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染，屋簷遮擋住的天空已由一片湛藍轉暗為灰，隻留下屋簷懸掛著的青銅鈴鐺相互觸碰，‘叮當’的作響。
    午夜夢醒，七月抱著薄被，還沒完全清醒的一臉困樣呆呆的坐在窗欞上，耳畔的青花耳墜在微風中微微的晃動，一抹幽光在她柔軟的發絲間若隱若現。
    “我可以進來嗎？”驀地。從門外響起的一道溫暖和熙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到七月的耳裏。
    聽見來人溫潤的宛若三月春緋的嗓音，七月不禁渾身打著輕顫。知曉他和重華是很久以前就相識的，但她卻不知道他們之間竟然會相似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尤其是在重華溫和的時候，那種感覺他們幾乎如出一轍，連同氣息都驚人的一致。
    綴滿朱色流蘇的金簾被一雙細白的手腕掀開，從簾後悄然走出一抹淺色的人影，瑩白的發絲，溫潤的眉眼，連唇邊都依稀彌漫著一點點溫柔和熙的笑意，他笑了笑，隻以七月能聽得見地聲音道：“很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
    七月小心翼翼又不解的看著他，也不知他心裏到底有什麼念頭。
    似乎看出七月眸底的困竇，天瞬嘴角一揚，也不想為難她道：“是為了重華。”
    七月倏地抬起眼眸，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隻見他揚著唇角笑著，在七月的記憶中，從來都沒有人這麼適合微笑，仿佛微笑都已經滲透進他骨髓的自然。
    看她還是一臉的不解，天瞬走到窗邊，伸出手想要扶她下來。
    “重華是我的知己。”看出她眼底的疑惑，他笑著解釋。
    襲進窗欞的微風，卷著白日裏還未完全散去的餘熱，揚起飄在身後的一縷縷發絲。七月戒備的把手放在身後，乖巧的跳下窗欞，靜靜的待守在旁。
    “其實你不必如此懼怕我……”她的反應不禁教天瞬莞爾，他凝視著她，彷如想要從她的身上看出什麼，緩緩地，他淺薄的唇角，勾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笑意也就愈發的深了，連眸底都隻見暖熙的笑意。
    強忍著心底的害怕，七月就像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一般，雖然天瞬待她甚好，但她一直以來都很明白，那是看在誰的顏麵上。
    “我想留下來，天瞬。”七月鼓起勇氣直視他清冽的眸瞳，固執的不願離開。
    她很遲鈍，甚至是平庸，但不代表她沒有自己的想法。從一開始的相遇，重華給了她很多的時間，來適應他的出現與存在。他花在她身上的精神與心力有多少，卻因一點也不想給她太大的壓力，所以寧願選擇不說，但不代表她不知。
    葉枝重華不是九霄，不是以往高高在上的仙君，不是離恨天的主人，隻是葉枝重華！會給她做好吃的，會在旎燈節牽著她的手的重華。
    天瞬凝視著她，微側著頭傾聽著，半晌，他才低歎出聲道：“那千骨該怎麼辦？七月。”
    他不想將事情鬧大，也不希望七月難堪，隻想點醒她，千裏姻緣一線牽，哪一個才是她的宿世姻緣。
    “若以千骨厭惡凡人的個性來看，重華如果和你在一起，恐怕要禁得起他的刺探才可。”天瞬微微的牽起了嘴角，泛起一抹無奈至極的苦笑，“我不想見到重華受傷！”
    想到極有可能的後果，七月立即瞪大了眼眸，她情願受千攻擊的人是她，也不想拿重華的生命冒險。
    “我會保護他的。”站在窗欞邊上，吹著襲襲而來的微風，七月藏於身後的雙手緊抓袖角，語調急促地道。
    “是嗎？那麼七月拿什麼可以護住重華。”他微眯的黑眼裏，溫和的氣息依舊使人有著如浴春風的感覺。
    七月咬了咬唇，氣悶的偏頭不語。
    “當重華不再是九霄，那也就代表他不再有以往可以毀天滅地的力量，七月，你可曾想過，若是他恢複了以往的記憶，那麼他還會愛你嗎？”
    七月愕然的回頭瞥向他，對上的便是天瞬溫柔平靜的眼瞳，霎那間，從他的身後的虛空浮現的竟是千年前硬逼得她剔骨成妖的九霄。
    天瞬的頭低垂著，教人無法看清他的表情，“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會發生的，天劫、千骨、成仙、入魔，擺在你們麵前的阻礙永遠都會存在的，重華的宿命是回歸仙界，可七月已經成妖，若是仙妖之戰開始，不是你殺了重華，就是重華親手消滅了你。”
    胸口仿佛被什麼烙下了印記，灼熱的痛楚硬是將她梗著喉間的話語呐呐的吐出，“可我答應了重華，答應了要做情人，要做凡間的夫妻，天瞬，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麼我會很乖的，我不會和重華動手，哪怕他成為九霄，我也不動手。”
    她從來都不相信所謂的宿命，更不願背叛自己的誓言，她答應了就會遵守，哪怕會有一天重華親手將她拖入黃泉！
    “我不聰明，不漂亮，沒有高深的法力，可我聽話，每一句話，我都記在心裏，努力的完成自己的諾言，麗婭說我是笨蛋，連通往凡間的結界都打不開，我就求她，一直求她。我知道重華是不可能會到妖界的，我也知道當初他要我走，是為了我好，所以我假裝被他騙到了，連千骨都被我騙到了，我知道千骨對我很好，我也知道百尾說的都對，可是天瞬，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無法按照你們的心中最好的辦法去做。”
    “是這樣啊……”天瞬單手撐著線條優美的下顎，低低地、緩緩地笑開了。
    他以為是對的，實則是殘忍的？他是想要七月自動回到妖界，不想重華步上他的後塵，因為忘川河下太過冰冷寂寞了。
    過了許久，剛好踏出房門的天瞬頓而停住。他似乎看到了這時候不該出現的人影，不禁攏眉，回頭看向他。
    重華斜倚著廊柱，他緊抿著唇，發絲縷縷的垂落臉頰，半邊臉沉默在一片黑暗中，隻見他的唇瓣隱隱約約落著點點的殷虹，刺眼的紅色灼傷了天瞬的眼眸。
    他該都聽到了吧，愈是隱忍不發，愈是滿心戚哀，重華，他恐怕什麼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