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傑卡與“女巫”
    五歲的傑卡在院子裏抱著小球玩,眼睛亮亮的,笑的時候露出一個小酒窩,身子跟球似的圓溜溜的。
    漂亮女人走來抱著他親，“寶貝呀寶貝......”。他知道這個時候女人心情很好，於是也抱著女人的脖子叫“媽媽”。
    有的時候女人心情不好，叉著腰，蓬亂著頭發，袒露著胸脯，用那種奇怪的類似於女巫的聲音喊他的名字。“傑卡......”她像一個真正的女巫，怪異而又醜陋，傑卡想著，這個女人現在不是他媽媽，媽媽被女巫附了身。“女巫”滿屋子找著傑卡。
    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躲起來，爸爸曾經告訴過他，如果媽媽變成了女巫就要快點躲起來，躲在床底下或者櫃子裏，等他回來。可“女巫”總能找到他，把他提起來，像甩袋子一樣把他提在半空中，然後用針紮他的身體，一點一點的小紅點就布滿了全身，傑卡很疼，可是不能哭，如果哭了，“女巫”會更生氣。她絞著傑卡柔軟的頭發，嘴裏唱著，“娃娃呀娃娃~~剪個漂亮的頭發~~~~”唱著唱著就剪傷了傑卡的耳朵，血很快染紅了他左邊的小臉，傑卡哭了，不是因為疼，而是被那些紅色的液體嚇壞了。“女巫”似乎也嚇壞了，把傑卡的腦袋按在水盆裏，“好髒呀~快洗洗~洗洗就幹淨了~”傑卡的腦袋在水裏，他喘不過氣，小手在空中掙紮著。水盆很快就被染紅了，“女巫”歡快的唱著歌“娃娃呀娃娃~~洗幹淨呀~~~做個漂亮的娃娃~~”
    傑卡差點死掉，如果爸爸沒有在那個時候回來的話，他真的會死掉了。爸爸踢壞了門，狠狠的善了“女巫”一巴掌，傑卡流著血，胡亂的擦著臉，“爸爸，別打女巫，女巫是媽媽~~”那是傑卡第一次看見大人哭，爸爸咬著嘴唇，一隻手還捂著嘴巴，模模糊糊的叫著他的名字。“傑卡~傑卡~~~”
    那天之後，“女巫”穿上了白衣服，被一群穿著同色衣服的人帶走了，臨走的時候“女巫”又變回了女人，她叫著傑卡，“寶貝~寶貝~~”一邊叫一邊哭，等車開走了，爸爸才蹲下來抱著傑卡哭。
    後來，傑卡再沒看見女人或者“女巫”，他問爸爸，“媽媽在哪裏？”
    爸爸說，“媽媽要住在一所大房子裏。”
    傑卡點點頭，“‘女巫’在哪裏？”
    “‘女巫’關在一所大房子裏，那裏都是女巫，她再也不會傷害你了......”這個時候，爸爸又會摸著傑卡哭。
    傑卡就再也不問了，他始終是個乖孩子。
二.露西與“機器人”
    露西梳著兩角辮，蹲在牆角跟鄰居家的小孩玩花花綠綠的玻璃珠，鼻子上點著幾點小雀斑。突然，她喘著大氣一把扯住小孩的頭發，“這個是我的。”鄰居小孩也氣的紅了臉，兩個小孩扭打在一塊，鄰居小孩一把將她按在地上，碎玻璃渣紮在了露西的脖子上，血瞬間湧了出來，流了一脖子，小孩嚇壞了，撒腿跑了。露西掙紮著站起來，捂著脖子發愣，接著號啕大哭起來。
