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嬰寧其人
    周一依舊是例會，總結上周的工作情況和下周的工作安排。
    下了班後安惠來了電話，拜托她去接一下睦睦。睦睦叫周敦睦，今年四歲了，是周淮安和安惠的兒子，平日裏就愛粘著她。
    回到公寓時已經九點多了，那家人言辭懇切的要留她吃晚飯，被她婉拒了。
    月光透過窗棱斜斜的照了過來，屋裏沒開燈，更顯得那光線清冷，她窩在沙發的角落裏，那沙發大，人坐在裏麵便像陷進了漩渦裏，隻看得到一個頭頂，月光也照不進這一方天地來。這麼多年尋尋覓覓用盡心機萬般辛苦拚命掙紮竟換來這一室的冷冷清清麼？到頭來自己到底抓住了什麼？
    忽然之間就覺得委屈，好像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夏天，十二歲的歸顏握著父親的手，一遍一遍的叫：“爸爸，爸爸……爸爸”一直叫一直叫，叫到整個喉嚨都啞了，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年幼的歸顏抱著父親漸漸冷去的身體，一遍一遍的用手去撫摸他的臉，死人的皮肉木木的，摸上去沒有鮮活的感覺，而那可怕的斑點也慢慢的出現在四肢，幼小的她不知道那是什麼，隻是一直搓一直搓，好像這樣就可以把那可怕的東西搓掉……
    朦朧間，看到父親從門外走了進來，朝著她笑：“小顏快來，看爸爸給你買了什麼！”……
    一下子從夢中醒來，已經是早上七點鍾，這一夜就窩在沙發上睡了過去。那夜的記憶太無助，好多年都沒有想起來過，或者是，自己下意識的不要想起。就讓它塵封在角落裏，慢慢的老去。
    周末，簡嬰寧約了她去逛街，嬰寧是她為數不多的好友，了解她的過往。嬰寧就是《聊齋誌異》裏那個倚枝而笑，天真爛漫的狐女。嬰寧父母當初給她取名時大概是希望她永遠開心快樂，純真無暇，可惜世事往往不能盡如人意。
    嬰寧為人仗義，豪爽。做事雷厲風行，做人不拘小節。頗有些過去女俠的風範。二老均是書香出身，為人謙和，容忍。哪曾見過這等直來直去嫉惡如仇的性子。簡家二老一度以為是抱錯了孩子。差些就要到醫院做親子鑒定。後來嬰寧告訴歸顏這些事的時候，說：“老太太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這孩子啊，可能是基因突變了。”她是研究遺傳學的，任何事都要與基因扯上邊兒。而且有著科研人員特有的刨根問底，追本溯源的執著精神。但至於為什麼女兒基因突變的這麼離譜，她研究了這許多年也未有結果。
    兩人約在淮海路上的一間聊吧裏，歸顏習慣性的早到了10分鍾，坐在那裏靜靜的等。嬰寧是個守時的人。每次約會，絕對不早到一分鍾，但也不會遲到一秒，時間掐的非常之精準。
    作為這個時代的新女性，嬰寧很不幸的被列入了“剩女”這個行列。家中二老一直忙著搞推銷。生怕這貨物庫存的時間越長行情越掉價。免費的相親宴吃了不少，紅線楞是沒牽成。眼瞅著女兒即將邁入三十的行列，簡家二老那個急啊。可這事它不是急就能急來的。
    男人過了三十就像老酒越久越香，女人一過了三十就如隔了夜的剩飯，盡管這味道不錯，可感覺上就不怎麼新鮮了
    “老太太又讓相親去呢，這回我是死活都不去了！”
    兩人剛落座，嬰寧就拉著她吐苦水，“上周末一口氣見了三個，有兩個直接讓我給拍了。”
    “那還有還有一個呢，也死會了？”
    “快別提了，剛見了麵的又不知根知底的還好，外表也一副衣冠禽獸的樣兒，吃了飯，看完電影後我提議去公園裏散散步來著。”
    “這不挺好的麼？”歸顏很不解散個步也能散出個事兒來。
    “我還沒說完呢，正聊著呢，不知從哪跑出一小臘腸，鑽到了我們坐的那條長椅的下邊兒，哎喲喂，你當時是不在場，他叫的那個大聲啊。丫的，到現在我耳朵眼兒裏還嗡嗡的呢！”
    “不會吧！碰上一怕狗的！”歸顏忍不住笑了起來。
    “難以置信吧！就這還是隻臘腸呢，我估摸著要來一大點的，沒準兒他能直接給我暈過去。你是不知道當時的情形，這位怕狗的先生站在長椅上愣是不下來，非要我把那狗給攆走。我暈，我當時連死的心都有了。”
