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耍性子賴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回到被窩裏去。因為過了好一會兒我終於明白他所說的“難受”是情動了。
    我沒有覺得不好意思，我也沒有把男女的感情看得太純潔。說把醜兒當成弟弟，那是不準確的。有很多時候他沒有需要我的照顧，反而是我，從他那兒獲得了力量。我隻是希望順其自然，最起碼現在，我知道我喜歡和他呆在一起，而他也是一樣，這樣就夠了。
    想守著他，等他成為一個可靠的好男人時，就占有他，也很不錯。可是現在，他還太純潔，不想用這俗世的情欲把他玷汙，抱著這樣的想法，始終不去跨越那一道界限。
    “還難受嗎？”我聽他呼吸還有些急，拍拍他的臉頰道：“睡吧，睡著就好了。”
    他很聽話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隻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聲平息下去，變得均勻而微弱。
    悠閑的日子過了幾日，閑暇時沒心沒肺地和醜兒胡鬧，心境從來未如此放開過。偶爾靜下來時，或有意無意地往那所房門緊閉的地方一瞥，突然想起，那天之後雲翎好像再沒出過來。
    是傷還未好，還是在閉門思考那日我說的話？不，那日我未曾要真心傷他，劍應該入體不深才對。如果是為我所說的話而思索也好，我想更加清楚他的心意，在決定以後該如何麵對他。
    盧大夫為我等準備了一些采摘紫天株所需的必備品，諸如繩索，藥草，特製的手套，專門盛放紫天株，能最大保留其作用的匣子。他還要再派一些人同前，我以判門門主需要重點保護為由拒絕了。
    倒不是我不關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我已決意帶墨柯前去。必要時墨柯必定會出手護我，再者我不喜陌生人近身，就這樣，表麵上僅僅我與醜兒二人前去。實際墨柯也會暗中隨同。
    醜兒曾一度勸阻我，說道：“小雅姐，我自己去就好了啊，你不用跟來的。”
    我瞧了瞧他擔憂的神色，淡淡說一句：“我知道你擔心我，就不知道我也擔心你？何況我隻在邊上看著，不去做什麼，真到關鍵時刻，要冒險的還是你。”
    又勸說了幾句，醜兒也拿我沒轍，就由得我跟著去了。我們沒有特意等到傍晚才出發，對於外麵的新鮮空氣，我和醜兒都有些迫不及待。尤其是醜兒，這幾日為了陪伴我，多日都在判門府範圍內呆著，真是苦了他。等到晨曦初上時，我們已經走出判門府，向著國都外的山頭走去。
    路上集市早已擺起，我們路過那日小攤，付錢買了五個火羅燒，他三個半，我一個半，吃著走著。
    又路過那日春耕祭的祭台邊上。大紅地毯早已撤去，鑼鼓和竹塔也卸了，光禿禿的地板上殘留幾縷赭紅，不經意瞟一眼，仍是覺得觸目驚心。
    我剛想喚醜兒，繞開這裏行走，卻突然發現醜兒不知何時離開了我手邊，走到哪血跡斑斑的地麵旁蹲下，摸著那攤赭紅色，微微在笑。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麼，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忙喚他：“醜兒，走了。”
    他回過頭來燦爛地笑著應一聲，看來心情甚好。我戳著他說：“看來不改給你起名做醜兒，人家醜的孩子都又靦腆又文靜，你偏偏蹦躂得跟個猴子似的。”
    他笑嘻嘻道：“那要不要改名做猴兒啊，小雅姐喜歡什麼我便叫什麼吧。”
    我倒是認真考慮了兩下子，看他當真不在意，才呼出一口氣，算是投降。“算了，也叫順了口。蹦躂就蹦躂吧。”
    “就蹦躂就蹦躂。哈哈。”他跑在前頭，揚手催我快一些跟上。
    繞過幾個角落，似乎又到了那日被圍堵的小巷。我左看右看，直到看到地上一方狹小的狗洞，才真的敢確認就是這裏。我心中暗暗有些奇怪，今日走過的路好像都是這些日子以來發生過事情的路。抬頭望天不覺已過正午，更隨著醜兒的步伐再快了一些。
    又走過進入山穀的草坡，繞過潭水，穿過樹林，遙遠處本來幾不可聞的流水聲越來越近，隨著視野的開闊，漸露真容。當那白練一般的瀑布在我眼前傾瀉而下，所有留在我心中的雜念都被盡數除去，餘下的就隻有震撼二字。
    不得不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生生把大地劈開一道前不見對岸，深不見盡頭的鴻溝，而眼前水花四濺，水霧朦朧，抬頭望去，一輪殘日的映照下之下，水流也染上了一層橙紅，仿佛從天上流出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瑰麗的熔岩，而這熔岩就彷似直接從雲端直接衝刷而下一般。天險之地，果然沒有誇大其詞。
