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二十六章 隔花才歇簾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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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定我的美夢是被小葉搖醒的,我怎麼這麼命苦永遠也睡不滿回籠覺?當我知道是穆王爺上門拜訪時,又驚歎一聲:老天,你對他未免太差了點吧!老打擾我睡覺,我哪裏還會喜歡他?
渾渾噩噩的由著小葉打理我的臉,半閉著眼睛差點又睡將過去。半個時辰後終於被小葉的一聲驚呼嚇醒。“怎麼,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小葉看著尚迷糊著的我笑道:“小姐,沒事。我是覺得小姐今天被小葉打扮得太漂亮了。一高興叫了出來。”我朝鏡子裏看去,又是滿頭的金玉,滿臉的白粉,用得著嗎?看來我還得為翼國女性的化妝用品多做貢獻才行。不顧小葉的阻止擦去她花半個時辰塗上的東西,又取下金玉;拆了繁複的發式,用一根發帶簡單的縛住,揚揚頭走出小院。小葉追在後麵尤自喊著:“小姐,這樣去見王爺不合禮數啊!”頭也不回的朝後搖搖手,要真頂著那頭白粉去見他,還不如直接殺了我幹脆。
轉過花園向前廳走去,遠遠的就看到鬱鬱蔥蔥的綠樹叢中一人煢然獨立,長風過際卷起衣角翻飛發帶妖饒,若不是那身永遠不變的白色我差點會以為是楚辰站在那。他們兄弟幾人從背後看過去還真像啊!
“民女參見穆王爺!”規規矩矩的行禮,眼觀鼻鼻觀心隻當自己是這花園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感覺到楚緯轉過身來看著我,又朝我走近兩步。盯著我看了好一會他那特有的清清冷冷的聲音才緩緩響起:“知道嗎?你很像一個人。”
我沉默,我想他是不需要我說什麼的。
他繼續道:“雖然你們長得一點也不像。她比你高些,眼窩深些,鼻梁也高些,皮膚也是棕色的顯得牙很白。”
一邊聽,我心中暗自腹誹,這人什麼時候把我的樣貌看得這麼仔細了,我自己都不是很記得圖蘭朵長什麼樣子。
“雖然你們長得一點也不像,但是為什麼我總覺得我能在你身上看到她呢?”
沉默,我隻能沉默。難道我還能告訴他我就是她?
“你和她一樣都有一種淡淡的疏離和落寞,那是我昨天在酒樓看到你時感覺到的。你也會吹簫,雖然你和她的聲音一點也不像,但你說話的語氣和看人的眼神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你說,這是不是老天……”
我想我今天一定是沉默得太久了,不得不爆發了。所以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打斷了他的自說自話“王爺是否是想給圖蘭朵姑娘找個替身呢?”
楚緯怔住,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愕與痛楚。
我不等他回答,接著道:“王爺,聽雪兒一句勸: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更愁。把昨日種種都忘記吧,人是要朝前走的。”
楚緯隻是定定的看著我,沒有表情也沒有言語。我輕歎一口氣,伸手拉住他的手引著他朝附近的涼亭走去。安撫他在涼亭坐下,他仿佛整個心魂都被抽走了一般不言不語,讓走就走,讓坐就坐。心中又是一陣輕歎,何苦呢?
轉身吩咐不遠處的小葉取來我要求的東西,一柱安神香,一罐竹葉茶,一隻茶爐,一套茶具。淨手焚香,燒開一壺水,放好適量的竹葉,沸水過處茶香四溢。推一杯至他跟前“嚐嚐,這茶新鮮否?”
楚緯木然的接過茶,輕輕抿下:“還好!”
拂上他的手柔聲道:“告訴我,你出什麼事了?”
楚緯緩緩抬眼看著我,遲疑的問:“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我笑笑繼續柔聲道:“不,你告訴我你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在你的內心深處是如何想的。你是真的因為愛她而痛苦,還是因為失去這種感覺痛苦?”