    看她不接話，隻抿著嘴笑，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嬰寧繼續說道，“哎，你知道這位怕狗先生的名字麼，此君姓鄭名典，鄭典是也。”
    “正點……”歸顏一時愣在那裏。
    “不是那個正點，關爾鄭，典當的典。”這還不算最糟的呢，好歹這位仁兄長的還差強人意，還記得上次我給提的那個我爸的同事的姐姐的兒子不，就咱們在遊泳館碰麵的那次，你問我我不沒告你麼，這次給你說了。”
    “哎，哎，別，”隻要攤上嬰寧，事情總能出乎意料的發展，她已經很習以為常了，“別為我破了例啊！”
    “那不行，你非得聽，而且跟我聽好了，老娘打從今天起，再也不相個狗屁親了。”嬰寧這次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
    這麼一提倒讓她想起來了，有回同事們約了去遊泳，她拗不過便去了，剛到地兒便見到嬰寧氣衝衝的從裏麵衝了出來。問她怎麼回事，就是不說，最後給逼急了，隻說是相親去了，也沒怎麼明白，好像是簡爸爸的同事的兒子，長的娘娘的雲雲。
    “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娘娘腔！”
    “說他娘還是我給美化過的，他那哪是娘阿，整個一大媽。”
    “我說，咱嘴能別這麼毒不。”
    “什麼毒，這是一血淋漓的事實你知道麼，這男人長的娘還說的過去，好歹也跟了回流行風，可要是跟大媽一樣，那可就萬萬不行了……”
    歸顏這會兒已經笑得倒在了椅上。
    “行行行，別笑了啊，這還不是最過分的，完後老太太非得讓我給人去一電話，說什麼好歹是一場同事，你猜怎麼著，人回說我們倆性格不合適，讓我以後不要打電話過去了，啊……我當時簡直要抓狂。被一個我不感興趣且長的像大媽的人拒絕，你說我哪有臉給你說啊。哎，話說，我有那麼糟麼？”
    事實上嬰寧不但不糟，而且很好，隻是還沒有男人懂得欣賞這點而已。“你是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讓這位先生如此的懼你，連最基本的禮貌都不顧了。”
    “我不過是吃了雙份的飯，飯後不小心打了個隔，放了個屁，外加把撞著我的一位女士給削了一頓而已。”
    “我說……，你……你故意的吧。”歸顏斜倚在靠背上，已經無話可說了。
    “聽聽這話說得，我是故意的麼，吃喝拉撒是個人她就少不了，我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吃飽了自然要打嗝，至於那個屁，就更不能怪到我頭上了。我又不知道他點菜時點了芥藍，你是知道的，我對芥藍過敏，一吃就忍不住要放屁，他不能因為我的真實就否定我。我最氣這點。”
    “這不今兒又讓我去呢，說是老太太領導的兒子，叫何什麼來的，嚇得我趕緊的從家裏溜出來。我剛跟老太太說你病了，這才逃過一劫。”
    “不能吧你，你這不咒我麼。”。
    “你就行行好病了這回吧，你也知道平時老太太對你可比我這個親女兒還上心。以聽說你病了，好了，我的終生大事也不管了，直嚷嚷著要來看你。”
    歸顏心裏明白，簡媽媽待她真如親女兒一般，沒把她當外人。這情分到何時她也還不清。這麼欺騙她，讓老人家擔心，自己於心不忍。可是嬰寧都已經把話撂下了，不替她圓著也不行。
    “我說你別磨磨唧唧了，你到底是幫不幫我呀！”
    “幫是要幫得，可是簡媽那……”歸顏很是為難，“你不能說點別的啊？”
    “行了行了，你就當是這回良心被狗吃了，行不？”嬰寧卯起了勁兒說服她，“就吃這一回。其他時候好好著呢，啊，別這跟自己過不去，你是做了好事一樁，幫了咱家一大忙。你不吭我當你默認了啊，好就這麼說定了。”
    嬰寧邊說邊過來拉她，“走走走，帶你去一妙地兒，來吧，我請客，吃人嘴短，你吃了我的就得替我圓著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