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好幾天。還在延續。四處都潮乎乎濕答答粘膩膩的膩味人。日子便越加的安靜，仿佛天地裏隻剩下了纏綿不去的春雨。
    槿娘無聲跪在榻上，俯身在小幾上描花樣子。天色暗的厲害，她一雙眼幾乎湊到了桌麵上。回頭看看漏刻，不過才申時三刻，天色卻昏暗的好似到了戌時，那些個雲啊朵啊，都重重的壓在了廣園的四角，一眼望過去，隻有濕漉漉的青灰的石板，仿似永遠都沒有盡頭——說不出的壓抑。
    正煩悶著，青嵐忽然掀了簾子進來，“七奶奶，大奶奶來了。”
    槿娘蹙眉頓了頓，利落的下了榻，還沒來得及站穩身子，大奶奶已經帶了貼身的大丫頭傾心進了門，“槿娘——”
    槿娘迎上去，福了福身子，慢慢比劃，“這還下著雨，大奶奶怎麼親自來了？”
    “七爺呢？”金大奶奶似乎一點都沒注意槿娘在比劃什麼，徑自甩著帕子走到了前頭。待在貴妃榻上坐了，回頭又問了一遍，“七爺呢？”
    “睡下了。”槿娘比了一個動作，轉身親自捧了茶水來。
    “這都什麼時辰了，才睡下？那夜裏豈不是要鬧夜的？”金大奶奶接了茶水喝了一口，抬眼皮看了槿娘一眼。
    槿娘抬手比劃，“這幾日下雨，七爺悶壞了，嚷著出去玩，好幾天了，白天黑夜的不肯好好睡——”
    這一句有點子長，槿娘比劃了兩遍，大奶奶也沒明白過來——她抿嘴笑得不行，一把攥住了槿娘的手，“罷了罷了，快別比劃了，我就是過來看看，丫鬟們都說你的花樣子畫得好，我來替她們求兩張。”
    槿娘目不轉睛的盯著金大奶奶的口唇，見她落了話音，才低頭笑了笑，伸手取了桌上剛畫好的花樣子遞到她手上，又給她添了茶水，放下茶壺，慢慢比劃道，“畫得不好。”
    大奶奶伸手接了花樣子，抬眼在屋裏瞄了一圈，“怎的一個丫鬟婆子都沒有？！上個月，老太太不才指來了可心、可人來伺候七爺？”
    槿娘微微一笑，隻是搖頭不語。可心、可人？說道是老太太指來伺候七爺的，可七爺凡事都仰仗槿娘哪裏肯讓旁人近身？偏那兩個又是老太太跟前呆慣了的，素來心氣兒高的比得上半個主子，又豈是她小小一個杜槿娘使喚的了的？自然是見天兒的躲了懶了——這事兒，說起來，滿院子裏有誰不知道的？
    這樣想著，槿娘神色越加淡了一分。
    那邊大奶奶神色中便多了一絲的不屑，回頭瞅了一眼傾心，細細的扇尾戳在她肋上，笑道：“好你個沒眼力勁兒的小蹄子，竟不曉得斟茶遞水？你七奶奶哪裏是能伺候人的？沒得道我慣壞了丫鬟！”
    傾心閃著腰笑出來，轉瞬冷眼奪了槿娘手裏的茶壺，道：“七奶奶快坐了喝茶吧，這些個事兒還是該咱們奴婢做！瞧我家奶奶心疼您！”
    金大奶奶作勢拍了傾心一掌，“好你個小蹄子，就知道跟你奶奶耍嘴！”她笑了半晌，才抬手拭了拭唇角，抬頭細細打量起了槿娘，語氣裏竟帶了一絲不知是憐惜還是無奈的情緒，“不是我說，槿娘……好好兒的女孩兒……怎的，就是個啞的？”
    她這句話說的很低，又略微低著頭。
    可槿娘還是看見了。她沒說話，隻當抬起頭，淺笑著看了一眼霧蒙蒙的天色，權當是什麼都沒聽見。
    若不是因了聾啞，她杜槿娘又怎麼會無端的嫁給一個七八歲的小傻子做童養媳？不說江南諸地，隻說這弋河兩岸、十裏八村，誰不知道君儒茶莊的杜老板有個水靈靈兒的女兒，笛能吹百鳥之音，畫能引春蝶起舞——
    隻可惜，是個啞的！
    槿娘靜靜站著，挑了挑唇角，始終沒笑出來，隻神情尷尬一些——便又聽見金大奶奶說道：“還是槿娘手巧，尋常的花樣子放在你這裏刪刪改改的，立時就增色不少！”
    槿娘不答，隻是擺著手笑了笑。
    金大奶奶看著槿娘低眉斂目的不出聲，便也不開腔，隻是捧了茶水喝，屋裏便一下安靜起來。過了好一會子，金大奶奶忽然輕輕喚了槿娘一聲，抿嘴笑起來，低頭靠近了她，輕聲道，“不知道七弟妹聽說沒有？”
    槿娘一動沒動，心裏頭卻咯噔一下子，忙不迭收斂了心神，不敢再胡思亂想。她知道金大奶奶這是要扯到正題兒上了，不由加了小心。這林府上下誰不知道金大奶奶是個潑辣性子？眼珠子一轉就是一個主意，就連太太老太太也常常笑她是個“狐狸精投的。”這麼想來，今兒她下著雨的來了，便斷沒有是為了幾張花樣子的理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