我能明顯的感覺到楚緯混身的肌肉因著我的這句話而緊繃了起來,他內心深處築起的連自己也看不到的高牆在那一瞬倒塌了一角。但即使隻是一個小小的一角也給了我很好的可趁之機,心媚通過我們交握的手直達他內心深處。
心媚,是媚術中用於溝通心靈之用,一般是與不會言語的動植物溝通,人的內心隻要心神不夠堅定也能施術。但楚緯顯然不是一般人,他心神較許多人都堅強,若不是用言語刺激他我不會這麼容易得懲,而此時我已經走入了他內心深處。
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一片黑,眨眨眼,確定自己是睜著的。那楚緯的內心居然是黑暗的?心裏泛起絲絲苦澀,這個看起來儒雅俊秀的男子頂著世上最尊貴的身份,卻擁有著黑暗冰涼的內心和過去?合眼輕誦大悲咒,隨著誦經聲在這虛彌的空間回蕩,黑暗似乎漸漸有消散的痕跡。細心聆聽,在黑暗深處有隱隱的哭聲傳來。順著聲音走去聲音越來越大,但視線卻越來越黑,即使用大悲咒淨化也進展緩慢。看不見隻能聽出是一個小男孩在瀴瀴哭泣。
“你為什麼哭泣?”我問,我相信他是能聽到的。
也許沒想過會有人來,哭聲稍頓一個哽咽的聲音怯怯的問:“你是誰?”
“我是你的朋友,能告訴我你為什麼哭嗎?”
“你是蓮兒嗎?蓮兒你活過來了是嗎?”
我順著他的話道:“我是蓮兒,蓮兒不喜歡聽到你哭泣。告訴蓮兒你為什麼哭泣好嗎?”
一隻冰涼的手在黑暗中抓住了我,我心一驚想掙脫,但又想到這是在楚緯的內心裏,這定是他心中那求人救恕的手。於是放軟了身子,順著手把對方抱入了懷裏。小小的軟軟的,看來應該不超過五歲。聲音放得更軟更動聽還帶著一點蠱惑:“告訴蓮兒為什麼哭泣好嗎?”
“母妃死了,蓮兒,母妃死了!”
我皺皺眉,生老病死本是世間自然。不至於影響到他內心如此黑暗吧?於是繼續誘惑道:“母妃很疼你是嗎?母妃是怎麼死的呢?”
“母妃最疼緯兒了,緯兒背錯書也從不打罵;不像大哥四哥那樣,緯兒背錯書就笑話我……”
“緯兒,母妃是怎麼死的?”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我相信楚緯母妃的死才是這黑暗的根源。確如我所料,問題一提出來我能明顯感覺到空氣中有強烈的波動,他在害怕。我輕柔的拍著他的後背:“緯兒,告訴蓮兒母妃是怎麼死的。蓮兒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應該和蓮兒分享你的痛苦。你不記得你說過痛苦有人分享就會變成一半痛苦了嗎?”
空氣中的波動短暫的停了停,又強烈的撞擊了起來。眼前出現了一幕畫,與其說是畫不如說是電影,但場景又比電影真實太多了。我和我懷裏的小東西躲在衣櫃裏,衣櫃外一個太監在宣旨,接著跪在地上的美麗女子被人拉起,一條白綾繞過脖際,收緊。女子掙紮著向後退不想麵對衣櫃的方向,但執白綾的手絲毫不肯放鬆。女子美麗的臉從扭曲變成猙獰的模樣在衣櫃中看得仔細仔細。懷裏的小東西嚇得瑟瑟發抖,我也被嚇得冷汗直流。
終於女子不再反抗,人走光了,女子的屍身被人抬走;小東西從衣櫃中爬出去,站在女子死去的地方目光空洞的喃喃喊著:“母妃,您不要緯兒了嗎?母妃回來,緯兒害怕……”
場景一變,我和小東西躲在一扇門後,朝廳內望去那個已經死去的女子正在泡茶,我心中一驚才反應過來應該是在她死之前發生的事。見過她慘死的樣子,不管她現在如何美麗我都覺得涼嗖嗖的。女子泡好茶將茶放到另一紫衣女子手上,紫衣女子腰身較粗看起來應該是懷孕了。兩人聊著天,紫衣女子並不喝茶。趁美麗女子一轉身的功夫紫衣女子迅速朝茶杯裏散了點粉末,裝做喝了的樣子,繼續聊天。不出半時辰紫衣女子開始呼痛,跌坐在地上腳下流出紅色的液體來。
場景又變,我身邊的小楚緯不見了。看到前麵有一群十三四歲上下的孩子圍在一起大喊大叫,時有呼痛之聲。我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在毆打一個小孩。我想阻止但他們即聽不到我的話也看不到我,直到他們打累了其中一個稍大點的小孩道:“楚緯你個罪婦的兒子也好意思自稱皇子嗎?早點去死吧!你活著就是一個錯誤,別再錯上加錯了!”說完吐了口痰在受傷的小孩身上,然後帶著一眾小孩揚長而去。
