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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格格?”怡萱困惑的抬眼望去,俯在自己耳旁講話的是位老人,雖已是滿頭銀絲,卻很是健朗。
“蘇茉爾,讓她再去歇歇吧!這孩子生有不足之症,自我身子不爽利以來,哪天不是她跟前兒跟後兒的伺候?昨兒個才因胸痹發作傳了太醫,今兒個才卯初便巴巴的過來伺候著,你舍得她在這兒守著,我還舍不得呢。”怡萱一震,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當她們四目對接時,她知道眼前這位雍容貴婦分明就是贈她鐲子的婆婆!她略帶疑問的輕聲呢喃道:“婆婆?”斜躺在床上的女人卻爽朗的笑出聲兒來。
“我還真得感謝這病!原先讓萱兒叫我皇祖母,她總說主仆有別,怎麼都不應!如今叫起婆婆來,聽著都覺得可心兒!”
“可不是麼,老祖宗待寧格格就像嫡親曾孫女兒似的。寧格格這般叫您不是正和了您的心願?一聲婆婆,真真把您給叫年輕了,這樣甜的小嘴兒,老祖宗不疼,奴才倒覺得奇怪了!”
“蘇茉爾,這麼些年過去,別的不見你長進,這嘴可是越來越能說了!”話畢,主仆倆不禁都笑了起來。
寧格格?怡萱暗自思忖,莫非,就是自己?事至如今,她仍不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告訴自己隻要將鐲子歸位,就可以知道一切的婆婆不認識自己了?
忽然外間傳來靜鞭的聲音,一名小太監匆匆忙忙的跑進來報道:“太皇太後,皇上來了!”
“寧格格,你先陪著老祖宗,奴才出去迎迎皇上!”怡萱忙不迭的點頭,她猜測,許是剛才因為有蘇茉爾在,所以婆婆才不方便告訴自己真相,現如今蘇茉爾出去了,自己的謎團也許馬上就可以解開了!
“你快去吧!”怡萱瞅著蘇茉爾出了門,忙問道:“太皇太後,我……”不等她說完,婦人便打斷了她的話。
“這些日子,難為皇上和你了。玄燁日日處理朝政,還要到我這老婆子這兒來,衣不解帶的陪著,到今兒個,也有三十五晝夜了。萱兒,我已知自己大限將至,今後沒了皇祖母的日子,有蘇茉爾陪著你,也是一樣的。”怡萱不明白她說這些顛三倒四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玄燁?那早是幾百年前的事兒,難不成自己要在她這似戲非戲的演繹中探尋真相?
“皇阿奶,孫兒來遲了,您現覺得舒坦點沒?”一名身著明黃緞繡雲金龍袍子的青年男子走進屋來,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威懾,怡萱思索了片刻,方才明白那威懾來源於帝王之氣!他,是皇上?她,是太皇太後?自己,是寧格格?難不成竟是回到了百年之前?怡萱不敢接著往下想。
“蘇茉爾,帶萱兒下去歇歇吧!我有幾句體己話兒要交代與皇上!”
“嗻!”蘇茉爾輕扯怡萱的衣袖,附於她耳邊道:“寧格格,奴才先帶您下去歇著。”怡萱不明就裏,隻得跟著蘇茉爾出了屋。
已是寒冬天氣,雪霰子紛揚灑落,滿地都已被冰雪覆蓋,踩上去軟軟的。怡萱懵了,分明是初夏時節,怎的突然飄起了雪?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怡萱硬著頭皮問。
“寧格格考奴才記性呢?奴才老是老了,可這記事兒,清楚著呢!剛剛才打過子時的更,現是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前些日子才熬了臘八粥,格格不記得了?”怡萱不知自己僵硬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康熙二十六年?難道所謂的真相需付出的代價就是要慕容怡萱完完全全的在人世間蒸發麼?“格格,你身子弱,快進去歇著吧,若是著了涼,老祖宗又要責備奴才的不是了!”
