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敏站在門口，端著酸梅湯，紅玉指了指屋裏，擺了擺手。兩個人站在門外，就這樣候著。
    不一會兒，簾子突然被掀了起來，莫如風從裏麵走出來，回身兒看見季敏手裏的托盤，大手端起湯碗，“不要浪費。”一下倒入口中，砸吧了一下嘴，“嗯，還不錯，挺爽口，還有嗎？一會兒送一些到我書房去。”
    季敏低著頭，舉著托盤，不敢應承。
    柳如卿在屋裏聽見了，應了下來，“還很多呢，老爺先去忙，一會兒就給送過去。”
    莫如風直勾勾的盯著季敏，將湯碗擲在托盤裏，“聽見你家夫人的話了嗎？我要冰鎮的，天太熱。一事不煩二主，就你去送吧。”莫如風怕季敏耍奸推脫，特意點了她一下。
    季敏的臉偏向一邊兒，極不情願的應道：“遵命，老爺。”
    莫如風滿意的翹起唇角，哈哈一笑離開了。柳如卿搖著團扇站在簾子後麵不說話，紅玉一頭霧水看了看季敏，季敏捏著托盤的手‘咯咯’直響。
    不知道莫如風為什麼突然喜歡找她麻煩，難道是記恨上次的事？
    季敏抱著湯罐，邊走邊想。忐忑地來到莫如風書房前，舉頭看了一眼房簷下的匾額——儒齋。
    他隻是個奸商，何來儒雅之風？
    季敏嘲笑的翻了個白眼，走進書房。
    原以為會有下人伺候在門口，這樣她就不用自己給他端進去了，誰成想門口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硬著頭皮喊了一聲‘老爺’，屋裏竟然沒人應。無奈之下又喊了幾聲，還是沒人應。
    季敏本想調頭就走，卻不想給莫如風落下攻擊自己的把柄，猶豫之下，輕輕推開房門，跨了進去。
    “老爺？奴婢給您送酸梅湯。”
    其實早就知道裏麵沒人，但她已經叫過門了，不算是非法入侵。
    輕輕將手裏的罐子放在中間的圓桌上，轉身的功夫看到西牆上滿滿一架子的書。有紙質的，也有竹簡。
    季敏是個小偷，對於古董尤為偏愛。過去，一個月中如果能得手兩件寶貝，她一個月躺床上不幹活兒都行。
    踮起腳朝院子裏瞅了瞅，悄悄走到書架前，從離她最近的一格裏抽出一捆竹簡。這是一部兵法，從捆綁竹簡的繩子來看，應該有些年頭了，至少有兩百年的曆史。竹簡上的字跡剛勁，歲月無蝕，墨跡幽香，是上等的江南香墨。據傳這種墨汁，不會隨歲月消逝，且香味悠久。
    這麼好的東西竟然被隨意放置在最顯眼的位置，這個莫如風還真是富得沒邊兒啊！
    “喜歡嗎？”
    突然，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嚇得季敏一哆嗦，手上的竹簡應聲而落，還不等落到地麵，便被一隻大手接住。
    “仔細著，要是摔壞了，賣了你都賠不起！”莫如風整理好竹簡，舉在季敏麵前晃了晃，“你認得字？”他故意放她進來的，就是想看看她會在自己的書房裏幹什麼。沒想到她對自己的藏書有興趣，這倒出乎他的意料。
    被人當場捉到，季敏還是第一次。小心髒‘噗通噗通’跳個不停，手指無措的擰在一起，“不認得。老爺，酸梅湯已經送到，奴婢告退。”怎麼會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難道是自己的聽力退步了？還是抓緊溜之大吉吧！
    “沒說讓你走，你又想開溜？”莫如風將竹簡放回原處，走到書桌邊兒，“過來。”
    季敏咬了咬下唇，很不想聽從他的吩咐，可是……
    莫如風從筆筒中取出一隻小號狼毫，沾了些墨汁，遞給季敏，“給爺寫出你的名字。”
    季敏不會用毛筆寫字，她隻是個小偷，不需要那麼好的文化修養。
    大方地接過毛筆，寫就寫，又不會少一塊肉，頂多就是被他取笑一次唄！
    “真醜！”看著季敏歪歪扭扭的字，莫如風撇撇嘴。
    “鄉下丫頭，隻管會女紅做飯就行，寫那麼好的字讓誰看啊？”將毛筆丟在桌子上，季敏扭頭就走。雖然有被取笑的準備，但被人真的說到臉麵上，還是有些難堪。
    “嗯？”莫如風這次不再多說話，季敏乖乖的停下腳步。