楚緯掩麵哭道:“我不是罪婦的兒子,母妃沒有做那件事!”此時楚緯已經長大了些,大約也八九歲了。我心疼的走過去從地上抱起他輕聲道:“緯兒乖,緯兒不是罪婦的兒子。緯兒的母妃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母親。就算最後死去也不想留給兒子心靈的陰影。緯兒,你也是世界上最堅強的孩子,你知道嗎?沒有人能像你這樣經曆這麼多事還能堅強的健康的活下去,你做得很棒!”八九歲的楚緯趴在我身上哇哇大哭。我看著懷中哭得淒慘的楚緯,心中對那看似金碧輝煌的宮殿產生無法抑止的恨意。
場景再變,這回我一個人站在了一個美麗的花園裏。我心中一時奇怪,遠遠的聽到有笑鬧聲傳來。朝聲音源頭走去,少年版的楚緯活脫脫的站在了我麵前。再沒有八九歲時的眼淚,儒雅的風韻帶著些微青澀,已經有了一個翩翩公子的雛形。
正與人談笑的楚緯眉頭一皺朝花園外走去,我跟著轉了幾個彎停在一扇拱門外。探頭看去正看到上回小產的紫衣女子坐在中間,樹上綁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幾個太監圍著小男孩左右開弓的扇著巴掌。我想:恐怕又是新來的小太監不小心衝撞了她吧,這女子真惡毒。跟前的楚緯看著女子眼裏放出了痛恨的光,手緊緊的攥在一起。我皺皺眉,上前安撫楚緯,雙手包住楚緯的手輕誦大悲咒舒緩他心中的恨意。
女子得意的大笑聲吸引我的注意,她走至被綁的男孩麵前道:“十二皇子,別以為你是皇子我就會怕你,在這宮裏不乖乖聽我話連活命的機會都不會有。你知道了嗎?”
我仿佛被人當頭打了一棒般,腦海裏一片空白。那是十二皇子?那是楚辰?原來他兒時也經曆過如此汙辱?那女子是什麼人,居然連皇子都敢打?不一會女子大笑著走了,楚緯從拱門後走出給楚辰鬆了綁,抱著臉腫得已看不出五官的他輕聲安慰。
“七哥,”楚辰瞪著能燒出火的眸子望著楚緯,恨聲道:“她殺了小陳子,害死了五皇姐,還把泠兒剁了喂狗。我會為他們報仇的。我一定會!”楚緯笑笑從懷裏掏出藥瓶輕柔的給楚辰上藥,一邊柔聲問:“辰兒想她怎麼死?碎屍萬斷還是萬箭穿心?無論怎樣七哥都會幫辰兒的。”雲淡風輕的聲音卻是在商量如何弄死另一個人,雖然那人是罪有應得我還是忍不住顫抖了起來。楚辰裂開嘴笑了,許是牽動了臉上的傷,隻一瞬又皺起眉頭收了笑,但至始至終都沒有呼痛。
場景再次轉換時已是晚上,身周圍滿了禁兵,每人手中都高舉著火把來往調度將不遠處的宮殿照得明亮輝煌。宮殿裏傳來痛哭求饒聲,我朝宮殿走去看到兩個身影站在暗處朝殿內張望,走至近前發現正是楚緯和楚辰,此時兩人又比上次大了三四歲左右。楚緯抓著楚辰的手朝殿內望去,我也朝裏看。上次的紫衣女子衣裳不整的跪在一個黃衣男人腳邊苦苦哀求,另一邊一個同樣衣裳不整的男子被綁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我轉眼看向楚緯和楚辰,兩人嘴角都抿著一絲微笑,感知我看他楚緯轉頭朝我神秘的一笑,同樣是溫文儒雅的一笑卻讓我沒來由的從頭涼到了腳。
這次場景轉到了冷宮,我跟著楚緯楚辰翻牆進了冷宮。
“是你們?”紫衣女子驚惶的看著兩個少年。
“是我們。”楚緯嘴角始終嗜著一絲笑。
“不要,不要,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們,我已經這樣了,求你們放過我吧!”紫衣女子慌張的退至角落驚恐的求饒。
楚緯上前掰開女子的嘴扔進一顆藥丸,回身抱住楚辰並用手擋住了楚辰的眼。楚辰冷靜的道:“七哥,我不怕。我要親眼看著仇人死去。”楚緯聞言鬆開了手,而我始終不敢去看。
聽得紫衣女子淒厲的叫喊聲,我心中痛得哭了起來,這就是皇家子弟?這就是世上最尊貴的人?我得不到答案,隻能抱著自己痛哭。是可憐慘死的楚緯的母妃,也是可憐慘死的紫衣女子,更可憐還活著並要如此繼續活下去的楚緯和楚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