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鳥語花香，滿目清輝。
    我扔了一塊石頭到水裏，把池塘裏柳樹的倒影打得支離破碎。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時間不等人，等人不時間。
    我趴在桌上睡覺，阿旺在聲情並茂地教大家朗誦。一個人在推我，我煩了，一鐵砂掌甩過去。
    我聽到阿旺特娘們的聲音，“別吵他，他很辛苦。”
    全班哄堂大笑。
    放學後，校外十年如一日地聚集了一窩又一窩的人，道路不通。每次隻要我們三出去，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小了，還主動給我讓路，這讓我們特有優越感，被孤立的優越感。我們也聽到不少唾棄的聲音，那結果我不想提。
    我總是想啊，我們三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識的呢，我坐在長凳上想了很久，隻知道從開始到現在我們的關係很好很好將來一定會更好，這就夠了。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我們找了鎮一大圈了還是逮到了劉虎他們，他們躲得過今天也躲不過明天，狠狠地揍了那狗日的一頓，解了氣，上回我挨的打可不能當做沒發生過。
    過了幾天，那幾坨屎上門來尋仇。剛出校門，劉虎就從身後掏出一啤酒瓶打過來，我險險躲開了，啤酒瓶就一瞬打在還搞不清楚狀況的陸奔頭上！
    我看著被砸的頭破血流的陸奔，瘋了似的衝過去把劉虎摜在地上往死裏打，那時有好多好多蒼蠅好多好多打雷聲還有好多好多的血，可是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腦子裏隻想把身下這個人揍成肉泥！
    後來，後來……後來我爸提著兩提雞蛋去了校長辦公室。
    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衝進校長辦公室。我看見我爸他，爸他正低聲下氣地跪在地上，求著校長。
    爸，起來！！別在這裏丟人了！我們走！我早就不想讀了！我心驚了，鼻子發酸，使命拉他起來。
    畜生，給我跪下！爸氣紅了雙眼，唾沫都濺在我臉上，我怎麼養了你這個廢物，跪下！
    我就是廢物怎麼樣！你不走我走！！
    爸雙手拽住我手臂不許我走，我看著爸那雙枯槁青筋暴露的手，我再也忍不住很沒麵子地掉了幾滴淚！爸你平時那勢頭哪兒去了？爸你不該不應該這樣，你不是我爸！
    校長一臉公正地扶爸起來，爸抓著校長的手說，別看邱南天這小子不服管，在家裏特聽話特乖，我沒什麼文化，就想兩孩子多讀點書將來有出息，您看，能不能能不能……
    校長打斷爸的話，這是校規，沒規矩不成方圓。不是我不通情達理，邱南飛還有前科，這次誰也幫不了他。
    出來的時候，狒狒推著一板車過來了，他朝我們揮手，我來給校長送豬肉，看他能不能放你一馬……
    1998年的春天，我上縣城去讀書，因為鎮裏沒地方讀了。爸沒來送我。走的那天，陸奔緊緊抱住我說，劉虎那混蛋被學校開除了。我們等著你回來，今年夏天咱們再去掏鳥窩摸泥鰍釣魚蝦……
    狒狒說，邱南飛你要是混不好就跟咱們說，咱們就是跑爛了腳也會去你那兒給你出氣！
    我們三個人在老車站那裏大笑，笑彎了腰。
    我們不會想到，這個夏天風不平浪不靜，多少痛苦彙聚成河衝塌我們堅強的防線。
    曲歌趕到的時候，車已開出很遠，我衝他大喊，我記住了！我又想，我記住什麼了？反正當時我最想說的就是這句話。鎮距離我們村十幾裏遠，縣城距離我們村有多遠，我算不出，我也不想問。
    新學校，每個人都很陌生，我甩著布包扔在課桌上，不去管那些看火星人的目光。
    可他們也不能死盯著人看啊！我實在受不了了，吼，沒見過窮人還是咋地！？
    我旁邊那個女生更帶勁兒，直接問我，你有女朋友沒？
    我好像吞下一蒼蠅，看著她就像看一怪物，直感慨要是陸奔和晴格格在城裏讀書，陸奔還會付出被狗咬的代價與他的初戀告別嗎。no!
    剛進寢室，幾個人看著卷著鋪蓋進來的我就立時炸了，哪裏來的野物，給老子們滾！
    我當他們放屁。
    晚上睡不著，挺想聽狒狒說夢話，還想踢上鋪陸奔的床板。
    鄉巴佬，你幹什麼！？上鋪的小子探下頭火氣十足地咆哮，鄉下人就是這麼賤！
    爺爺的，我還從沒被別人這麼罵過，我管你是哪根蔥，於是，咱們打起來了。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一小四眼從我床鋪邊走過去，對著那戰敗的死小子說。
    我牙差點被酸死，他打不過就是打不過，說什麼也沒用。
    日出日落，日落日出。
    寢室裏打牌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那叫啥單放機的殼兒裏傳出一陣陣死了爹媽的聲音，都說城裏好，城裏好個屁。還是咱鄉裏好，最起碼鳥語花香，有共同語言。
    這就是距離，我在睡著之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