“蘇麻喇姑?”怡萱試探的叫道。她隻依稀記得原來在電視劇上看到是這樣稱呼蘇茉爾的。
蘇茉爾一愣,道:“格格不開口,奴才也知道!格格打進宮來就最愛看雪,隻是身子弱,老祖宗從不許格格就這樣兒站外頭,怕讓雪珠兒給淋了。”
“我就隻待一會兒,一會兒就好!”怡萱隻想要一點點獨處的空間,她需要整理思緒。
“夜裏涼,奴才去給你拿端罩和手爐。”怡萱微微點了點頭,雖然她根本不知道蘇茉爾所說的是什麼東西。
慈寧宮內,皇帝怒氣衝衝,太皇太後再度陷入昏迷,康熙雖是龍顏大怒,可又怕擾了太皇太後,隻得默不作聲。
“雅圖,雅圖……皇額娘對不起你,別怕,皇額娘就來找你了!額娘以後好好疼你。”
“皇阿奶,您要什麼?孫子去給你找!”太皇太後突然醒過神兒來,拉住皇上的衣角,道:“皇上,你去把雅圖找來,我要見她!”
“皇阿奶,姑姑她已經去了近十年了!”
“不!我剛剛還看見她的,玄燁,自小皇阿奶就是最疼你的,快,快去把雅圖找來!”
“皇上,裕王爺在宮外侯著!”
“快,快傳!”康熙正愁如何完成太皇太後的心願,這會子福全來了,總有個可商量的人!
“皇上,皇阿奶,她?”
“二哥,皇阿奶要見四姑姑,可她……”
“皇上忘了一個人,她興許能幫得上忙。”
康熙恍然大悟,“九功,快去傳寧格格!”
怡萱看著雪花兒飛舞,漸漸恍惚了眼,就像夢一般。她明明感到刺骨的寒冷,明明看到一群與自己所在世界截然不同的人,可是,不久之前,她還在初夏的21世紀。
“寧格格,皇上請您進去!”這樣兒的聲音除了在電視上,她還從沒有聽過,可此刻,她卻笑不出來!
“嗯!我知道了!煩勞公公告訴蘇麻喇姑,我已然先進去了,請她不必四下裏尋我。”
“寧格格不必擔心,奴才自會轉達蘇嬤嬤。”怡萱轉身走向慈寧宮,一路的碎瓊亂玉,北風正緊。
“寧丫頭,快來!”這人明顯讓怡萱感到輕鬆,雖然他身上亦帶著皇家風範,可與康熙卻是兩種的。說話間,太皇太後忽從床上坐起,麵色紅潤,鶴發童顏。
“雅圖,快來,讓皇額娘好好看看你!”怡萱迷惑的往前走,還沒近前,太皇太後卻從榻上踉踉蹌蹌的走了下來,皇帝剛伸手去扶,卻被拂了開。
她輕輕捧起怡萱的臉龐,輕撫,如同天下最慈愛的母親。怡萱感到有些暈眩,幾天前,自己還在戀眷母親的溫暖,而如今……
“皇阿奶!”兩個男人同時驚呼,與此同時,怡萱臉上的手緩緩滑落。
“孫之鼎!你告訴朕,這是怎麼回事?前些日子你不是告訴朕太皇太後隻要再堅持服用你開的方子,必然大好?方才見太皇太後容光煥發,朕以為並沒有錯看你,現如今又厥了過去!你……!”
“奴才有罪,奴才萬死!適才太皇太後乃是回光返照,臣恐……”
“你們這群飯桶,通通給朕滾!”孫之鼎見皇上勃然大怒,裕親王的臉色也十分駭人,忙退了下去。此時被福全攙到床上的太皇太後微微張開雙眼,臉色已不見適才的紅潤,她的嘴唇動了動,卻全然發不出聲兒。
“皇阿奶要和孫子說什麼?”
她伸出手撫摸著康熙的前額,輕聲道:“皇帝純孝,亙古所無,大孝性成,超越古今!現如今我要去了,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萱兒!”
“皇阿奶寬心,孫兒在此立誓,定像待親生女兒般待寧丫頭,斷不會讓她受半點兒委屈。”
“皇上如此,我便安心了,我隻是要回到我該回的地方。你們看,科爾沁的天空,多明淨,科爾沁的草原……”她的聲音漸弱,一隻手從康熙前額滑落,另一隻死死攥住怡萱的手也漸漸鬆開。
蘇茉爾從慈寧宮的西配殿取出一隻畫海棠琺琅雙鹿手爐,這手爐素為太皇太後所愛,二十四年時賞給了初進宮的寧格格。雖是小物件兒 ,太皇太後和寧格格卻都很看重,蘇茉爾也從不敢掉以輕心。今兒個卻不知怎地的總感到手上乏力,竟是拿不穩這小小的手爐。突然間一聲脆響,手爐在地上開了花兒,蘇茉爾自言道:“伺候老祖宗這麼些年,從來不曾出過紕漏,今兒個卻打壞了這寶貝,莫不是有什麼大禍?唉!”
