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苦衷（上）
    風茫茫，青燈搖，幽冥無盡路。
    蒼老的聲音在耳畔回響，“你們是牽錯的緣分，下一世，注定了磕磕絆絆。”
    和誰是牽錯的緣分？她想問，可是喉嚨澀澀發幹，張口，卻沒有辦法吐出一個字。
    “……姻緣簿上姻緣錯，鴛鴦難得鴛鴦配。……”
    這是什麼意思？身上有什麼地方刺得她生疼，黑暗中，她忍不住落淚。
    “你們下一世，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他？他到底是誰？她想睜開眼看清楚，可是，好像有人按住了她的眼，幾經徒勞，她又陷入了混沌中。
    床邊，有人溫柔的拭去她額頭上的薄汗，漂亮而文靜的容顏上，寫滿了擔憂。放下毛巾，接過身後宮女送來的茶碗，細心的拿起小巧的湯匙，送進她口中一勺清水。
    雖然，失去意識，但是，她好像感到一絲溫潤，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
    微微露出笑，那女子起身，體貼的為她拉好被子，深舒一口氣，轉身，對著她身後的人道，“文傑，我看心兒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坐在圓桌旁的雲文傑沒好氣的瞪向獨自飲茶的雲恒伊，道，“問他。”
    咧嘴一笑，雲恒伊繼續享受著茶的清香，道，“君燕，你就別擔心了。”
    “恒伊，心兒真的不要緊嗎？”安兒不安的問他。
    放下茶杯，他歎口氣道，“別忘了，你相公我，可是，‘白衣聖手’。”
    “那她為何到現在了還不醒呢？”雲文傑不覺得提高聲的問他。
    雙手一攤，他道，“命，我給她保住了，可是，什麼時候醒，我確實不知道。我是大夫，但我，不是神仙。”
    盈盈的走近他們，君燕坐在雲文傑身旁，素手搭在他的手上，安慰他道，“放心吧，心兒不是福薄之人，不會有事的。”
    “唉！”雲文傑重重歎口氣。
    “不過，”雲恒伊斂去笑容，向床榻望去，眯起眼，道，“六皇子下手，果然，夠，狠！”
    齊刷刷的，幾人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滿是不解。
    舉起手，他示意著，道，“隻差這麼一點，就回天乏力了。”
    “我聽宮裏人說，是沈若水死了，六哥才會如此不分輕重。”看著雲文傑，她像是請求道，“他，不是故意非要心兒的命的。”
    “哼！”雲恒伊冷笑道，“究竟是不是故意的，隻有他自己知道。”
    “算了，”一直默不作聲的雲思涵起身，對著他們道，“現在最主要的，是心兒無事。至於，如何對付六皇子，……”
    杜君燕滿懷期待的看著雲思涵，水眸中帶著求情。
    安慰她一笑，雲思涵繼續道，“就以心兒的意見為主吧。”
    “大哥！”雲恒伊激動的起身，滿是詫異地看著他。
    加深笑意，他解釋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你們也都知道了，心兒為何會這樣做，必是有她的原因，咱們就順著她的意吧，免得，越弄越亂，到時，心兒會怨死咱們的。”
    雖然，他們中，雲文傑咽不下這口氣，雲恒伊無法原諒風君宸，安兒亦不想饒過他，杜君燕與雲文箏不想他有事，但是，他們都達成了一致，將事情交給藍心卿解決。幾人異口同聲的道，“是。”
    得到他們的承諾後，雲思涵望向床榻，依稀感到躺著的人，平穩的呼吸。
    舒心而笑，他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但是，……
    你要如何做呢，心兒？雲思涵在心裏輕問她。
    ……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咳咳，咳咳……”細微的咳聲從涼亭內傳出。
    玉蔥手指拿起絲絹，輕輕擦拭唇角，雖已入春，可是，身子剛好的她，還是忍受不住絲絲寒氣，纖弱的身子，瑟瑟發抖，卻倔強的不離去，柔美的眸子總是往一個方向張望，時而露出欣喜，時而，失望的垂下眼瞼。
    起身，她站到涼亭的邊上，仰頭，看著綿綿春雨，貝齒輕輕的咬住下唇，以減輕心理的焦慮。
    一邊，有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禦花園，她的眸光在看到他的一刹那，閃動著驚喜。