    “過來，看我寫。”莫如風寫得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剛勁有力，屬於魏碑體。季敏站在桌邊兒，也不回身，隻斜眼看著他寫。
    季敏不好風雅，但卻要知道些這方麵的知識，不然，偷了半天弄個贗品，會很鬱悶的！
    莫如風在宣紙上寫下‘鄭巧兒’三個字，端詳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哪個荒料給你取這麼個名字啊？正巧兒，正巧趕上啥了？”
    季敏狠狠地剜了莫如風兩眼，不說話。這能怪她麼？名字是爹娘找老秀才取的，大字不識一個的老夫妻哪知道連起來讀有啥不妥，隻知道‘巧兒’這名字怪好聽的，很適合女兒家用。
    莫如風笑了一會兒見季敏沒搭腔，以為她又生氣了，將毛筆擔在筆托上，扯著她的袖子拉到身邊兒。
    莫如風坐在椅子上，正好跟季敏一樣高，勾起她的下巴，問道：“想不想學寫字？”
    季敏討厭這種紈絝子弟調戲良家婦女的動作，別過臉，躲開他的手，“不想。”學了有什麼用，古代不是強調‘女子無才便是德’嗎？她的德行很好，不用學！
    “可你家爺很想教你，別不識抬舉。每天中午飯後，到我書房來學一個時辰，敢不來，過年就別想回家跟爹娘團聚！”自己的兒女還沒得到他親自傳授呢，這個丫頭還真是不知足。
    “過年能回自己家？”季敏的眼睛頓時閃亮起來。
    莫家不是不通人情的惡霸，每年都會放有家的下人回家過團圓年，隻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在府裏。
    “是啊，特別賞你的，前提是要好好練字。”莫如風故意壞心眼的不說實話，用這個釣她上鉤也不錯啊！
    就這樣，炎炎夏日，季敏開始了難耐的寫字課程。
    她本是坐不住的人，讓她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寫字一個時辰，簡直是受罪。
    但一想到過年可以回家，她就忍了。
    忍吧，等忍過這些時候，攢夠了錢，在鎮上買處小院兒，不用太大，夠她們三口住就行，這就是季敏的計劃，她想讓今世的爹娘能跟著自己享福。
    季敏沒有告訴柳如卿和紅玉自己中午消失的這段時間到底在幹什麼，正好是柳如卿歇晌的時間，也就不衝突。似乎是莫如風特別交代過，每次中午她來這園子，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下人，空蕩蕩的園子，靜得連掉根針都聽的見。
    莫如風的椅子對於這個時候的季敏來說有些高，坐在上麵有點兒受罪。她環視了一下莫如風的書房，在書房中間的牆幾上有個紫檀木的盒子。
    季敏瞅了瞅猶自看書的莫如風，從椅子上下來，踮著腳從莫如風身後取過盒子，‘啪’的扔在書桌前，一下子站在盒子上麵，嗯，高度正合適。
    莫如風起初還不明白她要那盒子幹什麼，等看到她將盒子扔在書桌前的時候，嘴角就開始抽搐了——這個丫頭，知不知道那盒子有多貴啊！
    “你也不怕硌腳？”莫如風依舊低頭看書，悠悠地問道。
    季敏當然知道，但是季敏故意用名貴的盒子當踏腳石。“有點兒，不過我也找不到更合適的東西了。要不，麻煩老爺去給奴婢搬兩塊磚？”季敏手舉著毛筆，眨著無辜的大眼睛，向莫如風征詢意見。
    莫如風有些哭笑不得，“你還知道我是你家老爺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小姐，我是陪讀呢？”
    “咦？老爺難道不是在作陪讀？那老爺你坐這裏幹嘛？怎麼不去鋪子裏？”季敏一臉驚訝，大惑不解。
    “這裏涼快，我怕外麵的日頭曬暈了我。”
    算了，隨她去吧。莫如風換了個姿勢，繼續看書。繁忙的一天中，就隻有這段時間最舒心。耳根子清靜了許多，還可以經常逗弄她一下，生活似乎增加了不少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