    在這樣的地方冒險，我終於認真地擔心起醜兒。醜兒卻不以為然，似乎對此地十分熟悉，這是已在崖邊探出半個身子四下張望。過了一會兒他叫道：“小雅姐，快過來看！”
    順著他所指，我看到了紫天株，孤獨一叢生在那陡壁之上，迎風輕輕搖晃。隻是這麼探出身子去看，就覺得心中顫顫悠悠恐慌得緊，我小心翼翼地退回來，停住醜兒正在結繩的手：“太危險了，別下去了吧。”
    此時暮色已徹底隱去，抬頭看去，依稀可見月華初上，一縷光芒直直地打在岩壁上，將那紫天株籠罩其中。
    他飛快地把繩子結成一個活套紮在腰上，用手試了試，朝我爽朗地笑說：“小雅姐，看我的。你會大吃一驚的。”說罷把繩子另一端係在堅硬的岩石上。我還想要阻止他，他卻已經快步跑向崖邊，根本叫都叫不住。
    看著他幾下輕躍，邊穩穩地攀附在峭壁上，一步一步朝下小心挪去，還能不時分心朝我投來安撫的一笑，我一直提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一些。
    正如他先前所說，幾乎不廢多大功夫，便抵達了那紫天株的所在。我看了看天空，滿月高掛，此時紫天株的毒性應當去淨了，是不會有問題。果然他順利摘下，並拿在手中朝我揚了揚。
    我終於可放心地籲一口氣，隻等著他上來。
    自他攀爬開始，我就一直守在繩子旁，慎防他失足摔落。此刻我稍稍放開心神，看著他一步一步重新爬回來。
    就在他離崖頂還有約兩米時，腳下一滑，手上再也抓不穩往下掉去。所幸我反應不慢，大步跨前拉住係緊他的麻繩，大叫：“醜兒！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
    他昂起頭來說：“我知道，剛才是一時失手，嘿嘿，我馬上就上來。”說著又重新攀附住峭壁上的岩石。
    我才驚覺自己太過神經兮兮，有這麼穩固的繩子，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才對。那沒心沒肺的小混蛋，竟然還笑得出，待會兒上來後一定要好好教訓他。我暗自下了決定。
    可是等他上來，我才發現我根本舍不得給他半點懲罰。別說懲罰，就連凶一點的說話也罵不出口。
    “小雅姐，怎麼呆了，看，我拿到紫天株了。”他從懷中取出紫天株，遞到我麵前。我低頭看著那紫天株，才突然發現自己心如刀絞。
    如果不是擔心浪費了醜兒的一番努力，我怕是會一把扔掉這差點就要害死他的鬼東西。
    什麼紫天株？什麼判門門主？死了又如何？我竟然讓醜兒去為一個與我並無太大幹係的人冒險！我不斷地幻想著如果醜兒摔下去的險境，甚至腦海中出現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恐懼得渾身發抖，胃中翻江倒海，緊張得就要吐了。
    “嘻嘻，小雅姐，你剛才的樣子好緊張，好像快哭了。”
    我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太好了，他還活著，他還在。
    “小雅姐……怎麼了，抖得這麼厲害。”
    我抬起頭看著他，明明熟悉的臉孔，卻怎樣看不夠。明明就在眼前，卻在心底狂呼，醜兒，醜兒，醜兒！
    “別怕，我在。”他突然捧起我的臉龐，輕聲說：“你看，我就在這裏。”
    “醜兒……”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了，竟隨著他的一句話，嗚咽了，仿佛要確認他還活著般撲上前摟著他，摟得緊緊的。
    好比之前死過一次，然後在他的輕聲安慰裏活過來了。
    “我隻是想跟你開個玩笑，嚇一嚇你，我沒想到你會哭……真的沒想到。”
    我推開他：“你是故意的？”
    看見他不好意思地點頭，我咬著唇，一字一頓說：“道歉。”
    他不說話，我又重複一遍：“跟我說，對不起。”
    他終於開口，卻不是說對不起，隻是碰著我的鼻尖蹭了蹭：“我不想說對不起……我隻是想看一看有個人緊張我。打小時候到現在，從來沒有人這麼緊張過我。”
    我突然覺得我沒有繼續生氣下去的理由了。
    “也沒有人為我哭過。”
    他又湊近了一些，舔舔我的嘴角，說：“鹹得有點澀，比山裏的果子澀。”
    他覺得鹹，我卻嚐到了甘美。方才驚覺，這算是……吻。
    一下一下輕柔的碰觸和摩擦，不曾深入，卻傳遞過來一陣勝過一陣的灼熱，帶了些觸電般的感覺，引發出喜悅的戰栗。
    他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對我說的，不厭其煩，一遍一遍：“我會記得，一直記得，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