“額涅媽媽,媽媽,快……快”蘇茉爾邊收拾這地麵上的殘渣,邊抬起頭,原來是伺候茶水的倩漪。這丫頭做事向來平穩,隻不知今日為何這樣慌亂。
“倩漪丫頭,前些日子老祖宗說過了年便放你出去,這再急,日子也得一天天過,你這慌慌忙忙的像什麼樣兒?”
“額涅媽媽……”倩漪的聲音哽咽起來,肩部抽動,眼淚一滴滴的滑落,蘇茉爾一驚,莫非?
“有什麼事兒,且慢慢道來,若是受了委屈,縱是蘇嬤嬤幫不了你,老祖宗也必然向著你。”誰知提到老祖宗,倩漪卻抽泣的更厲害了。
一陣鍾聲遠遠傳來,蘇茉爾覺得有些蹊蹺,已是過了打更的時候,皇上亦在宮中,神武門不該敲鍾的。每一聲都像一塊石頭,沉沉壓在蘇茉爾心間。
“額涅媽媽,這鍾聲是從午門傳過來的。”蘇茉爾隻感到眼前一黑,她這一輩子隻為守在格格身邊,別無他求,可上天卻連這樣的微薄的願望也不能滿足。她知道,她的布木布泰這一輩子都活得太累,太操勞,也明白,她總有大去的一天,隻是沒成想這一天來的那麼快。手爐的碎片劃破了她的手,血珠一滴滴落下,它們落在地麵上淩亂的碎片中,一如蘇茉爾混亂的思緒。她還記得,就在幾天前,太皇太後還對她說:“蘇茉爾,我現在最想的就是科爾沁湛藍的天空,悠悠的閑雲,我們還能像小時候那樣兒在大草原上馳騁。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老祖宗,過些日子等您身體大好,我們就可以回去看看,便是不能再坐在馬背上,隻再吸到科爾沁彌漫著濃鬱奶香的空氣,奴才也感到滿足了!”
當日的話猶在耳邊,如今卻是陰陽相隔。隻有蘇茉爾自己才知道,太皇太後於己並不僅僅是主子那麼簡單,她從少女時就和她在一起,看著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看著她一度為先皇流淚,若不是怕逾越,蘇茉爾真想告訴天下人,先帝爺哪兒都好,就是不知自己額娘的心思。她是她的信仰,早在許多年前,她們便如同枝葉交錯的樹一般,不可以失去彼此,一個離開了,另一個便縱是在人世間,隻怕也失了魂兒。
“老祖宗既崩,我也該把她留給寧格格的物件兒拿出去。”蘇茉爾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平靜,隻是她的心裏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空落落的,再也不會愈合,平靜,不過是絕望的表象。倩漪先是一愣,繼而才反應過來,蘇嬤嬤的心已然隨著老祖宗一同去了,眼前兒這個,不過是行屍走肉。
蘇茉爾取出一隻翠桃香盒,裏頭是景泰藍葫蘆對鎖,老祖宗預備給寧格格嫁妝。她一直想不明白,寧格格今年也才虛八歲,太皇太後怎麼就想到給她置備下這麼份兒嫁妝?蘇茉爾微搖了搖頭,如今人已去了,又想它做什麼,隻管給了寧格格,便不枉老祖宗的交代。
窗外的六出冰花越來越多的紛揚灑落,天也更烏了,蘇茉爾定了定神,捧起盒子走出了西配殿,她要見她最後一眼,縱不能一輩子守著,隻這一眼,許就夠了。
“阿紮姑!”她才推開慈寧宮的鏤空木門,皇上和裕王爺便紛紛上來抱住她,失聲痛哭。她的心在這一刻像是被風幹了,一點點變成粉末,飄揚在空中,從今往後,蘇茉爾是個沒有心的人了。
“皇上,王爺,老祖宗去了,就讓她安心的去吧!您二位這樣,老祖宗走得不安心!”
