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動手，把長劍橫在我的頸前。
    他說：“拿著。”
    我沒有動，也沒有開口說話，眼中除了這把劍，一切都離我遠去了。
    而他沒有放過我，慢慢帶著我的手，按到劍柄上。
    現在，我終於如它所言，握住了這冰寒徹骨的劍。所以他的手也就放開了對我的掌控。
    這一次，他握著的是劍刃，移到自己的胸前停住。他的聲音如夢囈一樣模糊：“筱雅，殺了我。”
    我搖頭，想把劍抽回來。這種鋒利的武器隻是看一眼就覺得心寒，何況它已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汙。我隻想立刻把這東西藏好，藏在絕對安全的位置，最好還能時不時地檢查一下它還在，這樣我才能徹底放心。然而雲翎不許，他握著劍刃的手在施力，不準我抽回去。
    我抽，他握。於是他的手滲出越來越多的鮮血，並且往自己的胸口帶。
    我說：“要我殺了你，給我一個理由。”
    他笑說：“我想死。”
    我咬牙，不管不顧的話語衝口而出，根本不經大腦：“你想死，那你自己來，不要用你的血玷汙我的手。”
    “你覺得我髒？”他雙眼陡然一睜。“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你殺了很多人。”我閉上眼，已不忍再去看他手中的血。“你很殘忍，你卑鄙，你狠毒。”
    “嗯，確實是啊。”他的聲音竟然微帶笑意：“我很高興少主都知道了，我總算不用再擔驚受怕，哪一天你知道所有之後會如何看我。因為我現在終於知道了，原來你覺得我髒。”
    不，並不是這樣。他殺了多少人，用什麼樣的手法去殺，根本與我無關，我說他殘忍，說他卑鄙說他狠毒，隻是直陳其詞，沒有帶入任何我個人的感情色彩。而他不明白的是，我想要的隻是一份承諾，一份他永遠不會背叛我的安全感。時時刻刻提防著一個人，卻又要保持自己的理智不去沉溺，真的很辛苦。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我沒有知道這些。”這是我的真心話。
    “所以現在就殺了我，如果我對你而言已經沒有必要。如果你覺得除了我之外，還有人可以保護你。”
    “所以你把他們都派走了，想要我無人可用，除了你再無依傍，所以你有恃無恐。你斷定我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殺你。”
    “嗬。”低低苦笑幾聲。“你逃避我，拒絕我，任用墨柯，這比殺了我更讓我難受。”
    他不再把劍身向自己拖，卻是往前傾了少許。劍尖穿過武衣，已刺入他的皮肉，胸前滲出殷紅一片。
    他雖吃痛，也不曾哼一聲。他說：“你知道我殺了很多人，因為我很強大。這具身體，如果由我自行了斷，我知道劍尖會由什麼方向入肉，身體就會自己抵禦。所以，這世間，隻有你可以殺了我。”他食指那紅了一片的地方：“這兒，隻有你可以進去。幾時入肉，入肉幾分，全由你掌控。”
    他不再傾前，蒼白的臉孔帶著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睛仿佛等一場好戲，眨也不舍得眨一下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心底越來越慌亂。越是慌亂越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但我可以肯定，我想要的，絕不是他死。語言真是種麻煩的事情，當竭力想解釋，想傳達情感的時候，總會出現偏差。所以我不敢貿然開口，生怕又像方才那樣，讓他誤解我嫌他髒。
    這樣的話，幹脆就不用語言好了。
    我把劍完全拔出來，不顧是不是會觸碰到他傷口，自床上傾前攀上，將他緊緊摟住。
    這份身體與身體的接觸，一下一下從對方身體上傳來的有力脈動，讓人覺得溫暖。
    “我真的不懂，筱雅，你到底要什麼？你在渴求什麼？我給不了你的，到底是什麼？你從來都不說出來的沉重，到底是什麼？”
    “噓。”我打斷他低低的輕問。“你確定你問的是我嗎？”
    我稍稍鬆開了一些，退到可以看見他俊美臉孔的地方。
    “你問的到底是之前的筱雅，還是聖主，還是真正的我，這具肉體裏的我？”
    他本想立刻張嘴回答，卻似突然發現了什麼，似乎被我的問題所考倒，沒有發出聲音。
    “你說的為我而生，到底是為之前的筱雅，還是為聖主，還是為我？”
    他還是什麼也沒說，隻是雙眼中開始出現迷惘。
    “不要問我，這不一樣嗎？你知道的，不一樣。”
    之前的筱雅是和我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聖主隻是一個虛名，而我是我。
    “雲翎，你說隻有我能殺死你，又是哪一個我。”說罷我再度摟著他，蹭著他的脖子：“如果你能夠想通這個問題，你也許就會知道，我害怕的是什麼，我要的又是什麼。”
    也許一直以來，我對雲翎的不安，不僅僅單純歸咎那抹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恨，還有更多來自於其他方麵的懷疑和不自信。而雲翎從來沒有明確地表明過他的心跡，所以我才會覺得懷有心結。
    在這個世界中，雲翎不屬於我，我無法徹底掌控他，所以我不放心，所以我害怕。可是他對我的好，對我的溫柔，讓我想要全部的他，想要他徹底屬於我，然後永不傷我，永不背叛我。可是他不懂。
    所以我對醜兒才特別眷戀。因為醜兒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新識的人。他一遇到的便是這個新生的我，我遇到的也是隻認識這個我的他。我和他，完整地擁有彼此的全部。
    從房間出來時，醜兒正咬一根青草，頭枕雙臂百無聊賴地看著天空。我以出來，他立馬跳下來，叫一聲：“小雅姐！”邊跑過來。
    等跑到我麵前，一張擔憂的臉霎時黑了下去。“你受傷了？”目光便瞟向我身後。“他傷的？”
    我搖搖頭，不想多解釋。想不到醜兒徹底誤會了，也許以為我害怕得不敢說，自顧自衝進雲翎的房間去。
    我心想憑雲翎的一身本領，醜兒奈他不何，本不想多管，突然又怕他對醜兒下手重了，或者對醜兒痛下殺手。我渾身一寒，對雲翎的恐懼又回到內心。原來覺得方才一番談話，雖然心中定了很多，卻其實隻是把那股恐懼暫時壓抑回去，根本沒有起到用處。
    雲翎的房中突然傳來一聲寒劍厲嘯，我才想起要喚回醜兒，邊急匆匆盡房一看。見醜兒騎在雲翎身上，舉起拳頭正要狠狠揮下去。
    “醜兒！”
    他應聲停住，扭過頭來看我，臉上劃開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著血珠。
    我差點魂飛天外。盡管我說出來的話很淡。“我沒受傷，你傷了，過來，我幫你包紮。”
    “這點小傷口不管它也會自己好的。”他狠狠道：“不揍扁這個壞人為小雅姐出一口氣，我不爽。”說著又要舉拳頭。
    “好了，我已經為自己出過氣了。喏，他胸口有傷。”我走過去指著先前的劍傷，淡定道：“我捅的。”
    醜兒對著那個傷口看了又看，才氣呼呼地鬆開雲翎的領子，哼一聲從他身上站起。
    “算你運氣好，小雅姐替你求情，那就放過你了。”
    雲翎捂著胸前，自地上緩緩坐起，目光甚是頹廢地掃了醜兒幾眼。
    “還看，還看揍你！”醜兒揮著拳頭呲牙裂嘴地威脅。
    我拽著醜兒出門，回頭對雲翎說：“謝謝雲翎公子。”
    我謝他手下留情，竟沒有殺了醜兒，我想他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