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98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6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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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滅之後,夏斐還站在原地。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腳像釘在地上,釘子從鞋底穿進去,一直釘到骨頭裏。他低頭看,地上沒有釘子,隻有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拖出去七八米,末端沒進暗裏。
    他抬頭。
    照相館的招牌滅了。“時光照相館”五個字黑著,紅底變成了黑的,黃字變成了灰的。玻璃櫥窗裏什麼都沒有。模特沒了,絹花沒了,連櫥窗玻璃上的裂紋都沒了。
    幹淨得像剛擦過。
    他回頭看櫃台。
    櫃台後麵站著一個人。
    不是1998年的他。是蕭未影。
    蕭未影站在櫃台後麵,手裏拿著一塊布,在擦櫃台。擦得很慢,一圈一圈,像在擦一塊表。他抬頭看了夏斐一眼。
    “出來了?”
    “你什麼時候——”
    “我一直在這兒。”
    “你剛才不是跟我——”
    “剛才是在裏麵。”蕭未影把布放下,“現在是在外麵。”
    “外麵是哪兒?”
    蕭未影沒回答。他把布疊好,放在櫃台上,然後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隻貓。
    黑的,瘦,一隻眼睛是白的。
    夏斐的心跳了一下。
    “這貓——”
    “你的。”
    “我的?”
    “你養的。”
    夏斐伸手。貓從蕭未影手裏跳下來,落地沒聲,走到他腳邊,抬頭看他,然後蹭了蹭他的褲腿。
    他蹲下去。手摸到貓的背,毛是糙的,結著氈,脊梁骨一節一節頂在皮下麵。他摸著,手指順著背往下滑,滑到尾巴根,尾巴翹起來,掃過他手腕。
    “它叫什麼?”
    “你給它起的。”
    “我起什麼?”
    “你想。”
    夏斐看著貓。貓也看著他,那隻白眼在暗處發藍。
    “煤球。”
    貓叫了一聲。
    很輕,像嗓子眼裏卡了痰。
    夏斐的手停在貓背上。他記得這個聲音。不是想起來,是記得。像手記得怎麼開門,腳記得怎麼下樓梯。
    “煤球。”
    貓又叫了一聲,往他手心裏拱。
    夏斐的眼睛熱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發現手背上濕的。
    “我沒哭。”
    “嗯。”
    “灰迷眼了。”
    “嗯。”
    蕭未影從櫃台後麵走出來。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來吧。”
    “去哪兒?”
    “出去。”
    夏斐站起來。貓跟在他腳邊,尾巴豎著,尾巴尖彎了個鉤。
    “它怎麼辦?”
    “跟著你。”
    “能帶出去?”
    “它是你的。”
    夏斐沒再問。他跟著蕭未影走到門口。門開著,外麵是黑的。不是夜,是那種燈全滅了之後的黑,什麼都看不見。
    “幾點了?”
    “不知道。”
    “你表呢?”
    “沒電了。”
    “你不是說夠用?”
    “剛才夠用。現在不夠了。”
    夏斐看了一眼門外的黑。
    “出去是什麼?”
    “外麵。”
    “哪個外麵?”
    “你看。”
    蕭未影側開身。
    夏斐跨出門。
    天是黑的,但不是夜。是清晨,太陽還沒出來,天邊有一條很窄的灰白。街上有路燈,亮著,燈罩上積著灰,燈光是昏黃的。路麵是水泥的,有裂縫,裂縫裏長著草。路邊有一根電線杆,杆上貼著一張紙,紙角卷了。
    他站在解放路上。
    不是2026年的解放路。
    2026年的解放路有柏油,有斑馬線,有紅綠燈,有便利店。這條路沒有。這條路是水泥的,窄,兩邊是磚房,房頂上蓋著瓦,瓦縫裏長著草。遠處有一輛自行車騎過去,鈴鐺響了一聲,騎車的人穿著藍布衣服,後座綁著一袋米。
    夏斐摸兜。手機在。他掏出來看。
    沒有信號。時間停在十一點四十七分。
    “這**是哪兒?”
