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輔導齊洛的功課。
    我一直以為自己將高一高二的課程忘得差不多了，然而我在輔導時卻極其嫻熟。或許人的記憶就是這樣，一旦深刻地記住，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忘記了，就像學騎自行車，學會以後，不管多久沒騎，再跨上去時，身體還是能下意識地將車騎了起來。
    我讓齊洛在我麵前做了一頁練習題。她的確很認真，不過，她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她在學習的時候，注意力很難長時間的集中，往往隻是做完一道題後就會走神，玩一會，或者想一會事情後才會再將注意力轉回題目中去。
    據我所知，很多很聰明的學生，成績一直無法拔尖，就是因為注意力分散的緣故，一來走神浪費了時間，二來走神中斷了解題思路，難免會使解題的步驟出現漏洞從而造成錯誤。
    炎炎夏日，難得的周末，我將自己和齊洛關在房間裏，我下載了一個極為枯燥的遊戲，Balance。這個遊戲在大學的時候見人玩過，一個小木球在各種道路上通過，有些道路上有障礙物，有些有洞，有些路麵是鼓起來的，因此球很容易脫軌，而一旦脫軌遊戲就結束了，所以要求玩遊戲的人必須時刻將注意力放在球上麵。
    齊洛玩得很不錯，一個上午過了三關，興奮地連連大叫。這足以證明，她不是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的。那麼，她無法在學習上集中注意力，自然是因為學習這件事情不是她喜歡做的事情。
    一直以來，絕大多數的學生對學習的興趣是淡薄的，具體原因因人而異，但少數成績出眾，對學習興趣濃厚的人，卻是有共同點的，他們對學習的興趣，一方麵來自於學生認識到學習對於自己的意義，這種意義不隻是為了回報或者取悅家長，更是他深刻地認識到，學習是能夠給他帶來真正的利益的，比如升學改變自己的命運，或者豐厚的物質獎勵，另一方麵則是課目中本有的趣味令學生欲罷不能。對於齊洛這種幸福的孩子來說——我頭腦中靈光一閃，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但是我將目光落在沉迷於Balance中的齊洛，心中有點不忍。
    齊洛是如此幸福的孩子，就像那個時侯的我。
    而我，整個人生都已經變得殘敗凋零。我轉頭去看窗台上的百合花，花香猶在，花瓣卻失去了豐潤，正在一秒一秒地走向結束。
    或許我可以用另一個辦法，隻是……
    我交代齊洛做很多事情，就是不讓她學習。齊洛一定認為我瘋了，那些被我堆在牆角的塑料袋包裹，全部交由齊洛整理。我說，這是她必須支付的我輔導她的報酬；我教她做飯，然後要求她負責我的晚餐以及飯後的清潔，我說，這是她必須支付的居住在我的房間裏的報酬……
    一星期之後，齊洛終於忍無可忍，責怪我對她一點都不負責，一直都不讓她學習。我心底暗笑，效果似乎出來了，我說，“我沒讓你不學習啊，人貴在自覺嘛。”
    齊洛生了氣，嘟著嘴不理我。
    “其實我早就想給你布置作業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說什麼你也不見得聽得進。這樣吧，從明天開始，我每天列一些題目給你做，不過，前提是你要把我交代的其他事情先做完，包括洗衣服做飯打掃房間還有其他我安排給你的事情。”
    “什麼！”她幾乎是震驚的，“你才是地主婆！”
    我撲哧笑出來，這家夥居然記恨著我叫她地主婆，我說，“你在你父母跟前可以不勞而獲，隻要你說要學習，你就回到自己房間學習，但是這我這裏不可以，我很喜歡你沒錯，我要輔導你沒錯，但是我要上班，要支付房租，要交水電費，要花錢買菜買調味料。你難道不覺得你應該也付出一點，來維持這個房間的現狀嗎？”
    “我……”
    “住口，不要說你要回家，”我利索地截斷了她的後路，“有個詞叫始亂終棄，你應該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吧？”看著她愣愣的表情，我繼續說，“你不能對我始亂終棄。”
    她臉上的愕然顯而易見，我心底暗笑，臉上卻是一本正經，“始亂終棄這個詞不止可以用在男人對女人，也可以表示類似於我們現在的狀況：你來了我這裏，擾亂了我的生活，如果你拍拍屁股走人，就是對我始亂終棄。”
