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主，他中的是什麼毒啊？”紫玉非常具有探索精神，晃了晃我的手，睜大眼睛，一臉興奮地看我。
    “好說好說……”我從桌上撚起幾根銀針，吩咐道，“把他扶起來。”
    “好。”紫玉很是積極地自告奮勇，上前扶起他。那一臉的興味盎然，讓我有些懷疑她到底是不是把人當小白鼠，而不是單純的好心了。碧水在一旁坐著，漫不經心地吹了吹茶水，看戲一般的悠閑。
    我當然不會讓她閑著，“碧水，”一手遞過銀針，一邊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臉勉勵，“九針分別刺到他天樞、中睆、大橫、曲池、合穀、陽池、膏肓、內庭、三陰交。加油哦！”
    碧水丟給我一個白眼，幽幽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接過我手裏的針。沒有任何提醒，甚至沒有仔細看上一眼，兩手一揚，九隻銀針已經在他身上微微顫抖。
    床上躺著的那人還是板著一張冷臉，看著以手掩口打了個哈欠的碧水，眼底有些許震驚。
    “不錯不錯，今天沒有出現紮錯穴位的事情。繼續努力哦……”我笑眯眯地衝碧水比起大拇指，眼角瞥見那人的眼神迅速轉成殺人的目光，笑意又深了幾分。
    “這樣就可以了麼？”小心扶他躺下後，紫玉一手扣住他的脈門，細細把脈。
    “等等，還得一盞茶的時間才看得出來。”我隨手從一邊的書架上扯了本書，漫不經心地翻了翻，一會才隨口問道，“你叫什麼？”
    半響無人回答，哦，對了，他的穴道還被封著，我衝紫玉比了個手勢，她點點頭，解了他的啞穴。
    “秦楚。”由於啞穴點的時間太長，他的聲音裏有一絲沙啞。
    “噗……”碧水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秦樓楚館……真是個好名字。”
    看著秦楚黑了一半的臉，我嘴角微揚，隨後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斥責道，“怎麼對病人說話呢？”
    “我錯了，小姐。”碧水立馬低下頭，認錯態度很好。
    可惜我們兩人的表現都沒什麼說服力，那人的另一半臉頓時也黑了下來。咳，見好就收，我清了下嗓子，繼續問。
    “性別？”
    無人回答。抬頭便看到碧水紫玉兩人額頭掛了一排黑線，以後秦楚微微扭曲的嘴角。
    “呃……下個問題，年齡？”
    “二十四。”他總算恢複了常態，隻是神色有一絲僵硬，似乎是不習慣這樣的問話方式。
    “怎麼進來的？”繼續翻頁，我抬頭定定地看他，想要從他的神色裏看出一絲什麼端倪。離塵穀與世隔絕近百年，就是因為穀外迷陣的存在。而這個人為何能進入離塵穀，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不知道……”秦楚語焉不詳，話音還未落，就見他全身一震，臉色都白了幾分。身上原本已經處理好的傷口因為肌肉緊繃再次鮮血淋漓。
    “啪——”地一聲合上書，落入眼底的是秦楚咬緊嘴唇，臉色發白，冷汗涔涔的模樣。他一手緊緊抓住身下的被褥，指節青白，身體微微顫抖，殷紅的血沿著身體一滴一滴地滑落，直至將身下的被褥盡數染成了紅色。整個人猶如從血池裏浸泡過一般，觸目驚心的血色。
    直到他幾乎忍不住要痛呼掙紮的時候，我這才一個轉身落在他身前，一指點住他昏睡穴。感覺到他的身體放鬆下來，回頭看著已經看呆的紫玉吩咐道，“快拿沉夢散來。”
    還好沐雪閣的丹藥器具是穀內最全的，紫玉很快就找到了沉夢散。喂他服下藥後，不過半盞茶的時間，他的呼吸就已經平穩下來了。
    看著他眉心隱隱浮現的印跡，我不由擰了眉，一手拈著他手腕細細診脈，半晌才放開。
    “好了，”吹了吹白紙上的墨跡，將剛寫好的方子遞了過去，“一日三次，先等他把全身的傷養好了再說。”
    臨走之前，這才突然想起什麼，看著微微皺眉的碧水，開口問道，“碧水，你剛才可是看出來他中了什麼毒？”
    “這個啊，其實我也隻是胡亂猜的。我怎麼可能看得出來呢？”她怔了怔，撲閃地眨著雙眼，一臉無辜。
    “所以，你就故意縱容紫玉浪費湛碧丹？”我陰惻惻地問道，聽到這裏她不覺打了個寒戰，連連搖頭，“沒有，我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縱容她。”
    “那就是你的主意了。”我笑眯眯地補充。
    “小姐果然聰明……”方才還扮聾子的紫玉，一邊處理著秦楚的傷口，一邊出言讚歎。
    “沒有，咳，一切隻是誤會。”她狠狠瞪了紫玉一眼，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我不由失笑，狠狠瞪了她一眼，轉過頭的瞬間口中輕歎了一聲，“也罷，要來的怎麼也擋不住。”