    “解放路。”
    “哪個解放路?”
    “1998年的。”
    夏斐站在路燈下。燈是暖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因為太陽快出來了。
    “我怎麼出來的?”
    “走出來的。”
    “走出來的?”
    “你從照相館門口走出來的。”
    “剛才咱們不是在——”
    “剛才是在裏麵。”蕭未影說,“現在是在外麵。外麵就是1998年。”
    夏斐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出來是1998年。”
    “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了你不信。”
    “我現在也不信。”
    “你現在站在1998年的解放路上,你信不信?”
    夏斐低頭看腳下的水泥地。水泥是新的,沒有裂縫。不對,有裂縫,但很細,像頭發絲。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水泥是涼的,硬的,是真的。
    “我信。”他說,“但我不懂。”
    “不懂就對了。”
    “什麼意思?”
    “懂了你就出不去了。”
    蕭未影往前走。走了兩步,回頭。
    “跟上。”
    “去哪兒?”
    “找個地方吃早飯。”
    夏斐摸了摸兜。兜裏有錢,幾張皺的票子,最大麵額十塊。他掏出來看,錢是舊的,邊上磨毛了,顏色發黃。
    “這錢——”
    “能用。”
    “1998年的錢?”
    “你兜裏一直揣著。”
    “我什麼時候揣的?”
    “你不記得了。”
    夏斐把錢塞回兜裏,跟上去。貓走在他腳邊,一聲不響。
    他們沿著解放路走。路邊有一家早點攤,支著棚子,棚下擺著四張桌子,條凳。一個老頭在炸油條,油鍋冒著煙,油條在鍋裏翻個身,變成金黃色。旁邊一個大媽在盛豆漿,勺子磕在鍋沿上,鐺鐺響。
    “老板,四根油條,兩碗豆漿。”蕭未影說。
    “好嘞。”大媽應了一聲,拿塑料袋裝油條。
    夏斐坐下。條凳是涼的,坐上去**一激靈。他把貓放在腳邊,貓蹲在地上,尾巴繞在爪子前麵。
    “它吃什麼?”
    “吃油條。”
    “貓能吃油條?”
    “它什麼都吃。”
    夏斐撕了一小塊油條,放在地上。貓低頭聞了聞,叼起來,嚼了。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塊橡皮。
    “煤球。”
    貓抬頭看他。
    “你真是我的貓。”
    貓低頭繼續嚼。
    豆漿端上來,碗是粗瓷的,邊上有個豁口。夏斐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甜味,豆腥味重,跟2026年那些現磨的不是一個味。
    “蕭未影。”
    “嗯。”
    “你帶我來1998年幹什麼?”
    “找一個人。”
    “找誰?”
    “找夏燈。”
    “她不是照片裏那個女孩?”
    “她是。”
    “照片裏那個女孩就是夏燈。”
    “是。”
    “那你不就是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但帶不走。”
    “為什麼?”
    “因為她不在外麵。”
    “那她在哪兒?”
    蕭未影把油條掰成兩半,一半泡進豆漿裏。
    “她在裏麵。”
    “裏麵是哪兒?”
    “照相館裏麵。”
    “咱們剛才不是從照相館出來的?”
    “出來的是咱們。她還在裏麵。”
    夏斐把豆漿碗放下。
    “你的意思是,她被困在照片裏了。”
    “嗯。”
    “那你怎麼救她?”
    “找到1998年5月17日晚上,照相館裏發生了什麼。”
    “發生什麼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找什麼?”
    “知道一部分。”蕭未影說,“那天晚上,照相館裏進了一個人。那個人拿著一台相機,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你。”
    “1998年我幾歲?”
    “三歲。”
    “三歲的我出現在照片上?”
    “三歲的你在照片上。照片上還有一個人。”
    “誰?”
    “夏燈。”
    夏斐沒說話。他端起豆漿碗,喝了一大口,燙得舌頭發麻。
    “照片上還有誰?”
    “還有一個大人。”
    “誰?”
    “看不清。”
    “看不清你還說?”
