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醫院小記
     車子到達最近的醫院的時候，小陽的體溫已經恢複正常了，可是依然昏迷不醒。醫生說，小陽是重感冒，掛兩天鹽水就能康複了。但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聽從了醫生的建議，替小陽辦了入院手續。一直到中午12點，小陽終於醒轉過來，我們這才放下了心。我喂他喝了點水，吃了片蘋果，他閉上眼睛又沉沉睡去了。
     卓絕和我爭相勸說對方可以回去休息了，自己留下陪護。但誰也不聽誰的，於是，隻好讓錢叔先回去，兩人都留下來照顧小陽。掛了一天鹽水之後，到了晚上，小陽明顯精神多了，扯著卓絕，讓他講故事。卓絕原先在孤兒院裏也經常跟小孩子講故事，隻不過我從來隻是遠觀，沒有貼近聆聽過。見我也坐在一旁等待著，卓絕頗有些尷尬，但本著病人為大的理念，倒也硬著頭皮說了。故事期間，我哄著小陽吃了點稀飯，他老大不情願的，總是吃一口含在嘴裏，吮很長時間。幾個故事之後，小陽懵懵懂懂地又睡了。
     我打來溫水給他輕輕地擦了把臉，卓絕摸索著給小陽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轉過頭對我輕聲說：“趁現在小陽剛睡著，我們出去吃個晚飯吧。”然後我們就一起出去吃飯了。
     走路的時候，我們還是照以前那樣，卓絕拉著我的手腕，和我並肩挨著走。醫院食堂很小，但吃飯的人不多，估計是因為飯菜難吃的緣故。我和卓絕分別點了一份飯菜，找了張還算幹淨的桌子，各自吃著。
     飯桌上卓絕一言不發，我試圖打破這種寂靜無聲的窘境，可轉念一想，萬一是他家教如此，那我不就顯得唐突了，所以也不出聲，默默地吃我的飯。
     吃好之後，我把兩份餐盤收了，然後和卓絕按照剛才過來的方式走回去。路上，有三兩個走在我們前麵的女生轉過頭來看了看我們，興奮地在那嘰嘰喳喳，隨後故意放慢了腳步，走到了我們後頭。她們的嗓門實在不小，我即使不想聽到，兩隻耳朵也不可避免地接收了她們的談話聲。
     一個女生急不可耐地用已經削弱了，但實際上比常人還要響的聲調表達說：“哇，那個男生實在太帥了。”另外兩個女生也激動地附和著。
     一個女生說：“他女朋友就不怎麼樣了，很普通啊。”然後似乎轉過頭對著另外一個女生說，“我看還是你長的漂亮啊。”
     另外一個被誇耀漂亮的女生說：“那個帥哥怎麼會找這麼平凡的女的做女朋友啊，真是浪費。”
     第一個說話的女生壓低了聲音，有如要揭露一個機密似的，說：“你們難道沒發現？那個帥哥是盲人啊。你們看，他靠拽著他女朋友的手走路呢。”
     之後我聽見了一陣詫異的驚呼聲，隨後又聽到了此起彼伏的惋惜之聲。突然間覺得很是氣憤，為什麼我們要被這麼議論呢？但又找不到回頭向她們理論的勇氣，擔憂地抬頭看了看卓絕，隻見他眉目裏也滿是不耐之色，但卻隱忍不發。我不忍他這樣被人貶低，便加快了腳步往電梯走去，幸好那三個女孩並沒有再跟著我們進電梯。
     回到病房一看，小陽還是乖乖地躺在藍格子的被窩裏，眉毛彎彎的，似乎睡的很舒服。我看時間不早，就催促卓絕先回去，夜裏由我來守，反正我明天上午沒課。但卓絕和我一樣堅持，無奈之下，隻好兩人一起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輕聲交談著消磨時間。
     沒過多久，卓絕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而我則因為每次和他說話就像打了雞血似的，精神非常興奮，所以一點睡意也沒有。於是就把手肘放在床上，支著頭觀賞卓絕。
     他的眉目在柔和的燈光下像一朵初開的蓮花，黑色的眼睫毛因為光線的原因在臉上投下了一層淡淡的陰影，我湊近看了看，居然發現他的眼睫毛足足有一厘米長，不由嗔怪起造物主的偏心，對於我這種經常掉眼睫毛的人來說，擁有又黑又亮，又濃又密的眼睫毛是我畢生的夢想。縱穿整張臉的筆直而又高挺的鼻子將他的五官襯托得立體起來，側麵看去，一點也不輸給俊逸的老外。卓絕的嘴唇很薄，嘴角卻略微上揚，就像在微笑一樣。他的膚色很白，臉上也沒有任何斑點痘印，這實在又讓我羨慕不已。
     這麼俊美的男子，老天為什麼要剝奪他視物的能力呢？如果他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那該是多麼完美的作品啊。不過，不是說缺失才是真正的完美嗎？即使他不能視物，在我看來，他也有足以讓人佩服和傾慕的地方。他善良，開朗，體貼，正直，我們在評價別人的時候不是應該從這些道德標準出發嗎，為什麼這個世上有這麼多人一旦見到別人有權有勢，有財有貌，就奉承得如同那人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哪怕他並沒有給予自己什麼好處，也會因為這些外在的東西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而對那人俯首稱臣，恭恭敬敬。雖然在那些女生眼裏，卓絕是殘缺的，是值得讓人同情的，但對我而言，我喜歡的不僅僅隻是他的外表，他失明也好，殘疾也罷，我都無所謂，也不會對他產生同情之情，我覺得現在的他就是最好的他。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卓絕的電話聲吵醒，睜開眼一看，卓絕也正從夢中醒過來，從袋裏掏出電話，起身走到病房外接聽。我也趁著睡意被打擾，站了起來，去洗手間洗臉。怕嘴裏會有異味，還特意多漱了幾次口。出來的時候，卓絕已經坐在凳子上了，手背貼著還在睡夢中的小陽的額頭，聽到我的動靜便縮回手，轉過頭，輕聲說：“陳佩，我畫廊裏有點事，上午得回去解決下，下午再過來。你上午沒課的話能陪著小陽嗎？”
     我一個勁地說：“能！”然後他笑了，拍了拍我的頭，進了洗手間。我一下子愣在了那裏，有點害羞又有點興奮。剛才他的動作實在太親昵了。不過也許他當我是和小陽一樣的小孩子呢？這樣一想，稍稍喪氣了些，但心情還是很愉悅。
     他出來後，說：“小陽一時還不會醒來，我們先下去吃早飯吧。等會給他帶一份清粥上來。”我順從地走到他身邊，他熟稔地拉住了我的手腕，耳語道：“辛苦你了，領路人。”
     耳邊傳來溫溫的聲音，抬頭一看，就望見了那距離我很近的臉頰，我尷尬地用另一隻自由的手擦了擦鼻尖，嗬嗬地幹笑了幾聲。
     我本來很擔心這次又會遇到像昨天那種被人用做話題的事，不過此時正是偏早的清晨，少有人活動。我們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頓清靜的早餐。
     因為擔心小陽醒來後會找人，所以我並沒有陪著卓絕等候錢叔，和他在早餐店道別之後，我獨自拎著一碗粥走了。走了一段路，回過頭一看，他正一臉沉思地坐在位置上，我想他現在會不會覺得很難過，一個人呆在無窮無盡的黑暗裏，周圍沒有一個熟人，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無法做一些事來消磨時間。我有種想要回去陪他等待的衝動，但始終還是沒有邁開回去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