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動著雙唇，想要說什麼，卻又一時說不出話來。
    天新……
    隻能在心裏默默地叫著他的名字。
    隻能歎息，都過去了。
    可是，她還是那麼愛他，他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眷戀，但是，她注定不能和他相守。
    是命運的作弄還是自食其果？
    倪天新走到江雲月麵前，他的臉部輪廓出現在眼前，雖然看不真切，但是憑借記憶，她依舊可以清晰地感應到他的樣子。
    他朝她微笑，還是清泉一般的笑容，甜在心頭。
    她看上去是那麼消瘦，眼睛深陷在眼窩裏，沒有一絲往日的生動與靈氣。她已經被折磨到不行了吧？
    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那麼要強的她卻隻能無能為力地接受著。
    現實對她，太殘忍了。
    他輕輕地將她攬在懷中，用自身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溫暖著她涼透的心。
    好舒服。
    她輕鬆地閉上了雙眼，陽光透過眼瞼，一片橙色。
    二人緊緊相擁，沒有說一句話，卻是心貼著心。
    她溫柔的笑靨印在賀迪的眼裏，是那麼迷人，卻又有些刺眼。
    賀迪默默轉身，不去看她，拚命克製自己的嫉妒。
    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嗎？她看上去多麼舒心啊。隻要倪天新能讓她活過來，那麼，即使要他離開她身邊又怎樣呢？不肯放開她，卻又不能給她想要的，就不應該再那麼霸道。
    ……
    雲月的眼睛有了很大的好轉，現在，不僅僅是賀迪，連倪天新也一步不離。兩個男人就這樣悉心照顧著她，奇怪的是，二人之間並沒有任何摩擦，好像無形中默認了一道君子協議一般。
    從最開始能夠感知光線，慢慢地可以看見物體的大致輪廓，再到後來，經過眾人的共同努力，雲月已經能夠依稀看清物體，辨別顏色了。
    “怎麼樣？”
    倪天新和賀迪，二人幾乎是同時問道。
    秦醫生扶了扶眼鏡，哈哈笑道：“視網膜的炎症消退了不少，應該馬上就可以康複了！”
    二人心中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長舒一口氣，江雲月看著醫生，微笑著說道：“謝謝你，醫生。”
    “不用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秦醫生謙虛地說道：“不過，由於失明太久，很多的事物一下子還適應不過來，所以要加強視力練習，幫助視力的恢複。”
    兩個大男人連聲應是。
    一開始還擔心江雲月由於意誌太過消沉，而導致終生失明，沒想到，最終還是走出了黑暗，秦醫生十分欣慰，也感歎於二人的毅力。
    送走了醫生，倪天新連忙囑咐江雲月做顏色辨析的訓練。
    他將雲月按坐在沙發上，拿出一本五顏六色的冊子蹲在她的前麵，一幅圖一幅圖地點著：“這個是什麼顏色？”
    “這個啊。”江雲月使勁眯著眼睛看了許久，然後搖了搖頭，“是綠色的吧。”
    倪天新身形一滯：“這個是紅色的。雲月，你怎麼會看成綠色呢？”
    江雲月聞言一驚，卻掩不住笑意：“難道我變色盲了？”
    倪天新瞬間反應過來，她在跟自己開玩笑呢！
    “你……”一時氣結，卻疼愛地撫弄著她的頭發。
    兩個人看上去是那麼快樂，十足一對無憂無慮的小情侶模樣，賀迪怔怔地看著，緊繃著臉頰，最後還是默然離開。
    午飯過後，兩個男人因為連日來的操勞十分辛苦，就在沙發上打起了小盹。他們睡的那麼沉，她不忍心打擾，悄悄地替二人分別蓋上毛毯，她獨自走到花園裏麵散步。
    春日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難怪會讓人困意十足了。
    花圃中開滿了粉紅色的小花，一大片看上去十分可愛。隻是看不清楚花的形狀，所以這些花她都叫不出名字。
    她走進花圃，俯下身，摸索了一會兒，抓住一朵花湊近鼻端，一股沁甜的馨香迎麵襲來。
    “江小姐嗎？”
    她愕然地抬頭，捕捉到一抹黑色的身影。
    來人西裝革履，向她欠身行禮：“老爺想見您，請您跟我走一趟。”
    老爺是誰？她模不著頭腦，可是來人恭敬的態度不像有什麼歹心。
    見她有些猶豫，那人指了指花圃對麵的白色長椅，說道：“老爺就在那裏，您放心，我們沒有惡意。”
    江雲月順著那人的手看過去，白椅上確實坐了一個人，她點點頭，在黑衣人的指引下繞過花圃走過去。
    長椅上的人鬢角處白發分明，細細密密的皺紋布滿額頭和眼角，看上去有一些年紀，但是他直挺的身板和穩健有力的身形卻彰顯著年輕的氣質。他剛毅的臉棱角分明，下巴頎長，如果江雲月看得清楚的話，一定會訝異他和一個人十分相似。
    雖然看不清相貌，但是男人眼中深邃的光芒和另外一雙眼簡直如出一轍。
    這個男人可能的身份讓她著實感到驚訝。
    “江小姐，你好，我是賀千正一。”
    他是日本人嗎？可是他的普通話聽來十分圓潤，而且聲音富有磁性和穿透力，單聽他說話，絕對會以為是一個壯年男子。
    “賀先生，您好。”
    她朝賀千正一微笑。
    他的目光停在了他的臉上。
    “難怪，江小姐的氣質輕塵脫俗，難怪賀迪會這麼喜歡你了。”賀千正一由衷地感歎。
    大概感受到了他直視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賀千正一抱歉地一笑，說道：“看得出來，賀迪非常迷戀你，為了你，甚至連辛苦支撐起來的事業都可以放棄。可惜，他是個要強的孩子，即使銀賀落入他人手中，也不會尋求我的幫助。”
