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祭天，轟哄動了整個雲衝。
    清早，大隊人馬穿城而過，趕往城北的天台。今天，那裏將有一場祭天盛事。
    數千人的隊伍，文臣乘轎，武將騎馬，宮延侍衛，軍隊將領，百姓駐足觀看。隊伍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一隊，或哭泣或麻木或憤怒或絕望的女子，祭品，活的祭品！
    不是戰死沙場，不是病死床榻，有什麼比如此赴死更讓人悲哀！
    無數個台階輔就了通向天台的路，在天與地最近的地方，有天降異火在熊熊燃燒。民間風傳，坑殺三十萬降兵，皇帝失德，因而才天降異兆。
    一層又一層的兵士排列在道路兩旁，皇家侍衛，營中兵士，弓上弦，刀出鞘，如此盛大的場麵，鬧嚷嚷的百姓便被擋在了圈外，密不透風。
    五彩龍旗、雲旗、刀旗……迎風招展。無數隻燈籠高高挑起。
    寬闊的通道，容得下五六輛豪華馬車同時通過，遠遠地，武將們下馬步行，品階最小的在第一重台階下站定，品階較高的，接著第二重台階，第三重台階，文臣們下轎，也依次排列。
    肅穆，除了馬蹄聲和衣袂飄動的聲音，便隻有呼呼的風聲。
    接著。
    號角吹響，震擅了天地，十三聲，二十六聲，五十二聲。
    戰鼓擂響，擊得人心猛地一擅，咚咚的聲音，如擂在心上。
    等待，皇帝竟沒有來。
    再等，皇帝還是沒有來。
    有朝臣竊竊私語，高處的台階上一縷目光射來，頓時又鴉雀無聲。那一縷目光，冰冷，桀驁。唇勾起，笑得冷淡，似有一抹嗜血冷意，楚君天，料你不敢不來！
    極目處，遙遠，一匹黑馬踏空而來。馬上一年輕男子，明黃的龍袍，大紅的披風。在烈烈西風中，馬踏飛燕，台階下，疆繩頓收，威風凜凜的黑馬，硬生生站在了台階下。
    下馬，闊步踏上台階，身後文臣武將齊齊跪倒：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再向高處，身後又是跪倒一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台極高處，通向權力頂峰的路，回眸，西風正烈。俯視，天朝子民，萬物蒼生。
    台階下，一個女子姍姍而來，身後跟了一群宮女太監。
    靖天的皇後，月落的妹妹，月錦涼。
    皇帝站在最高處，看他的皇後一步步踏上台階，慵懶地笑，目光微冷。
    如此盛典，皇帝卻廢了天朝禮製，不肯與皇後同踏天台。
    天台的祭壇裏，那久久不熄的火焰，刺痛了楚君天微冷的眸。
    一百名妙齡女子被綁了手站在祭壇邊上，楚君天走過這些女子麵前，目光在那些或悲傷，或無奈，或憤恨的臉上一一看過，同樣的青春年少。
    回身，看向高高台階下的朝臣和萬民。微眯了目，冷笑。
    “列位臣工，朕該拿這一百名女子祭天嗎？”
    “天意如此，民心所向！”難得地眾口一詞。
    “既如此，拿劍來！”楚君天回身，侍衛遞上了他的長劍“朕今天便承襲天意，順乎民心！”
    說著話冷冷一笑，台階下眾人屏住了呼吸，如此嗜血的場麵，竟是有諸多人渴望目睹。
    長劍寒光一閃，站在祭壇邊的少女閉眼，等著那椎心之痛。但隻感手上一鬆，睜眼，手上繩索盡落。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楚君天的長劍一一挑開了少女們手上的繩索。向前跨了一步，眼光冷冷掃過階下：“朕，決不會用靖天子民的血祭天奠地！”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階下臣民個個目瞪口呆。
    不知有誰喊了聲：“皇上，不可！”
    “不可？！”楚君天直直地走過去，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臣“你是說一定要用生人的血祭天嗎？”
