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站，車上人漸漸多了起來。望向窗外，一片蕭索，隻是遠處幾點尚未融化的積雪散在凹處，與藍白的天空相襯，顯出了幾點生機，給荒蕪的景象增添了幾筆亮色。  
    “小姐，借過，謝謝。”突然，熟悉的聲音傳來，讓吳幽心裏微微有些激動，好像早就有某種期待，見某個人，向他訴說，讓他安慰。
    
    正是石頭。說自己是磐石的石頭。
    吳幽見到他很是高興的，可是心裏的苦楚卻一下湧上來，竟然流了滿眼的淚。接過他遞來的紙巾擦淚，可是怎麼擦也止不住。
    石端瑜也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拍著她的肩。過了仿佛很久，見她稍稍好轉，才想起自己行李還在身上，便放在行李架上。
    吳幽剛才隻顧哭卻忘了，現在想起來，就問他：“你怎麼在這裏？”
    “我回家過年然後又要回去了啊，怎麼，隻許你回家啊。”
    “可是你怎麼在這個車上，還正好和我坐一起。”說完，想起幾天前小容問自己什麼時間回去，還問自己車次車號座號，當時還奇怪她幹嘛問這麼詳細，原來是......也不對啊，就算他知道了，現在票這麼緊，他怎麼能正好弄到那張票？自己的票還是托人買的呢。
    “我怎麼知道會和你坐一起呢，唉，緣——分——呐。”學著範偉的語調，把吳幽逗樂了。然後又說：“前天上網發了個帖子，征車票，沒想到還真是有好心人讓給我。”
    吳幽想，原來他知道了我的座位後，在網上征的票，怪不得......暗暗被他的細心所感動，雖然他說出來這樣輕鬆，想必是很費了些周折吧。“磐石無轉移......”想起這是《孔雀東南飛》裏的句子，那是個悲劇啊......
    “那麼，你的家鄉其實不是江城啦？”吳幽問道。
    “我出生在江城。我是回爺爺家過年。”然後，石端瑜就說起過年時的趣事，善解人意地不問吳幽剛才為什麼傷心。
    吳幽很有興致，問他：“你以前都做過什麼，有沒有什麼夢想？”好像剛才的傷心都不存在了。
    “父母不在身邊，所以我高中時起，便開始獨自出去旅行。每到假期便會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就像個流浪者。那時，我就想，一定要走遍世界各地。”
    “那你現在怎麼反而呆在一個地方呢，夢想實現了？”
    “去過很多地方後，我突然發覺應該過另外一種生活，突然厭煩了到處飄蕩，隻想安定下來。我知道我肯定有一天要為某個人停下來，然後過安定平淡的生活。”
    “是為你以前的女朋友嗎？”吳幽問道。
    石端瑜卻突然詭秘地笑了，也並不回答，繼續說道：“而且我發現任何地方都不如生我的、祖國的江城好，在那裏，我有一種踏實的感覺，感覺什麼都能把握得住、什麼都是可靠的，讓我活得自在、活得真實。我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要往國外擠。”
    如果自己有出國的機會，好像也不願意出去，吳幽想。她是個膽小的人，不喜歡陌生的環境，那會讓她不適和迷茫。就像浮萍，它也想抓住一根熟悉的水草，讓自己安定下來，獲得心底的安寧和平靜。想了想，又說：“那你一定去過不少地方，有沒有什麼有趣的見聞？”
    “有一次去法國巴黎看埃菲爾鐵塔，這座塔是以其設計人、法國著名建築工程師居斯塔·埃菲爾的名字命名，以在不和諧中求和諧，不可能中覓可能的精神而稱道，象征機器文明。欣賞了這座出名的建築後我走在巴黎的街道上，碰到一位金發碧眼的美麗女郎。我看到她背的布包有幾處割破的痕跡，以為她遭了賊，便走上前去好心地提醒。”
    “後來怎麼樣了，是不是一場豔遇的邂逅？”心裏卻滿是鄙夷與不安。