    離開沐雪閣時，外邊的雪還沒有停，細細密密灑滿天際。一路走過，除了藥圃裏可以看到幾個忙碌的身影，偌大的離塵穀中是莫名的空闊。
    我攏了攏身上的大氅，北風的凜冽卻始終敵不過心頭的寒意。時隔七年，居然讓我再次見到了這種毒，是你麼？還未及塵封的回憶再次被拉開了一個豁口，見到這些的第一眼，自己幾乎都無法忍住那種徹骨的寒意。
    靜靜走在雪地上，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緩緩合上眼。畢竟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人宰割的小女孩，不管是誰，當年的一切我都必將以十倍討回。
    依稀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回過頭來，就見碧水正一腳深一腳淺地向我這裏奔來。
    “怎麼了？”我頓下腳步，看著她連披風都沒有穿就慌忙跑來，不由皺了皺眉。
    她氣喘籲籲地趕上來，深呼吸幾次，然後認真地看進我眼底，口氣鄭重，“穀主，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我微微一怔，“為什麼這麼說？”
    “那個人的來曆牽扯必定不簡單，不是麼？你此番醫好了他，必定會卷入一場風波的。”她皺了皺眉，有些苦惱，“要不要我們把他扔出穀？他是個大麻煩，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任由他自生自滅，一了百了。”
    “嗬嗬……”看著她為難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心底卻是一片暖意緩緩蔓延，一分一分驅散了心田的冷意。原來方才碧水皺眉不是因為對那人不忍，而是已經對那人的身份心有忌憚。雖然碧水對於無關的事情一向冷情，我卻未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見她微惱的神色，不由斂起笑意，鄭重其事地搖了搖頭，輕聲回答，“碧水，此番即使你們不說，我自己也一定會救他的。”
    有些話不必說的太多，碧水一向聰慧，又是因為最早跟著我，對於一些舊事也隱隱聽說過一些。
    見我神色堅定，她稍稍鬆了一口氣，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垂下頭，略帶自嘲地笑了笑，“那是我杞人憂天了。”
    看著她的黯然，我心底微酸，怎麼能夠傷害這樣一個真心待我的女子？一手幫她弄幹淨衣服上的雪花，柔聲道，“碧水，你能過來跟我說這樣的話，我很高興。”
    看著她抬頭後眼中的神采，我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一笑，語氣真誠，“其實能認識碧水你們，我一直都很慶幸。”
    謝謝你們這些年不離不棄，每一個孤寂黑夜裏點亮一盞孤燈，每一個欲雨芳華裏撐起一把紙傘，每一個落雪滿天裏披上一件暖裘，如暖陽微雨，細細密密地將溫暖滲入骨髓。
    “小姐……”她喃喃，眼底有幾分晶瑩的淚光閃爍。
    仿佛被那瑩光陡然驚醒，我睫毛輕顫了兩下，然後低垂。
    這一切的一切，我都承受不起，更償還不起。
    “好了好了，這麼抒情的方式我自己還是不適應啊……怎麼樣？感動吧？人家可是忍著嚴寒在雪地裏跟你說這麼動聽的話哦！好冷啊……你看要不要以身相許從了你家小姐我，順便將上次從我這騙走的那套琉璃盞還給我。”重新抬眼時，早已將所有的情緒都掩埋起來。我唇角一勾，一副虛弱地站不穩的樣子，扶著碧水的肩膀，幾乎半個人都掛在了她身上。
    她怔了怔，臉上浮現一絲哭笑不得。一把拍下腰間我不規矩的手，隨後丟給我一個白眼，望望天，無奈地口吻，“怎麼天還沒黑，某人就開始做夢了呢？”
    “碧水，你看，你這樣說就不可愛了啊！再說那東西本來就是我的啊！你不知道，為了把那套琉璃盞從老頭子那裏弄過來我費了多少心機，耍了多少嘴皮，我千辛萬苦得來的成果被你騙去，你何其殘忍，何其殘酷……喂喂……你能不能聽我說完話啊？”我揚起下巴，一臉憤憤。
    “我回去看病人了……”風聲中遠遠傳來一個聲音。
    看著纖細的碧色身影最終湮沒於風雪之中，唇角才陡然沉下，不動不傷，因為不想要給彼此徒留羈絆。所以，原諒我，這樣選擇對誰都好。轉身不再看身後的一切，毅然向前走去。
    往塵如煙，我絕不會再重複當年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