    “皇上，天意不可違啊！”
    他站在祭壇邊上，看著那熊熊天火，目光微冷：“所謂天意，也要合乎民心，如果一定要用黎民百姓的血來生祭，這樣的天，我便逆它又如何！這樣的天，還可敬嗎？！”
    遠處，有朗朗聲音傳來：“的確，若一定要用黎民蒼生的血來生祭，這樣的天，再無可敬！”天際回音，如此霸氣，如此狂野，如此讓人心驚，卻又如此讓人歎服！
    是誰？
    台階下忽然出現一抹白衫，一襲紅裳。誰也不知道，他們何時出現，隻是注目時，兩人已穩穩站於玉階之下。西風烈烈，吹動他們身上的衣衫，女子輕紗遮麵，那少年擁了女子，目光輕輕掃過，全場頓時鴉雀無聲！靜，靜到了極致。
    一個僅僅十五六歲的少年，站在千軍萬馬間，懷擁美女，睥睨天下，張狂，誘惑，如天神，無限尊貴！
    黑發漫卷，笑，美豔到了極致，雖站在玉階之下，眉宇間卻包容了宇宙蒼穹，如此張狂，如此危險，無須一語，凜然氣勢，竟蓋過了高高玉階上的靖天帝王！
    舒野！
    懷擁美女踏階而上，背後箭雨鋪天蓋地而來，舒野淡淡一笑，頭也不回，手輕輕一揮，那鋪天蓋地的箭雨竟逆轉方向，向著一隊隊朝臣和兵士而去。
    驚呼連連。
    墨韻急道：“不可傷人！”
    舒野笑：“放心！”
    如雨長箭直直插在人群的前麵，如一片麥浪，平鋪。無人再敢上前半步！
    舒野望向懷裏，絕美的臉瞬間柔情繾綣：“寶貝，慢點，小心台階！”
    抬眼直直地看向楚君天：“你，是靖天的王？”那眼光，即使他站在低處，都讓人感覺他居高臨下。
    楚君天不語，與他對視，直感壓迫氣息撲天蓋地而來。
    舒野笑，黑發飛揚，卻分明讓人感到冷意。
    “你，是一個稱職的王，擔得起靖天萬裏江山。”舒野走過楚君天身際，淡淡一句評語，唇角含笑，雙眼看向無垠的蒼穹，傲然神采彰顯無遺，這個少年，比誰都適合君臨天下！
    楚君天看向舒野懷裏的墨韻，輕紗隔斷，看不到她的麵目，卻隻感熟悉的氣息直透骨髓，潛藏的心痛便化成利刃，如劍，如刀，細細地在那顆心上慢慢雕琢。
    舒野微微一笑：“聞弦音而知雅意，靖天的王何不奏一曲上達天庭？”楚君天點頭，取繞梁輕撥琴弦。舒野淡淡一笑，取一把長蕭，與他琴音相和。
    琴聲與蕭聲如此至美地相和，似有馬蹄聲疾，黃沙漫天。
    大漠落日，黑發與紅衣漫卷，是他，握一把長蕭，奔來，踏過萬縷流沙。
    漫天黃沙中，戰鼓聲疾，千軍萬馬，錦旗漫天。
    人止住了喧鬧，馬停住了嘶鳴，一切的一切，全沉浸在這人間至美的樂聲裏，除了烈烈風聲，再無其他。
    琴蕭相和裏隱有鐵馬金戈，至高處，打一個旋，寂靜，餘音繞梁。片刻，琴音漸高，舒野伸手擁墨韻在懷，另一隻手輕撫玉蕭。凝視她清純如水的容顏，笑，深情繾綣。任世間有百媚千紅，我隻愛，愛你那一種。
    遠處有鳥鳴且傳且近，天空中百鳥競來，喜鵲，百靈，杜鵑……
    他，輕撫繞梁，把人間疾苦說遍；他，吹一曲長蕭，解世間千險萬難。這一曲，竟讓人間的帝王和九天的儲君心意相通；這一曲，驚了在場所有的人，更引來百鳥相賀。
    天台上空的鳥越聚越多，圍繞著整個天台緩緩飛翔，層層環繞，一圈又一圈。有人望空驚呼。更遠處，兩隻孔雀相攜而來，翅膀依著翅膀，在熊熊燃燒的火光中展翅而舞。
    兩顆孔雀的淚滴下，落入燃燒的火光，兩隻美麗高貴的鳥兒，翅膀偎著翅膀，似在擁抱，一起展翅，開放成最美最豔的風景，深情地對望，相攜著撲入熊熊燃燒的祭壇，化為灰燼。
    就在這一刻，天空中落起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入祭壇，火光隨著那柔柔細細的春雨，一點點熄滅。
    玉階下萬民歡呼！
    這傳奇般的故事，從那一天開始，傳遍了整個天下，一個紅衣飄逸的少年，與靖天的王以一曲琴蕭相和，引來百鳥朝鳳，孔雀落淚，熄滅天降異火，把萬年春撒播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