    “原來我搞錯了，人家是在搞行為藝術。不過她還是要請我喝茶作為答謝。我婉言謝絕，你猜怎麼樣？”看到吳幽搖了搖頭，便說：“她很是驚訝，隨即釋然，便挽了我的手臂，要跟我回家。我意識到在巴黎街頭和一個女人搭訕就會被認為是與她調情，如果對方滿意的話就要——”嘿嘿地笑了兩聲，看到吳幽斜過眼去，也意識到有點輕浮了，於是便做出單純的樣子繼續講：“我當時很是不好意思，誰知那個女郎以為我不方便帶她回家，就說，她從來不帶男性回家，既然我家也不方便，那就去別處吧。”
    “後來呢？”
    “後來我就嚇得落荒而逃了。”說著，做出很害怕的樣子。吳幽憋不住也笑起來。
    “再說，再說啊。”吳幽催著道。
    石端瑜隻好又說起在德國的一段經曆，說德國人淳樸善良，對人不設防。吳幽想起她在一個博客上看到的一篇文章。說一個留學生一次很晚的時候去一個小店買東西，正在挑選商品，店老板走過去對他說到關門時間了，他以為人家是要關門了所以請他離開，誰知這人卻又對他說，讓他繼續挑選不用急，挑好了自己在前麵付賬，走時別忘了關店門。說完就走了。他想，哪有顧客給商店關門的道理，這信任給了他很大壓力，顫抖著付了錢，走出門，左右看，怕有人要誤會他是小偷。看來對於德國民風淳樸的說法，所言非虛。
    吳幽說：“你到過那麼多地方，有沒有‘飄’的感覺？”
    “你是說《gone  with  the  wind》？你喜歡這本書嗎？”石端瑜反問不答。大概是職業習慣吧，盡可能多地了解對方的信息，這樣形勢會更有利於自己。
    “我喜歡作者，”看到石頭不解的表情，就笑了笑說：“作者寫女主角，沒有刻意美化她，而是把她的可愛、美麗、善良和任性、虛榮、造作都寫出來，讓你感覺斯嘉麗是個真實完整的人，這樣的作者不是率真可愛的嗎？”
石端瑜看著她，這個蕙質蘭心的女子，再次感到她和別人的不同。
    吳幽看到對麵的人不自然的眼神，頓了頓，問道：“你喜歡誰？巴特勒船長？”
    “不，我喜歡希刺克裏夫，認定一個人，就再也不會改變，我喜歡他的執著。”
    “可是你不覺得他的執著太偏激了嗎？他的心裏本來是愛，可是，後來卻因為得不到而暴戾殘忍，變成了傷害。”吳幽說完，看向他，他的眸子閃動著，帶著某種情感。
    過了一會，石端瑜拿出紙筆，在桌上刷刷畫了幾筆，然後給吳幽看。吳幽拿過來，原來是自己的畫像，靈動的眼、溫文的鼻、巧妙的唇，心裏動了動。她要來筆，也在上麵畫起石端瑜。後者看她專注的表情，滿懷期待，看到遞過來的畫像時卻大失所望。不但半點也不像，線條也幼稚得很。就問她：“是模仿幼兒園小朋友的畫嗎？”
    吳幽說：“不像嗎？”又看了看，自己也感到好笑。她並沒有學過畫畫。
    石端瑜覺得出乎意料，像她這樣透著靈氣的女孩子，應該畫的一手好畫的，便說：
“如果想學繪畫，我做你的免費家庭教師怎麼樣？”心說羅切斯特和簡愛可以轉換一下角色的。
    說說笑笑中，吳幽感覺旅途輕鬆了許多，不像上次那麼疲憊了。而石端瑜也說：“男女搭配，坐車不累。”
    石頭送吳幽到樓下，然後兩人作別。吳幽看到張兮寧站在那裏，打了招呼，拜了年。沒想到，石端瑜走到張兮寧麵前，說：“張副總怎麼會在這裏出現？像你這種上層人士應該不會住在這裏吧？”然後伸出手。
    張兮寧也伸出手與他不尷不尬地握了握，笑著說：“石大律師能來我怎麼就不能來呢？說起來，上次我們公司的案子，還真是要謝謝你。”
    “哪裏，張副總是年輕有為，我早就佩服有加了。”言下之意是，你隻不過吃上一輩留下的江山，運氣好而已，不見得能力高。
    “石律師在法庭上的出色表現我也是見識了的，真是辯才無礙啊。”弦外之音為，隻是逞口舌之利罷了，倒不是多有本事。
    看著他倆的表情，吳幽覺得很是沒趣，說累了，便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