    終於出現了！她揚起明亮的笑。
    但是，那人見到她，卻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怎麼回事？她心下一驚，不顧外麵的雨，急急的跑出涼亭，追上那人。
    “釋將軍，請留步。”幾步之遙，她急切的喚住他。
    釋寧停下腳步，卻不看她。
    苦笑一下，她舉步走近他，問他，“將軍在怪我嗎？”
    “釋寧不敢。”從他口中飄出的冷意，淩虐著她。
    她低眉，眼淚不住的打轉。
    早知道會如此了！
    那日，她清醒後，雲文傑問了她的意思。
    她隻有兩個字，“東關。”
    於是，後來，朝堂上，作為丞相的雲文傑替她出了這口“氣。”
    加上之前，風君宸自願請旨，於是，他“如願”被流放東關。
    “你若如此，他日，必會痛苦。”雲恒伊知道了她的決定，提醒她。
    不用他日，自從她下定決心的那一刻，痛苦，已經開始了。
    可是，她沒有辦法，她亦有她的苦衷。
    微微一笑，她抬眸，輕聲道，“將軍明日就隨殿下赴東關了嗎？”
    不提還好，一提，釋寧就極為氣憤。
    沒有征兆的，他轉身，怒目對視著她，冷笑幾聲，道，“這不是郡主的主意嗎？難道郡主死裏逃生，竟然不記得了嗎？”
    不自覺的，她渾身一顫，好冷！她心裏喃喃的道。
    “是呀，是我的主意。”她輕聲承認，“我也知道你們明日啟程。”
    細雨飄灑，落在她的發上，衣上，滴滴而滑，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你……”他詫異的看著她。
    以前，她總是盛氣淩人，高貴傲氣。可如今，她就像一個破碎的娃娃，眸中，無半點光澤，身上全無傲氣。
    現在的她，那麼蒼白，那麼虛弱，但是，依然，那麼，美！
    一種柔美，讓人心疼的楚楚動人。
    可是，……釋寧緊緊握拳，暗罵自己沒用。
    他不該心軟的。
    他忘不了，當他們知道，他們被流放東關是出自她的手筆後，風君宸那心死的模樣。
    他忘不了，當風君宸抱著沈若水回文鳳宮時，那讓人痛心的模樣。
    風君宸，那麼驕傲的人，那麼高貴的人，竟然，會……
    所以，他不能原諒她，也無法原諒她！
    拱手，他像逃跑似地說，“郡主，末將還有事，告辭了。”
    “將軍，我也有事相托將軍。”她上前，不顧禮節的拉住他。
    “郡主。”他震驚的看著她帶著請求的眸子。
    請求？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難道是我的眼，花了嗎？
    確定他不會走，她鬆開他，從懷中一塊玉，遞到他的前麵，惹得他甚為不解。
    “郡主，這是……”
    看著手中的玉，她輕輕開口道，“東關現任守將，黃老將軍，曾是我父王的副將，亦曾是我的授業恩師，你們初到東關，如有需要，可以拿著這玉佩，去找他，他看到這玉佩，一定會盡力照拂你們的。”
    “為何？”為何你要這麼做？他不解。
    她卻會錯了意，“當年，我還是安慧書院的學生時，潛入東關，破了他的陣，這玉佩，是我從他身上贏的，他一定認得，自然，會照顧你們的。”
    “末將的意思是，郡主為何要這樣做？”他略微緩和，模樣帶著好笑。
    原來是這個意思！她尷尬的笑笑，沒有回答，微微的搖頭。
    “郡主，末將曾聽楚兒說過，郡主這麼做一定有你的考慮，可是，郡主，為何你非要讓丞相將殿下流放東關呢？”
    “那，你認為呢？我會輕易放過傷了我的人嗎？你認為，雲劍山莊會放過他嗎？你認為，太子會放過他嗎？”
    “為何不是西嶺呢？”
    她轉身，不再看他，輕道，“釋寧，從你們離開西嶺的那一刻，就沒有機會再回去了。這點，他很清楚。”
    “郡主，……”
    她不再理會他，舉步離開。
    “郡主。”
    停下腳步，她輕道，“這次走了，就永遠不要回來了。”
    話中滿滿苦澀，“你放心，等你們安頓好了，我會問楚兒的意思，若她願意，我會派人送她去東關的。”
    “郡主……”他無言，在心裏思忖，是不是我們錯怪她了？
    “將軍，保重吧。”說完，她徑直離去，徒留釋寧看著手中的玉佩，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