    她想笑，不過笑容還沒做出來，就變成了無奈，無奈還沒完全露出來，笑意又湧過來。她說，“我終於知道什麼是哭笑不得了。”
    在我饒有道理的說辭下，齊洛終於聽從我的安排，每天先做完我交代的家務活後再學習。因為我故意將事情安排的很多，所以，她做作業的時間都要安排在我下班回家吃過晚飯後，大約八點九點的時候。開始我給的題目還不多，她可以輕鬆應付，在我睡覺關燈前做完，但隨著我給她的題量也緩緩增加，她漸漸有些匆忙。我從來不肯妥協我的要求，十點關燈睡覺前她必須做完題目，如果某一次做不完，我會給予殘酷的懲罰。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說出口，我對她的懲罰是將她的手腳綁在一起，這樣她一整晚都無法舒服地睡覺。我隻綁了一次，她便不敢再做不完題目。隨著題目的增加，她必須非常專心地做才能夠在我關燈睡覺前將題目做完。
    高壓之下，效果明顯，很快齊洛已經能夠專心做題目，即使題目不多，她也不會拖遝，甚至我在她周圍張牙舞爪的打擾，她都可以定在座位上做題。
    然而，某一日我在公司上班時，劉師傅問起，我忽然醒悟過來，齊洛畢竟是有爸爸媽媽的，我這樣子是不是太過頭了？我隱瞞了我對齊洛懲罰那一段，隻說齊洛壓力小了一些，笑容也多了。我當然不能說她沒有進步，也不能說她已經可以應付壓力，這樣她便不能留在我這裏了。畢竟我隻是她媽媽的同事，她的媽媽並不願意一直麻煩我。
    我要怎麼做才能夠讓齊洛一直留在我這裏？
    8月8日是齊洛的生日，而且也是農曆六月十八，是非常正的一次生日。我說，“齊洛，你生日要不要回家一趟，你爸媽肯定做了好吃的。”
    她看了我好一會，然後慢慢地說，“我是不是很任性？”
    齊洛的確是很任性的孩子，如果不是，她怎麼會做出離家出走這種事情？但是她並不是胡亂任性的孩子，要不然我也無法壓製住她讓她聽從我的安排做家事的。
    我摸摸她的頭，我的手指很輕柔地拂過她的細軟的發，然後落在她的額頭上。額頭下方便是眉眼，那樣清澈的眼睛，有一些淡淡的煩惱，更多的卻是對生活的熱愛。我說，“齊兒不會做沒有道理的事情。如果還想留在我這裏，就回家去好好跟爸爸媽媽說，說服他們吧。”
    齊洛回家了。這一天剛好周六。我一個人不想出門，便坐在床上，開著電視，開著電腦。看著一塵不染的家，還有齊洛分類整好放在牆角的我的東西，我的心理漸漸迷茫起一種纏綿的情緒：如果一直有一個人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直到晚上9點齊洛都沒有回來。我想齊洛一定是沒能說服她的父母。也許，齊洛再也不會回到我這裏來，最多隻是偶爾光顧一下，問一句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有什麼好不好的，我已經一個人，過了很多年。
    “你看，我是不是過得很好？”我轉頭問那一隻插在玻璃瓶中，含苞待放的百合花。
    百合靜靜散放它的幽香，似乎在說，“你和我一樣寂寞。”
    我舔舔發幹的唇，我已經坐在床上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隻上過幾趟廁所。
    齊洛出現在我的房間之前，如果周末我不出門，我總是這樣呆坐一天的，因為我真的提不起情緒去買東西吃，也提不起力氣去倒一杯水喝。
    09年的夏天與往年一樣的熱，房間裏開著空調，但我還是微微冒了一層汗。我甚至沒有去開燈。齊洛沒有回來，我的小地主婆沒有回來。我更加沒有情緒沒有力氣卻做事情，哪怕是開燈這麼一件小小的事情。
    快要10點時，齊洛回來了。
    我的心底晃過一陣喜悅。
    “怎麼不開燈啊？”
    “哦，”我如夢初醒，爬起來開燈，“沒什麼。你回來了啊？”
    “快過來幫忙啊。”突然的光明令我有一瞬失明，待看清楚門口立著的齊洛，以及她的媽媽和一堆大大小小的包包時，我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嗬嗬，小何啊——”齊洛的媽媽衝我微笑。
    “劉師傅？快，快請進。”我爬下床來，穿起拖鞋，走到門口把她們拉進來。