    “看不清臉,但衣服看得清。白大褂。”
    “醫生?”
    “不知道。”
    夏斐把碗放下。碗裏的豆漿晃了一下,濺出來兩滴,落在桌上,圓圓的,像兩隻小眼睛。
    “然後呢?”
    “然後照片被鎖進暗格。夏燈被留在照片裏。你被帶出來。”
    “誰帶我出來的?”
    “你媽。”
    “我媽?”
    “你媽抱著你從照相館出來。那天晚上下著雨。她沒帶傘。”
    夏斐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門口看著。”
    “你在門口看著?”
    “我看著你媽抱著你出來。她渾身濕透了。你在她懷裏哭。她一邊走一邊拍你的背,說”不怕,不怕”。”
    夏斐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你**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記得。”
    “記得?”
    “我記得的事不多。”蕭未影說,“但這些我記得。像刻進去的。”
    夏斐看著他。蕭未影的臉在晨光裏很白,嘴唇上那道裂口又滲了一點血。
    “你那天也在照相館?”
    “在。”
    “你在幹什麼?”
    “我在拍照片。”
    “你拍照片?”
    “我是攝影師。”
    “你**是攝影師?”
    “以前是。”
    “以前?”
    “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什麼?”
    蕭未影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現在是個找人的。”
    夏斐沒再問。他低頭看貓。貓吃完了油條,在舔爪子,舌頭粗糙,像砂紙。
    “煤球。”
    貓抬頭。
    “你在1998年就跟著我了?”
    貓低頭繼續舔爪子。
    “它一直跟著你。”蕭未影說,“從1998年到現在。”
    “貓能活二十八年?”
    “不能。”
    “那它是——”
    “它不是貓。”
    “那是什麼?”
    “它是你記住的東西。”
    夏斐看著貓。貓舔完爪子,抬頭看他,那隻白眼在晨光裏變成了藍色,藍得像一塊玻璃。
    “我記住什麼了?”
    “你記住你養過一隻貓。”
    “就這個?”
    “就這個。”
    “記住有什麼用?”
    “有用。”蕭未影說,“記住的東西,不會丟。”
    夏斐沒說話。他蹲下去,把貓抱起來。貓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骨頭硌手。貓在他懷裏找了個位置,趴下,打呼嚕。
    呼嚕聲很響,像一台小發動機。
    他們吃完早飯,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樓後麵爬上來,光是橘紅的,照在水泥路上,把路照成了淡紅色。街上的人多了起來,有騎車的,有走路的,有推車的,都往一個方向去,像被什麼東西吸著。
    “他們去哪兒?”
    “上班。”
    “1998年的人上班這麼早?”
    “那時候的人都這樣。”
    夏斐看著那些人。他們的臉是清楚的,眼睛、鼻子、嘴都在,但看久了就模糊了。他移開眼,再看回去,又清楚了。
    “他們的臉——”
    “別盯著看。”
    “跟裏麵一樣。”
    “外麵也一樣。”蕭未影說,“隻是外麵的人不知道。”
    他們走到一個路口。路口有個報刊亭,亭子是鐵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鏽。亭子邊上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孩。校服,馬尾,手裏捏著兩塊錢。
    夏斐停住腳。
    “夏燈。”
    女孩轉過頭。她看見夏斐,笑了一下,兩顆虎牙露出來。
    “你來啦。”
    “你在這兒幹什麼?”
    “買冰棍。”
    “又是冰棍。”
    “每次都買冰棍。”女孩說,“這次是最後一次。”
    “為什麼是最後一次?”
    “因為你要帶我出去了。”
    夏斐看著她。她的臉在晨光裏很白,白得透明,像能看見底下的血管。
    “怎麼帶?”
    “把我忘了。”
    “上次你也這麼說。”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這次有什麼不一樣?”