    對於銀賀的事情，外界並沒有消息，隻是有一次談話時說到了這件事，賀迪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了。當時，自己心情低落，也沒有太在意他們之間的爭奪，雖然，那一切很大原因是因為她。
    為什麼要提到這件事，賀千正一突然出現在這裏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她迷惑不解。
    看到她迷惑的神情，他歎了口氣，繼續說道。
    “你肯定聽說過一些我們家的事吧？”
    “是，不過這是您的家事，我不方便過問。”江雲月有禮貌地說道。
    “嗬嗬。”賀千正一無奈地笑了笑，“既然你是賀迪喜歡的人，有些事情告訴你也無妨。雖然我在商場叱吒風雲，但是，我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更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
    “我有一個全世界最好最美麗的妻子，我很愛她。可惜，她在生下賀迪的時候因為失血過多就去世了。我很難過。這麼些年，我一直活在回憶裏，沒有再找過別的女人。也許，你會說我頑固，但是我對她的愛，你可能無法理解。”
    他說起妻子的時候，鷹隼一般的眼神變得異常柔和，那是穿越時間的柔和光芒。其實，她能感覺到，他確實很愛她。
    “唉。”賀千正一輕歎，“我因為太愛她才會走不出過去，才會對下一代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賀迪很恨我吧。”
    “從小到大都沒有關心過他，甚至根本就沒有照顧過他，我待在他身邊的時間確實太少了。”
    “他以為我恨他，因為他害死了水心，其實，我一點都不恨他，我隻是怕……你知道嗎？他和水心長得太像了。每次都想親近他，可是他的樣子總讓我想到過世的妻子，心裏就痛苦不堪，後來，我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所以就離開了他。”
    “他肯定很恨我吧？可是，我不恨他，哪有父親會恨自己兒子的呢？”
    他的聲音充滿了愧疚和無可奈何的悔悟。
    那是一個蒼老的父親將心底的自己一層一層剖解開來。
    這麼多年，失去妻子的痛楚和對兒子的愧疚一定深深折磨著他吧！此刻，在她眼中，這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沒有絲毫的氣焰，隻是一個平凡的父親，一個平凡的丈夫。
    “那您為什麼不告訴他呢？為什麼要讓他一直誤解您呢？”
    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告訴他又能改變什麼呢？到現在，我都無法麵對他。”
    他苦笑。
    “江小姐，我相信，他對你的感情，你心裏很清楚。”
    賀千正一看著她，真摯而誠懇。
    “他現在很迷茫，為了愛拋棄一切，卻不能如願以償。看著他傷心難過，我的心裏就不踏實，所以就厚著臉皮來找你了。”
    看到她有些訝異，他連忙解釋道：“你別誤會，我不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來請求你接受我的兒子。我隻是以一個長輩的身份想跟你說幾句心裏話。”
    “您請說。”
    “我曾經也在愛情裏麵迷失過。懷疑、猜忌、患得患失，甚至因為這樣而誤會自己最愛的人，也曾經為了她陷入無妄的爭奪，但是到頭來，我才發現那些不過是庸人自擾。她愛我，我卻因為太愛她而一度傷害她。直到她最後離去，我便一生生活在愧疚之中，走不出回憶，總想著如果我能多理解一些、大度一些，也許情況就會不一樣了。”
    “賀迪和我一樣，性格偏執而極端。一旦喜歡上什麼，就一定要得到，而且嫉妒心、占有欲都極強。但是，請你相信，他是一個善良的人，無私地愛著你的人。”
    他看著她，期望能得到她的認同。
    “我知道。”江雲月點點頭。
    “希望你能夠不要被回憶束縛，跟著自己的心走，讓它帶你到想去的地方，這樣就不會被一些不好的東西蒙蔽自己的眼睛，不會像我一樣走上不歸路。放開你的心，去愛吧！”
    賀千正一意味深長地歎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醫院。
    江雲月站在陽光中，閉著眼睛靜靜地思考著賀千正一的話。
    放開你的心，去愛吧！
    “雲月！”
    兩個人的聲音同時傳來。
    賀迪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倪天新緊隨其後。
    他們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焦急。
    “我父親剛剛跟你說了什麼？他有沒有威脅你？有沒有傷害你？”賀迪仔細地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神色擔憂。
    江雲月忍俊不禁：“沒有，你父親很好，根本就沒有傷害我。”
    “我們起來看你不在，就急急忙忙找過來了。沒事就好，醫生說你不能長時間接觸強光，還是回去吧。”倪天新溫柔地說道。
    “恩。”江雲月想了想，又對倪天新說道：“你先上去吧，我有些話想說。”
    倪天新愣了一會兒，點點頭。
    江雲月轉向賀迪。
    賀迪握著她的肩膀，關切地注視著她：“你騙我是不是？我就知道他出現在這裏，事情就沒那麼簡單。告訴我，他都跟你說了什麼，是不是威脅你一定要和我……”
    “沒有。”她打斷了他的猜測，“沒有，你誤會了。你父親真的很好。我隻是想說，請你不要再恨他了，他很愛你，隻是他不知道要怎麼麵對你。我相信，你也是愛他的，對嗎？”
    她溫柔地看著他的眼睛，耐心地說著。
    “雲月……”
    他垂下眼，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