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舊底片裏的第二個人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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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水管修好以後,陸時安發現自己多了一把鑰匙。
    不是許明遠給的。是程澈昨天夜裏趁他打瞌睡的時候,偷偷從許明遠腰上解下來又塞回他工具箱裏的——他認得那把鑰匙上纏著的半圈紅膠布,和許明遠自己那把一模一樣。
    “你瘋了?”陸時安把鑰匙塞回工具箱最底層,壓低聲音說,“許明遠那個人,丟根頭發都要數三遍。”
    “他要是數了,就說明他昨晚發現少了東西,可他今天早上還問你要不要多帶幾個饅頭。”程澈靠在鍋爐房的門框上,手裏捏著半個涼透的饅頭,咬了一口,“說明他沒發現。或者說,他發現鑰匙被人動過,但想不起來是誰動的——這種人在找零的時候最容易出錯,他不是記性好,他是習慣把東西放同一個位置。”
    陸時安盯著他看了半天:“你以前是不是幹過這個?”
    “我幹過的事多了。”程澈把剩下的半個饅頭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但你放心,我從來沒撬過活人住著的房子的鎖。”
    那天下午,許明遠照例在午飯後出門。陸時安蹲在鍋爐房門口擦那隻銅盆,看著他腋下夾著黑皮包、口袋裏揣著老花鏡,慢悠悠地拐過街角。
    程澈從鍋爐房另一側繞出來,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頂許明遠那種灰撲撲的鴨舌帽。
    “走。”
    照相館的門開時,鈴鐺響了半聲——程澈伸手捏住了它。
    屋裏還是那股味道。顯影液的酸澀,定影液的刺鼻,再加上老木櫃的黴味。陸時安站在門口,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程澈已經把工具箱放在櫃台邊,從裏頭摸出一把小鑷子和一隻小手電。
    “你負責放風。”他說,“他回來之前,我們隻有四十分鍾。”
    底片櫃在第二排第三個抽屜。鑰匙插進去的時候有點澀,程澈擰了兩下才開。抽屜裏是一排排牛皮紙信封,每個信封上都用鉛筆寫著編號和日期,字很小,但很整齊——是那種把每件事都當作交易來記錄的整齊。
    “一九八三年,一月到十二月。”陸時安湊過去看,聲音發虛,“按月份排的。”
    “嗯。”程澈已經把一九八五年的那一摞抽出來了。他動作很快,但不亂——每抽出一張底片,都會先看編號,再看影像,然後放回原位。陸時安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在隨便翻,他是在找一張特定的底片。
    “你在找什麼?”
    程澈沒回答。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抽出一張底片,舉到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
    那是一張雙人照。男人站在許記照相館門口,穿著深灰色大衣,圍巾遮住半張臉。站在他旁邊的是個女人,穿著米色風衣,燙著那個年代流行的卷發。兩個人都在笑,笑得有點僵。
    “林婉。”程澈把底片遞給他,“一九八五年三月。”
    陸時安接過來,對著光看。照片比昨天那張更清楚——林婉的臉沒有被打磨過,五官清晰,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而那個男人,臉雖然被粗顆粒磨過,但輪廓還在:方臉,寬額,左邊眉毛裏有一道淺疤。
    “許明遠說他不認識這個人。”陸時安說。
    “許明遠說他不認識的是林婉。”程澈把底片放回信封,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但他認識這個男人。”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張照片的編號是B-17。”程澈指了指信封上的鉛筆字,“我翻遍了整個抽屜,B-16和B-18都在,就B-17單獨放在一個信封裏,信封背麵寫著一行字。”
    他把信封翻過來。背麵有一行極小的字,是用藍黑墨水寫的,筆跡和正麵那些編號不一樣——更潦草,更急,像是匆忙間記下的。
    “照片已售出。底片留存。客戶要求不登記姓名。”
    陸時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照相館的底片不外賣,這是行規,許明遠自己說過。底片是證據,是留底,是萬一出了事可以拿來保命的東西。
    “他賣的不是底片。”程澈說,“他賣的是照片。有人出錢買走了印出來的照片,但要求底片留在許明遠手裏——因為底片是許明遠的護身符,隻要底片在他手裏,他就有籌碼。”
    “籌碼?”陸時安皺眉,“跟誰的籌碼?”