    “這次你記得煤球。”
    夏斐低頭看懷裏的貓。貓抬起頭,衝女孩叫了一聲。
    “煤球記得我。”女孩說,“煤球記得我,所以我也記得我。”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照片裏的人了。”女孩說,“我是夏燈。”
    夏斐看著她。
    “你一直是你。”
    “不是。”女孩說,“以前我是照片。照片隻能被人看。現在我是人。人能被人記住。”
    蕭未影在旁邊點了一根煙。煙是剛才在早點攤上買的,兩塊錢一包,沒有過濾嘴。
    “時間不多了。”他說。
    “多少時間?”
    “太陽升到電線杆頂的時候,門就關了。”
    夏斐抬頭看太陽。太陽已經爬了一截,離電線杆頂還有一段。
    “門在哪兒?”
    “照相館。”
    “又回照相館?”
    “又回照相館。”
    女孩跑過來,拉住夏斐的袖子。她的手很涼,像摸到一塊冰。
    “走。”
    “去哪兒?”
    “回家。”
    “回哪個家?”
    “回你的家。”
    夏斐看著她。她的手攥著他的袖子,指節發白。
    “我帶你回家,然後忘了你?”
    “嗯。”
    “忘了你,你就自由了?”
    “嗯。”
    “那我呢?”
    女孩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晨光裏很亮,亮得像兩滴水。
    “你會記得煤球。”
    “煤球也不是真的。”
    “煤球是真的。”女孩說,“你記得它,它就是真的。”
    夏斐沒說話。他把貓換了個姿勢,讓它趴得更穩。
    “走。”他說。
    他們往回走。走到照相館門口,門開著,裏麵暗著,什麼都看不見。招牌還是滅的,紅底黑字,“時”字缺了一半。
    女孩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你不進去?”
    “我進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被忘記。”
    “那你怎麼出來?”
    “你在裏麵把我忘了,我就能出來。”
    “怎麼忘?”
    “看著我的照片,然後想別的事。”
    “想什麼?”
    “想煤球。”
    夏斐看著她。女孩的臉在暗處開始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夏燈。”
    “嗯。”
    “你真是我妹妹?”
    “是。”
    “我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你忘了。”
    “為什麼忘?”
    “因為忘了我,我才能活。”
    夏斐站在門口。太陽在他背後,把他的影子投進照相館裏,很長,一直拖到櫃台底下。
    “進去。”蕭未影說。
    夏斐抱著貓,跨進去。
    屋裏比外麵冷。冷得像冰窖。他把貓抱緊了一點,貓在他懷裏抖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櫃台上落著灰。灰上有一張照片。
    是那張。女孩站在校門口,笑,兩顆虎牙。
    照片旁邊有一支鉛筆。
    夏斐走過去,把貓放在櫃台上。貓蹲在照片旁邊,低頭聞了聞,然後蹲下來,尾巴繞在爪子前麵。
    他拿起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在笑。背景裏那個男的,臉是清楚的。是蕭未影。
    “這張照片——”
    “是最後一張。”蕭未影在門口說,“拍完這張,我就走了。”
    “你去哪兒?”
    “不知道。”
    “你還回來嗎?”
    “回來。”
    “什麼時候?”
    “等你想起來的時候。”
    夏斐看著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在笑,笑得很開心,像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是空的。
    “沒有字。”
    “還沒寫。”
    “誰會寫?”
    “你。”
    夏斐拿起鉛筆。鉛筆很短,筆尖磨禿了。他在照片背麵寫了一個字。
    “煤球。”
    他寫完,把照片放下。
    然後他想別的事。想2026年的照相館,想櫃台上的灰,想櫥窗裏的模特,想王胖子說的“你床底下藏了個人”。想煙,想火,想後腰撞在櫃台角上的疼。
    他想著,照片上的女孩開始淡了。
    先是臉,然後是衣服,然後是整個人。像一張紙泡在水裏,顏色一點一點化開,化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櫃台上隻剩一張白紙。
    “夏燈。”
    沒有人回答。
    貓叫了一聲。
    很輕,像嗓子眼裏卡了痰。
    夏斐把貓抱起來。貓在他懷裏抖了一下,然後不抖了。
    “走了。”
    “走了。”蕭未影在門口說。
    夏斐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照相館。櫃台,灰,白紙,暗格。暗格開著,裏麵是空的。
    “照片呢?”
