轉身看向身後神色凝重的唐心和花解語，“這條船，是魏無羨為我們設下的陷阱。”
    “韓大哥，有動靜。”唐心忽然壓低聲音，指尖指向下遊方向。
    韓徹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遠處江麵上，隱約有幾個黑點正快速移動。
    片刻後，江麵上突然飄來幾團幽綠的光，忽明忽暗，懸在半空像墳塋裏遊蕩的鬼火，連周圍的水霧都被染成了淡綠色。
    唐心眯起眼睛，借著那點綠光終於看清——那根本不是鬼火，是幾艘快船的輪廓。
    船身狹長，通體漆黑，連船帆都染成了墨色，與夜色融在一起，若不是那幾盞燈，根本無法察覺。唯有船頭掛著的氣死風燈，透著詭異的綠光，燈光照在水麵上，映出一片片扭曲的綠影，比全然的黑暗更讓人膽寒。
    韓徹心中一凜，忽然想起老船工曾說過，江麵上有“無燈的快船”，專在夜裏截殺過往船隻，船上的人個個是亡命之徒。
    ——但此刻，他卻覺得事情比“無燈”更可怕。
    “這是”鬼船”。”韓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冷意，“這綠光裏摻了磷粉，既能引路，又能擾人心神。小語，把刀給我。你速回船艙，護好計總管她們，千萬別出來！”
    花解語將腰間的柳葉刀解下遞過去，低聲道：“少爺，小心。”說完便轉身快步返回船艙。
    “糖葫蘆，把燈滅了。”韓徹壓低聲音，目光緊緊盯著越來越近的快船。
    ——燈籠的紅光在黑暗中太過顯眼，隻會成為對方的靶子。
    唐心應了一聲，纖手一揚，數枚銀針從袖中射出，精準地穿過燈籠的縫隙，將裏麵的燭芯釘滅。
    “破浪號”瞬間陷入一片漆黑，隻有遠處的綠光還在不斷逼近，將甲板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一枚信號彈“咻”地從斜後方的快船上升起，劃破夜空，在空曠的江麵上炸開一朵鮮豔的橙紅色火花。
    那火花隻亮了一瞬，便被江風吹得四分五裂，隻留下一點微弱的光，像黑暗中隨時會熄滅的燭火，很快便消失在夜色裏。
    ——那是對方發起進攻的信號。
    三艘快船如離弦之箭般駛來，船身兩側掛滿了鋒利的鐵鉤，鐵鉤上纏著粗重的鐵鏈，隨著船身的晃動發出“嘩啦”的聲響。船頭站著數個手持長刀和叉戟的黑衣人，渾身裹在黑布中，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在綠光下泛著嗜血的光。
    “看樣子，他們要發起群攻了！”韓徹倒吸一口涼氣，握緊了手中的柳葉刀。
    唐心蹙眉道：“韓大哥，我們……是要和他們硬拚嗎？”
    韓徹微一沉吟，沉聲道：“糖葫蘆，你能不能把領頭那條船的船帆弄斷？”
    “我試試。”唐心點了點頭，手腕一翻，兩枚銀梭已握在掌心。
    她眯眼瞄準領頭快船的帆索，借著綠光看清繩索的位置，猛地揚手打出。
    銀梭如兩道流光，“咻咻”兩聲射向那艘船，鋒利的梭尖瞬間將繩索割斷。帆布“嘩啦”一聲從桅杆上落下，像一塊巨大的黑布，剛好擋住了船頭殺手們的視線。
    韓徹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縱身躍起，柳葉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足尖輕點江麵的浪頭，竟踏著水波朝著那艘快船飛去。
    那快船的舵手反應極快，見帆被斷，立刻下令加速。
    船頭的鐵鉤“咻”地射出，帶著鐵鏈的嘩啦聲，破空朝著韓徹飛來，鐵鉤尖端閃著冷光，顯然是想將他勾住拖入江中。
    韓徹眼神一凜，長刀橫掃，“鐺鐺”幾聲脆響，襲來的鐵鉤盡數被斬斷。
    斷裂的鐵鏈帶著鐵鉤墜入江中，濺起大片水花，落在江麵上發出“噗通”的聲響。
    他借著揮刀的力道，縱身躍上船舷，足尖在船幫上輕輕一點，身形如輕燕般掠過江麵，再次朝著快船掠去。柳葉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流光，一刀便將快船一側的船槳劈斷。
    失去平衡的船身頓時在江水中打轉，船上的黑衣人站立不穩，紛紛踉蹌。
    韓徹剛穩住身形，眼角便瞥見遠處的江麵上，又有十幾艘快船駛來。
    那些船的船頭都掛著幽綠的燈，綠光連成一片，像一條巨大的綠蛇，竟將“破浪號”團團圍住。
    一艘快船已逼至近前，船上的黑衣人手持長刀，踩著船槳縱身一躍，穩穩落在“破浪號”的甲板上。
