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才知道，這座城市暗處的棋局，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落子。
    華南市的夏天，悶得像扣上一層濕棉。
    外人看粵式早茶，雅致悠閑，一盅兩件，歲月靜好。
    可隻有紮進圈子裏的人才明白，很多茶樓包間，從來不是用來吃飯的。
    是談判桌，是交易場，是無數暗線悄悄編織的地方。
    茶點擺滿一桌，蝦餃、鳳爪、腸粉熱氣騰騰。
    茶湯入口，看著溫潤，底下藏著化不開的澀。
    熱鬧是假的，疏離是真的。
    所謂閑適，不過是很多人用來掩蓋**的麵具。
    時間往回撥，回到多年之前。
    甘森，質監檢測科室的負責人，在圈子裏資曆老，人脈廣。
    他很會享受。
    泳池泡水，茶樓品茶，一套流程玩得爐火純青。
    對外美其名曰調養身心，說白了，就是給自己的私心找體麵外衣。
    這天，他約心腹羅雲風喝茶。
    羅雲風頭頂稀疏，一張白淨麵皮，最擅長裝老實。
    手裏抓著鳳爪啃得投入，油汁滴在褲子上，他都渾然不覺。
    “老話講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甘森抿一口鐵觀音，語氣慢悠悠，“雲風，人到中年，該懂得給自己鋪路。改天約廖主任，一起出去走走，算是答謝他當年扶我一把。”
    羅雲風咽下嘴裏食物，擦幹淨嘴角，故意裝傻。
    “森哥，您說的是娛樂消遣？”
    甘森淡淡一笑，意味深長。
    “娛樂二字太規矩，沒意思。有些路子，隻適合圈內人懂。”
    話不用挑明。
    圈子裏的人，一聽就懂。
    很多見不得光的安排，都藏在這種模糊的話術裏麵。
    那年氣候反常，汛期雨水連綿。
    外麵不少地方受災，人心惶惶。
    華南這邊，隻是連綿龍舟水，表麵依舊安穩。
    雨水不停，打亂了甘森的計劃，他憋了一肚子煩躁，卻不敢聲張。
    同一片土地，有人在酒桌算計，有人在泥沼死磕。
    鍾吉，一個硬骨頭。
    日複一日守在信訪門口，一守就是四年。
    他要拿回屬於父輩的東西。
    風吹日曬，脊背微駝，皮膚黝黑，眼底那股不服輸的勁，從來沒有熄滅。
    上麵的人嫌他難纏。
    一套踢皮球的玩法玩得熟練。
    簽字同意是一回事，落地落實，又是另外一回事。
    可鍾吉不吃這一套。
    他骨子裏的倔強，是戰火歲月刻下來的。
    年少時跟著家人遊擊，在山林裏送信放哨。
    曾經為護住孩童，自己挨下一槍，子彈在腿裏留十幾年。
    後來平反奔走，受盡磨難，批鬥、抄家、親人蒙冤離世。
    別人勸他認命，他偏不認。
    他一輩子，都在和不公硬碰硬。
    這世上總有兩種人。
    一種順著淤泥沉淪，把底線賣了換好處。
    一種撞破南牆，也不肯低頭。
    時序流轉，入秋。
    華南的秋天怪得很。
    不冷不熱，草木常青，暖意裹著一股陰冷，像埋在土裏的隱患。
    秋分淩晨兩點半。
    暴雨傾盆。
    一輛豪車在高速路上疾馳。
    引擎轟鳴，像困獸狂奔。
    車裏，坐著甘森、羅雲風，還有建委的廖長青。
    後排，廖長青靠著一個年輕姑娘的腿閉目休息。
    姑娘叫林阿姿。
    她一身裝束，精致卻緊繃，渾身不自在，雙腿僵到發麻，不敢亂動。
    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絕望。
    羅雲風在方向盤後麵，臉上掛著諂媚的笑。
    他所有的討好，全部是投資。
    他早就摸透甘森的喜好，抓準對方的軟肋。
    阿姿，是他手裏精心準備的籌碼。
    他對外，教她禮儀、談吐、文化課，包裝成懂事得體的模特。
    對外說辭漂亮，內裏算盤打得震天響。
    等時機成熟，就把人送出去，換自己往上爬的台階。
    當初羅雲風哄騙阿姿，許下無數承諾。
    等到攤牌那天，阿姿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羅雲風先是賣慘，拿自己的家庭當借口，說不能離婚。
    阿姿崩潰落淚。她千裏奔赴，以為奔赴的是真心，到頭來隻是別人升官的工具。
    軟的不行，羅雲風立刻換路子。
    抬出她重病的父親，用醫藥費做籌碼，威逼利誘。
    “你父親治病要錢，隻有我和甘森能幫你。”
    阿姿咬著牙，守住最後一點自尊。
    “我不是任人擺布的物件。”
    羅雲風甚至賭咒發誓，說心裏隻愛她，隻是“為她的前途打算”。
    他給阿姿安排身份，對外說是遠房表妹，借口方便私下見麵。
    每一句深情，全是精心編織的謊言。
    阿姿奮力推開他，一句畜生，是她全部的控訴。
    羅雲風不惱，依舊笑著打圓場。
    他吃準了她的軟肋。
    那晚之後，阿姿蜷縮在床角，淚已經流幹。
    羅雲風心事落地，轉頭安然入睡，鼾聲震天。
    窗外暴雨嘩嘩，敲打車窗。
    這場雨夜交易埋下的禍根，靜靜蟄伏多年，隻等著一個合適的項目，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