    “你寫完了。”
    “寫完了就沒了?”
    “寫完了就沒了。”
    夏斐跨出門。
    外麵是2026年。
    解放路有柏油,有斑馬線,有紅綠燈。便利店亮著燈,門口貼著“關東煮買一送一”。一輛電動車騎過去,鈴鐺沒響,喇叭響了一聲。賣魚的在出攤,鐵皮車輪碾過地上的水,咕嚕咕嚕的。
    夏斐站在路上。貓在他懷裏,抬頭看他。
    “煤球。”
    貓叫了一聲。
    他摸兜。手機在。他掏出來看。
    有信號。時間是早上七點二十。
    他站在路邊,站了很久。有人騎車過去看了他一眼,又騎走了。
    “蕭未影。”
    沒人回答。
    他回頭看。蕭未影不在。
    門口台階上放著一包煙。軟殼的,最便宜的那種,跟昨天蕭未影買的一樣。
    煙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他彎腰撿起來。紙條上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很淡。
    “夏斐,這次你記住貓了。下次記住我。”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麵空白。
    他把紙條塞兜裏,抱著貓,往家走。
    走到樓下,他看見王胖子的窗戶開著,王胖子探出頭,衝他喊:
    “你昨晚又沒回來?”
    “回來了。”
    “幾點?”
    “忘了。”
    “你**天天忘。”
    夏斐沒接話。他抱著貓上樓,走到三樓,掏鑰匙,開門。
    屋裏還是那樣。床,桌子,煤氣灶。桌上攤著賬本,翻開著,筆夾在頁縫裏。
    他把貓放在桌上。貓在桌上走了一圈,跳上窗台,蹲下來,看外麵。
    夏斐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水淌出來,是幹淨的,沒有紅色。
    他洗了一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清醒了一點。
    他抬起頭,看鏡子。
    鏡子裏是他自己。臉白,眼窩青,胡子沒刮。他湊近了一點,看自己的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
    在他瞳孔裏,有一個很小的東西。
    是那隻貓。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他眼睛裏。貓的輪廓很小,像一粒米,蹲在瞳孔正中間,尾巴繞在爪子前麵。
    他眨了一下眼。貓還在。
    他眨了第二下。貓還在。
    他伸手摸自己的眼睛。手指碰到眼球,硬的,涼的,什麼都沒有。
    他放下手。
    “煤球。”
    窗台上的貓叫了一聲。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的自己也在看他。
    然後他笑了。笑得嘴角往一邊歪。
    “行。”他說,“這次我記住了。”
    他轉身,走到桌前,拿起賬本,翻到今天那頁。
    他拿起筆,在日期旁邊寫了一行字。
    “1998.5.17。夏燈。煤球。蕭未影。”
    他寫完,把筆放下。
    筆滾了一下,從桌上滾下去,掉在地上,筆尖折了。
    他沒撿。
    他走到窗邊,把貓抱起來。貓在他懷裏打了個哈欠,露出牙齒,很尖,很白。
    “煤球。”
    “喵。”
    “咱們得去找他。”
    “喵。”
    “找蕭未影。”
    “喵。”
    他把貓放下,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黑T恤,兜帽拉在頭上,手揣兜裏。
    蕭未影。
    “早。”他說。
    夏斐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你不是走了嗎?”
    “走了又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你記住了貓。”
    夏斐看著他。蕭未影的臉在樓道裏的燈下很白,嘴唇上那道裂口結了痂。
    “接下來呢?”
    “接下來,”蕭未影說,“去找照片。”
    “什麼照片?”
    “你寫的那些。”
    “我寫的那些照片?”
    “嗯。”
    “在哪兒?”
    “在你忘了的地方。”
    夏斐沒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裏。貓蹲在窗台上,舔爪子,抬頭看他。
    “走。”他說。
    他跨出門,把門帶上。
    門鈴沒響。
    但他聽見身後有一聲。
    很輕。
    像很遠的地方,有人推了一下照相館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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