    程澈把信封放回抽屜,又抽出另一摞:“跟那些不想讓人知道自己來過這家照相館的人的籌碼。”
    他翻到一九八五年十二月,抽出一張底片。照片上是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照相館後巷裏。車牌號被磨過,但車型和顏色還在。
    “這車我見過。”陸時安說。
    程澈的動作頓了一下:“你在哪兒見過?”
    “林婉失蹤那天晚上。”陸時安的聲音有點發緊,“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了,大概是天剛黑的時候,我收完攤往回走,在後巷口看見一輛黑車停著。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誰家的車。現在想想……那車沒熄火,排氣管在冒白煙。”
    “車裏有人嗎?”
    “看不清。車窗上全是霧氣。”
    程澈把底片放回原位,關上抽屜,鎖好。他的動作比剛才更快了,陸時安知道時間快到了。
    “許明遠還有五分鍾回來。”程澈說。
    “你怎麼知道?”
    “他每天出門四十分鍾,誤差不超過三分鍾。”程澈把鑷子塞回工具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盯了他一個星期。”
    陸時安愣愣地看著他:“你盯他幹什麼?”
    “因為他也在盯別人。”程澈把鴨舌帽摘下來,放回櫃台下麵,“他每天早上買完菜,會繞到郵局門口站兩分鍾。郵局門口有個報刊亭,報刊亭後麵那條巷子,能看見整條街。”
    “他在看什麼?”
    “看有沒有人跟著他。”程澈拎起工具箱,往門口走,“或者看有沒有人來找我們。”
    陸時安站在原地,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響。他想起來,今天早上許明遠買完菜回來的時候,確實在郵局門口站了一會兒。當時他以為老人在歇腳。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快不慢,帶著拐杖點地的聲音。
    程澈已經退到了裏屋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記住,他回來的時候,你在擦銅盆。”
    陸時安三步並兩步衝到銅盆邊,蹲下來,抓起抹布。許明遠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擦到銅盆的第三隻耳朵。
    “鍋爐房怎麼一股藥味?”許明遠把黑皮包放在櫃台上,抽了抽鼻子。
    “擦銅用的。”陸時安頭也不抬,“您那藥酒是不是灑了?”
    “可能吧。”許明遠沒再追問,從皮包裏摸出那張報紙,攤在櫃台上,“今天的報紙,你還沒看吧。”
    陸時安湊過去。報紙是前天的,不是今天的——日期欄印著“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這是前天的。”他說。
    “我知道。”許明遠用指節敲了敲報紙的角落,“你看這裏。”
    陸時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在報紙的角落裏,有一小段豆腐塊大小的消息:
    “本市某照相館近日完成一批舊底片修複工作,涉及一九八三年至一九八五年間部分市民影像資料。據知情人士透露,這批底片中或許包含此前失蹤案件的線索,目前警方正在核實。”
    陸時安抬起頭,正對上許明遠的目光。老人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沒有半點渾濁。
    “他知道了。”許明遠說。
    “誰?”
    “那個把人帶走的人。”許明遠把報紙折起來,塞進皮包,“他知道有人開始找底片了。”
    陸時安的後背一涼。他想起程澈剛才說的——許明遠也在看人,看有沒有人來找他們。
    “那我們怎麼辦?”
    許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門邊,把門閂插上。
    “今晚,”他說,“你把程澈叫來。我們三個人,坐下來,把知道的事都說一遍。”
    “您是說……全部?”
    “全部。”許明遠拉開椅子坐下,從口袋裏摸出老花鏡,又摸出一張折得發白的紙,“還有這個東西,也該讓你們看看了。”
    他把紙展開。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紙張邊緣已經起毛,上麵用鉛筆標著幾條線——從照相館出發,到郵局,到鍋爐房,再到後巷的一個位置,畫了一個圓圈。
    圓圈旁邊寫著兩個字:
    “林婉”。
    而在圓圈的更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筆跡和信封背麵的那行一模一樣:
    “十二月十九日,他還會來。”
    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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