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廟離城中心不遠，是當地花農為祭祀諸路花神而建，亂世之中，果腹的米糧遠比悅目的花草重要，花田都被軍隊征用種植稻粟，漸漸，花神廟的香火也稀落下去。
    若今夜還有拜神的信客路過，恐怕真以為自己遇上天上的花仙了。
    纖細的手指優雅地除下風帽，露出一張殊麗的臉來，端的是瓊鼻櫻口，眉目如畫，額間貼有赤金色的花鈿，明明晦晦地映著月色，幽麗得勾人魂魄，細看才能察覺它竟由魚鱗和蜻蜓翅翼製成，奪來水之精魅和天之羽仙的血肉靈氣，隻為作美人妝容，叫人無法不陷足其中。
    美人顰眉對身邊的小婢道，“聽說花神要在人少時才會顯靈，你先回去罷，叫大人過會子乘車來接我。”
    那小婢是農家女孩，雖覺得留主子一人待在野外有些不妥，但實在又有些畏懼美人，便諾諾著去了，心道剛剛瞞著大人過來，這會又要他去接人，隻希望大人不要怪罪到自己頭上。
    大殿裏光線暗淡，隻影影綽綽地看到一個人背對她站著，聽到足音回過身來，一雙眸子爍爍地閃著光，她往前走一步，那人便後退一步。
    “大人真乃守信的君子，賤妾原不敢盼望大人會在此等候。。。”美人邊訴邊泣，清亮的淚珠順著腮滾滾而下，“賤妾命薄，身不由己嫁於人做妾，又遭主母逼迫虐待，有幸遇上大人，救我脫離苦海。。。”
    美人的眼角微紅，望之楚楚動人，淚水如決堤之河，空氣中染上一股旖旎魅豔的味道，叫聞者心魂搖蕩不止。
    “哧--”火折子擦染的聲響打破了豔夢般的氛圍，火光照亮風際蓮冷冷的臉色，“這世上居然有人淚水裏就含有催情的毒藥，隻怕褒姒妲己也不及你這般手段。”
    “是你？”美人的瞳孔瞬間收縮，“你怎麼知道的？哼，知道了又怎樣？我死也不會給你。。。”
    風際蓮皺眉，她這話，好像有另一層意思？
    “小棠啊小棠，原來你真的是來陷害我的。”伴著長長的歎氣聲，一個身量高大的男子從帷幔後走出，他五官深刻，鬢發濃密，右眉旁有一道狹長的刀疤，這張臉雖顯得有些凶狠，卻雜糅了烈火的霸道和雜草的堅韌氣質，讓人感覺他是個難以打敗的人物。
    “大人。。。”小棠喃喃地道，眼前的男人顯出從未有過的衰弱和疲憊，是自己害的，她在心裏笑了笑，隻有我才對他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又有些想哭，他這個樣子真不好看。。。
    “不錯，我是個細作，從十二歲被賣進組織開始，我就是一個下賤的婊子，害人的禍水。。。”小棠淒豔地笑起來。
    厲校尉想伸出雙手，又放下捏緊拳頭，“小棠，隻要你能悔過，我不會怪罪你，我們還會像以前那樣，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小棠看向窗外，像是在對月亮說話，“這話我聽著有些耳熟呢。。。不過這一次，我再不會上當了。。。”
    她渾然不知身在何地般，理了理發髻，悠悠地走到被月光照亮的一小塊方地，“好了，這裏不錯。。。”
    “小棠，小棠，”厲校尉不顧尉遲時與的阻攔，大步向心愛的女子走去，“你相信我，我說的是真心話，你相信我。”
    粗糙的手指隻觸及美人的衣角，她軟軟癱倒，額間花鈿無聲委地，海棠是花中神仙，也禁不起狂風惡雨，最終三千紅塵被身。
    “小棠，小棠。。。”偉岸的漢子抱緊懷裏的嬌軀，倉惶地喚著她的名字。
    “大人，我偷過你的兵符。。。”小棠的笑容有些孩子氣的得意，“我說這裏是我的家鄉，把你騙了過來。。。其實這不是，我的家鄉開滿了海棠花，比這美多了。。。”
    厲校尉見她已經開始語無倫次，連忙道，“你不要說了，我帶你找大夫。”
    “不，我要說，我要你聽我說。。。”她像往常那樣嘟起嘴撒嬌，“他們現在正拿著兵符去攻打你的大本營。。。不過，嗬嗬，我給他們的是假的。。。”
    這下連風際蓮和尉遲時與都變色了，這個女子，心裏究竟在想什麼？
    “真不幸，我好像喜歡上你了，所以我要毀掉你，”小棠的眼中露出一絲狠絕，慢慢轉成溫柔，“可是我又舍不得徹底地毀掉你。。。”
    “小棠，別說了，我們去看大夫，等你好了，我們還像以前那樣。。。”悲傷的男子將人打橫抱起，踉踉蹌蹌地往前衝了幾步。
    小棠仰麵看向他，淡淡地道，“我好不了了。。。”
    風際蓮心中慘然，卻見一道眼光利劍般向她射來，小棠森森地盯著風際蓮，“憑什麼？憑什麼？你長的比我美。。。命還比我好。。。我殺了莫修見，看你怎麼跟他舉案齊眉，百年諧好。。。”
    “毒是你下的？！”風際蓮驚怒交加，她想威逼小棠交出解藥，但麵對一個將死的人，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不錯，嗬嗬，你死心吧，我們誰都好不了。。。這世上根本沒有解藥。。。”
    “我是風，自由地飛。。。”美麗的女子唱歌般說出最後一句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小棠，你醒醒啊，”悲痛欲絕的男子嘶聲吼叫著，“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會給你不變的幸福，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風際蓮聽著窗外的風呼嘯而過，歎息壓回肺腑，轉身緩緩走出花神廟。
    尉遲時與也抬起腳步。路過厲校尉身畔時，他想出言安慰幾句，卻覺得實在詞窮，搖搖頭，跟隨前方的女子離開了。
    寂靜的黑夜，荒莽的大地上一前一後行著兩個人影。
    夜風吹拂風際蓮額前的散發，她茫然地想，“他們明明相愛。。。”
    “為什麼不能幸福地在一起。。。”尉遲時與也在不解地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