    刀光在綠光下泛著冷芒，朝著唐心砍去。
    唐心早有防備，左手猛地撒出一把透骨釘，直取黑衣人下盤；右手銀梭則瞄準他們的咽喉，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
    為首的黑衣人躲閃不及，被透骨釘釘中膝蓋，“啊”的一聲慘叫，身體驟然失去平衡，摔入了江中，很快便被墨色的江水吞沒。
    就在這時，江麵上突然湧起一道巨大的水柱，“嘩啦啦”的水聲連響不絕，空中的水滴散落如雨，打在甲板上濺起一片濕痕。
    一個身形龐大的身軀從水中躍出，手裏握著一把巨大的鋼叉，鋼叉上還掛著幾根水草，朝著唐心狠狠刺來。
    那人身材高大，比尋常人高出半個頭，皮膚呈青黑色，顯然常年在水下活動。
    他手裏的鋼叉足有丈長，叉尖閃著寒光，顯然是用精鋼打造，一叉刺來帶著風聲，力道足以將人刺穿。
    唐心瞳孔一縮，急忙側身躲閃，同時從袖中摸出幾枚銀針，手腕一揚，銀針如流星般朝著那人的眼睛飛去。
    那人反應極快，見銀針飛來，急忙偏頭躲閃，銀針雖未命中眼睛，卻狠狠刺中了他的肩膀。
    “呼……”那人驟然吃痛，怒吼一聲，鋼叉再次朝著唐心揮來，這次的力道比之前更猛，似欲將她連人帶船一起劈碎。
    唐心急忙抽身後退，腳下一個踉蹌，驟然向後撲倒，順勢翻滾數圈，雖極狼狽，卻堪堪避開對方勢大力沉的致命一擊。
    那人沉聲嘶吼，手中鋼叉去勢不停，再次向唐心刺去。
    就在這時，水麵上突然冒出一個黑影，速度奇快無比，像一條靈活的魚飛躍而上。
    他人在半空，寒光驟然閃現，從袖底彈出一把短刀，“當”的一聲擋住了鋼叉。
    刀刃與鋼叉相撞，迸出一串火花，在綠光下格外刺眼。
    黑衣人借力翻身，穩穩落在甲板上，腳步微微錯開，擋在唐心身前。
    他身材瘦削卻敏捷如豹，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臉上還沾著水珠，眼神卻銳利如刀。
    唐心倉皇起身，瞪大了一雙眼睛，望著黑衣人挺拔的背影，吃吃道：“你……你是誰？”
    黑衣人回頭笑了笑，淡淡道：“我是來救你的人。”
    “水鬼？”持鋼叉的高大漢子看清來人，頓時發出一聲怒吼，聲音粗啞得像破鑼，“又是你！”
    “鬼叉，你對一個弱女子下此狠手，不嫌丟人？”黑衣人聲音清冷，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他手中的短刀斜指地麵，刀身上的水珠順著刀刃滴落，在甲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個黑衣人，正是韓徹座下四大殺手之一的水鬼。
    鬼叉惡狠狠地盯著水鬼，眼中滿是怨毒：“水鬼，你別多管閑事。今夜這”破浪號”上的人，一個都活不了！你若識相，就趕緊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殺！”
    “我若不識相呢？”水鬼冷笑道。
    鬼叉怒極反笑，手中鋼叉在甲板上一頓，“哐當”一聲砸出一個淺坑，滿臉戾氣沉聲道：“好！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先殺了你。”
    “當真是大言不慚。”水鬼滿臉不屑冷冷道，“你我已經是老對手了，每次都說要將我碎屍萬段，我到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話音未落，鬼叉猛地揮起鋼叉，發動了攻擊。
    江風卷著濁浪拍在船舷，“哐當”一聲悶響，鬼叉手中的鋼叉已如驚雷般砸向甲板。
    木刺飛濺間，鋼叉齒深深釘進船板，竟似震得整艘大船都晃了晃。
    他獰笑著拔出鋼叉，叉尖寒光掃過，直逼水鬼麵門：“你水上功夫了得，在水上我奈何不了你，但現在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叉硬！”
    水鬼嗬嗬一笑，腳尖在甲板上一點，身形驟然向後飄出三尺，堪堪避開鋼叉帶起的勁風。
    他手中短刀反握，刀身映著江麵波光，在昏暗裏劃出一道冷弧。
    “你的叉是硬，可惜腦子太笨。”水鬼突然矮身，如狸貓般貼著船板滑出，短刀直削鬼叉持叉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