    有幾個月，露西的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僵硬的像個機器人。她說，自己就快壞掉了。爸爸就摟著她的脖子安慰她，“不壞不壞，爸爸幫你把脖子修好~”這個時候露西喜歡趴在爸爸腿上睡覺，爸爸就會溫柔的摸著她的頭發講故事。
    後來，露西的脖子“修”好了，爸爸買了一條紅裙子給她當禮物，爸爸說，“露西呀露西，穿紅裙子最好看......”露西摸著紅裙子，眼睛眨呀眨。
    她還沒跟爸爸說她睡覺的時候也不會把裙子脫下來，爸爸就死了。
    露西不知道死是什麼，隻知道那天爸爸躺在木板上，安靜的就像假的。他裸露的脖子上粘著紅紅黑黑的汙跡，就像自己成為機器人的那天，她的脖子也沾滿了這樣的汙跡，露西告訴別人，“爸爸要變成機器人了，我會修好他。”
    然後，她沒有修，不知道怎麼修，露西後悔的要命，自己壞掉的時候應該問問爸爸，怎樣才能修好呢。“機器人”就被埋進了泥土裏。那天下著雨，墓地裏的十字架就像老舊的骨牌，似乎誰一推就會連著倒下去。人們穿著黑衣服圍在“機器人”身邊，隻有露西穿了爸爸送她的紅裙子，裙子上沾了泥巴，她就用手遮著，“看不見，看不見，機器人看不見，紅裙子，紅裙子，露西穿紅裙子最漂亮~~~”。
    露西拉著媽媽的手，媽媽跟著其他人一起抹眼睛，露西抬著小臉看媽媽，分不清那臉上的東西是雨還是淚。
    露西梳著兩角辮，想要跟蹲在牆角邊的小孩玩，小孩看見她做著鬼臉，“沒爸爸的小孩，沒爸爸的小孩......”露西生氣了，抓著小孩的頭發，“我有爸爸，爸爸變成了機器人，等我學會修東西，我會修好他。”紅裙子被風吹的鼓鼓的，就像露西氣憤和倔強的臉。那年，露西六歲......
三.傑卡與露西
    “叫他爸爸。”媽媽拉著露西的手。
    男人微笑向露西微笑著。
    “我有爸爸。”露西看著這個陌生男人的臉，他一點也不像爸爸，爸爸躲在泥土裏，變成了機器人。
    “露西......”媽媽捏緊了露西的手。
    “算了，她還是孩子。”男人笑著握著媽媽的手。露西盯著那兩隻手，一隻陌生的手和一隻逐漸陌生的手。
    
    “叫她媽媽。”爸爸摸著傑卡的頭發。
    “媽媽~”傑卡微笑著，露出一個小酒窩。
    “乖，傑卡。”女人笑著，摸了摸傑卡的頭。
    傑卡拉住爸爸的手，“媽媽是女巫還是媽媽？”他盯著這張陌生的臉，如果是女巫，那麼她又換了一張臉嗎？
    “乖傑卡，媽媽是媽媽，你以後的媽媽。”爸爸微笑著。
    “媽媽是媽媽，以後的媽媽，以前的媽媽是女巫，以後的媽媽是媽媽~~~”他撓著自己的腦袋傻笑著。頭發的長度遮蓋了那條疤。
    “露西呀露西，他是傑卡，他是你的弟弟。”
    “傑卡呀傑卡，她是露西，她是你的姐姐。”
    露西正坐在地上，手裏捏著一隻壞掉的鍾，身邊躺著亂七八糟的零件。女人氣綠了臉，拽著露西的頭發。露西疼的扭起了臉。
    傑卡抓著女人的衣袖，“媽媽，別變成女巫......”