“朕幼年喪父喪母,若沒有皇阿奶,何來朕的今日?朕說過要皇阿奶安心的過一輩子,可是朕沒有做到!”
“皇上,人這一輩子無非四個字,生老病死,太皇太後已然去了,皇上隻管按老祖宗的意思早日讓她入土為安,也不枉她疼您一場。”
皇上和福全都像孩子似的不停的掉眼淚,若不是今天親眼見了,怡萱絕不會相信在宮廷也有這樣溫情的一幕。在她的心裏,宮廷永遠是爾虞我詐的地方,每個人的每一次微笑都隱藏著巨大的陰謀,可她看到的分明是濃濃的祖孫情,許多現代的老人都不曾享受過這般的溫暖。
“寧格格,這是老祖宗身前給你置備下的嫁妝,如今,奴才交給你,日後見了它,便也如見了老祖宗無異。”怡萱心裏一亮,莫不是那另一半的鐲子?若是有了那半鐲子,自己是不是得到答案,也可以離開這地方?她迫不及待的打開香盒,然看見不過是對葫蘆鎖,怡萱驟然感到一陣心痛,原就不該收了那半隻鐲子,以至到現在這樣兒的局麵,都是自己心急惹下的禍事,可又怪誰?
“阿紮姑,老祖宗留這給我作甚?”
“奴才哪裏能猜透老祖宗的心,既是嫁妝,想來是留給格格出嫁用的。”
“阿紮姑,寧丫頭才八歲,皇阿奶怎就盤算起這事兒來了?”八歲?怡萱霎時間感到五雷轟頂,自己好容易長到二八年華,剛品嚐了青春的滋味,如今卻又回去了。
“許是老祖宗未雨綢繆吧,格格,老祖宗曾對奴才說那葫蘆鎖裏頭有東西,用番菩提小扁數珠可以打開它。”怡萱將那鎖翻來覆去細細端詳,仍未見甚神奇之處。
“葫蘆對鎖?我小時候就垂涎那對鎖,皇阿奶怎麼都不肯給,還是寧丫頭福氣好!說到那番菩提小扁數珠,皇阿奶原先有一串兒,前些年賞給了四阿哥!看來皇阿奶這嫁妝可是一語雙關。”福全笑眯眯的看著怡萱,可怡萱看到他那滿帶笑意的眼,分明是無神空洞的,笑的讓她一陣心酸。
康熙並不搭話,他知道福全和蘇麻喇姑就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才把話茬兒扯到寧丫頭身上,其實他們倆都和自己一樣,心裏頭滴著血。
他忽然想起自己八歲的時候,在進太和殿接受滿朝文武朝拜之前,皇阿奶告訴他:“玄燁,皇阿奶會一直陪著你,看著你,從今兒個開始,你就是我大清國的康熙皇帝!”
而自己卻傻傻的說:“皇阿奶,孫兒不要當皇上,孫兒隻要和皇阿奶在一起。”
當時皇阿奶不過是笑道:“隻要孫兒當個好皇帝,皇阿奶就永遠和孫兒在一起。”
自己從來沒懷疑過這話,自親政起,哪一天不是日夜操勞,現如今,皇阿奶就拋下自己去了,淚水再度濕了他的臉。
“皇上請節哀!老祖宗泉下有知,會難過的!”怡萱的話音淡淡的,像對皇帝說,也像是對自己說,隻不過他們哀的不是同一件事兒。
“阿紮姑,你帶寧丫頭回壽康宮去歇著吧!”他知道這丫頭是好心勸他,可他看見她的臉,聽到她的聲兒,都會不由的想到皇阿奶,心裏一陣酸楚。
“嗻!寧格格,咱走吧!”怡萱跟著蘇茉爾走了出去,夜晚的天色昏暗暗的,低沉沉的壓下來,說不出的壓抑。
現在她終於清楚了,她回到了康熙二十六年,向來很疼自己的太皇太後走了,遺留下的景泰藍葫蘆對鎖應當是她留給自己的答案!現如今,隻盼能找到蘇茉爾口中的番菩提小扁數珠,之後的事,隻等今夜過了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