    “嗬嗬，小何，這段時間麻煩你了。”劉師傅坐在床上，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跟我說話。而齊洛已經開始安置她那堆包包。
    “劉師傅客氣了，齊洛很可愛，我很喜歡她的。”我給劉師傅倒了一杯飲料，客氣地說這話。
    “何夏，以後我要和你一起住。”齊洛突然插話，我對上劉師傅的眼睛，盡力壓住自己內心的狂喜，“好的。”我說。
    “小何，以後還要麻煩你多幫我教教齊洛。”劉師傅微笑地接過飲料，轉手放在了架在床上的小桌子上，“齊洛就請你多多照顧了，她任性又調皮，你多多擔待。”說話間，眼圈就紅了，好像她要將女兒送到一個非常遙遠且不通電話不通網絡甚至不通信件的地方。我完全能夠理解她的心情，從小看著女兒長大的，齊洛搬到我這裏，從另一個意義來說，這個女兒正在長大，孩子長大，翅膀硬了，總有一天會飛向遠方，離開家的。
    我說，“劉師傅不用擔心，我們每天一起上班，我會將齊洛的一舉一動原原本本彙報給您的，嗬嗬，我絕對不會有絲毫隱瞞的。”
    齊洛聽到這裏，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想起那個綁住她手腳的懲罰，暗暗肉跳了一下，“這兩天天氣真熱啊，又悶。”說著，抬手插了插額頭的汗水。
    送走戀戀不舍的媽媽，齊洛將自己摔進床褥，“終於搞定了。”
    “哎，齊洛，你怎麼說服你爸媽的？”
    齊洛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你猜。”
    “說嘛說嘛，猜什麼，我猜不到。”
    “嗬嗬，我說，如果不同意，我就真的離家從走，讓他們找不到。”
    “你威脅？”
    “當然不會了，先嚇他們的，然後我說，你上過大學，經曆過高三，對我很有幫助，你呢，人又特別好相處，跟我也沒有利益關係更沒有感情關係，在你這裏我沒有壓力，而且你一個人住，很孤單。”
    啊？我訕訕一笑，這個鬼靈精。
    她緩了一下大喘了一口氣，又接著說道，“為了我能夠順利考上大學，也為了你不那麼孤單，所以這件事是必須的必然的。”
    我說，“知道你聰明，厲害，好了，趕緊去洗洗，睡覺了，都十一點多了。”
    她像貓兒一樣在床上哼哼唧唧撒了一會嬌後，去洗手間洗漱去了。
    這個幸福的孩子，還以為自己多能耐，其實不過是她的父母太寵愛她，給了她足夠的自由度去選擇自己的人生。
    齊洛在學習上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毛病，她在解題的時候沒有完整的思路，所以她一旦遇到新的題型，甚至隻是略略變過的舊題型，她便會搞不清楚。她有這樣的問題，我個人認為錯不在她，我想她的老師並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教會每一個學生如何精通於解題，他們的作法多數是每天布置大量的題目讓學生來完成，借此令學生完全記下某一類題型的解法。
    所謂舉一隅而反三隅，學習就是要舉一反三，握住知識的脈搏。做題貴在精通而非題海訓練。
    我把齊洛的課本帶到公司，我將中午的休息時間全部投資給了這些離開我已經六七年的知識。
    我看得很專注——這種感覺，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到了——盛夏的熱，如同不透氣的塑料布，將人裹得嚴嚴實實，即使開著空調的辦公室也隻比室外舒服一點，但是，我一掃平日裏的浮躁和懶散，如此用心地研究著齊洛的課本。
    我很開心，真的非常開心，我甚至覺得這個夏天是清涼的，我感覺，自己似乎站在海邊，潮濕而清涼的風自海上吹來，愉悅了我的心情。
    我將知識點整理，然後參考齊洛的參考書和練習題，重新做了一套練習題，我將同一類型的題目先由簡至難的排列出來，然後再由難至簡排列。我認為所謂難題，是一道題目，將多個不同的知識點全部糅合在了一起，所以容易混淆出錯。
    果不出所料，齊洛在開始解題時，很是得心應手，甚至因為太簡單而有些抗拒，不過在中等難度時開始出錯，等到高度綜合的難題時，她已經完全無從下手。
    我的任務便是將難題，抽絲剝繭，全部分解我簡單的題目將給她聽，讓她在其中了解到解題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