    女人放下露西，摸著傑卡的頭發，“乖傑卡，媽媽不變女巫。”
    露西揉著頭發，看著傑卡笑，傑卡盯著她的脖子發愣，那上麵橫著一條扭曲的疤。
    露西搬家了，和她的零件一起住進了傑卡的家。
    那天傑卡抱著他的球站在院子裏，看著露西走進來對著他做鬼臉，傑卡微笑著把手裏的球塞進了露西懷裏。露西愣了一會，將球扔在地上。“去你的球。”
    傑卡將球撿回來又塞到露西手裏，“姐姐。”傑卡笑著，露出一個酒窩。
    露西捏緊了球，眼睛眨呀眨，“去你的~姐姐~~”
    那年傑卡七歲，露西八歲。
四.紅裙子與藍裙子的秘密
    露西和傑卡上了同一所小學，傑卡在這班，露西在這班。傑卡始終留著長頭發，蓋住耳朵，隻露出白白的臉。上課的時候，坐在後麵的男生總是會拉傑卡的頭發，很用力，扯的他頭皮疼，可是他忍著沒說。下課之後，那男生就在班裏瞎叫，“男生養長發，羞羞臉~~~”別人也跟著起哄，傑卡不說話，也不動。這個時候露西會從隔壁跑過來，惡狠狠的罵那個男生一頓，傑卡要叫她姐姐，還沒叫出口，就被露西頂了回去，“叫什麼叫~”她不喜歡傑卡叫她姐姐，一直都不喜歡。
    男生被露西教訓之後，齜牙咧嘴。
    那天，傑卡上完廁所洗手，那男生突然衝出來抓住傑卡的頭發往上扯，傑卡還沒反應過來，那男生便大叫著跌倒在地上，嚇的臉色蒼白。
    傑卡微笑著伸手拉他，那男生飛似的跑了。
    後來，傑卡的課桌裏多了一條藍裙子。
    後來，那個男生再也沒有欺負傑卡。
    後來，露西跟在傑卡後麵，看到那個男生在角落裏摟著傑卡親嘴，傑卡的褲子外套著一條藍裙子......
    她經過傑卡的房間，傑卡慌慌張張的將一團藍色的東西塞進櫃子裏。他對著露西笑，嘴角露出一個酒窩。露西看著他漂亮的臉，心裏揪的厲害。傑卡不在的時候，她進了傑卡的房間，翻著抽屜，然後在角落裏找到了那條藍裙子。布料很柔軟，就像海水一樣藍，露西撫摩著，想起傑卡在褲子外麵套著這條裙子的樣子，拿出了剪刀，布變成了布條“嘩啦”響著。她轉過身，傑卡站在她後麵睜大了雙眼看著她手裏變成碎片的裙子。露西丟了布條，“去你的裙子。”傑卡撿起藍布條，捏在手裏，第一次露出冷漠的臉。
    那天之後，露西看見傑卡把藍裙子的碎布條包在紙袋裏。紙袋躺在院子外的垃圾箱裏，垃圾箱被車帶去了很遠的地方。
    傑卡洗完澡，在櫃子裏翻睡衣，然後找到一包紙袋，裏麵是一包藍色的碎布條和一條很舊的紅裙子......
五.這樣和那樣的露西
    露西開始在上學前畫口紅，偶爾跑到傑卡的房間裏給傑卡畫，她還是有雀斑，一點點的很可愛，鏡子裏麵的她像所有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一樣胸脯微隆，長發披肩。這個時候傑卡就盯著露西的背影發呆。
    晚餐的時候，露西的臉頰腫了，男人揉了揉她的臉，“怎麼了？”
    露西搖搖頭。
    傑卡看見了，在教導處，那個戴著眼鏡的教導主任打了露西的臉，因為她畫了口紅。
    晚餐後，女人在廚房裏洗碗，傑卡跟著收拾。男人在醫藥箱裏找了一瓶消腫的藥膏，輕輕的擦在露西臉上。露西的臉頰有點紅，也許是因為腫的關係。
    那天晚上，傑卡聽到露西在隔壁的房間尖叫，過道裏“噠噠”亂響，傑卡跟著跑了過去，露西的房間裏一片雪亮，她瑟縮著躲在男人懷裏叫“爸爸”，女人站在旁邊收拾著，傑卡看到露西的床單上有一灘紅色的液體，那個叫做血......
    露西變漂亮了，臉紅粉粉的，雀斑變淡了，至少傑卡這麼認為。
    
    露西躺在草地上，身邊躺著一個男生，那男生一直盯著露西的臉看。“露西......”他叫她的名字。
    “幹嗎？”露西轉過頭，那男生冷不防吻住她的唇，呼呼的喘著氣。
    露西覺得怪怪的，直到那男生把手伸進她的內衣裏，露西才狠狠推開他，“去你的。”然後扇了他一巴掌。傑卡看見露西氣衝衝的跑進教室來，後麵跟著跑進來一個男生，跟他們是同班的，但傑卡不記得他的名字。那男生跑到露西跟前道歉，露西不理他，當著全班的麵抽了他一巴掌，兩邊臉全紅了。傑卡愣住了，那男的不說話，全班都傻眼了。
    後來，露西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
    後來，露西的名字被寫在了白榜上。
    後來，她和那個男生又好上了，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天露西很晚回來，進了傑卡的房間，躺在傑卡床上，摟著傑卡。黑暗裏，傑卡看不清她的表情，露西開始低泣，“去你的......”說完這三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縮在傑卡懷裏哭，後來傑卡看到露西的裙子上都是血，又是血，紅紅的就像露西給他的那條裙子一樣......
六.傑卡的男人和傑卡的耳朵
    傑卡讀高中之後，碰到了以前的同學。那天，傑卡去新寢室，有人從寢室裏衝出來，撞倒了他。那人看到傑卡愣了一會然後告訴他，他是傑卡小學的同學，那男生又高又瘦，鼻子挺挺的，傑卡知道那是送他藍裙子的男生。
    “你還是老樣子，頭發那麼長......”那男生想抬手碰傑卡的頭發，卻有停在半空中。
    傑卡笑了笑，露出那個熟悉的酒窩。“恩。”
    後來，他成了傑卡的男人。裏所應當似的在一起了。
    露西又看到了那條藍裙子，它躺在傑卡的櫃子裏，跟她的紅裙子，他的碎布條一起。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傑卡會穿上那條藍裙子給露西看，露西就說，“去你的藍裙子。”然後，傑卡就開始笑。
    那天，露西在街上看到傑卡和那個男生，兩個人手牽著手進賓館。露西想起很久以前傑卡穿著藍裙子和一個男生親嘴的事情，而現在這個男生像極了以前那個，或許他就是那個。
    後來，傑卡帶那個男生來了家裏。
    後來，男人第一次打了傑卡。
    後來，傑卡被男人剪掉了蓋住耳朵的長發。
    後來，露西第一次看到傑卡的左臉，那邊沒有耳朵。
    後來，男生抱著傑卡哭，男人靠著牆哭，女人想要抱著露西哭，可露西卻推開女人一個人哭......
    後來的後來，那個男生告訴露西，那天他揪住了傑卡的頭發，看到了他沒有耳朵的耳朵，很奇怪的字眼......再後來，男生跪在地上給男人磕頭，說，“我愛傑卡，喜歡他，喜歡他，喜歡他......”一直重複著這三個字。直到畢業工作後，那個男生依然時不時的提起這三個字，惹的傑卡一陣微笑。
七.露西的孩子
    露西帶了男友回來吃飯，傑卡看盯著男友的臉，像某個人的臉。
    飯後，傑卡和男生下棋，女人在廚房洗碗，露西和男友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男人站在窗前抽煙。露西說，“我們要結婚了。”
    傑卡微笑著，男生看著傑卡微笑，女人在廚房打碎了盤子，男人的煙灰掉在了地板上。好一會，他才回過神來，“噢恩......”
    男友拉著露西的手，笑的很開心。傑卡看著那個男友的臉，下意識的盯著男人的臉。
    
    那天，傑卡和男生在房間裏睡覺，客廳裏一陣亂響。露西正倒在地上捂著肚子，男人站在旁邊不知所措。地上掉了一堆露西的衣服......露西進醫院的時候，男人一直拉著她的手，不停的說，“別怕，沒事的。”
    後來，露西沒有結婚。
    後來，露西有了孩子。
    後來，露西離開了家。
    很多年後，露西帶著孩子回來，一個漂亮的男孩子長的像男人。露西叫男人“爸爸”孩子叫男人“外公”。女人躲在廚房裏哭，男人也哭，卻笑著流著眼淚。
八.後來，女人被埋進了土裏，露西看著十字的墓碑，露西的孩子拉著她的手說，“媽媽的媽媽，可以修好嗎？”
    後來，傑卡的頭發又長長了，有時候男生會拉著他的手上街，然後對他說“喜歡，喜歡......”
    後來，男人躺在軟椅上慢慢的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