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第004章初次見你(公元前227年)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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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活了十四年,最通透的一個道理:世間所有條條框框的規矩,都不如桃花澗的一汪活水實在。
    單父邑的五月,是被連綿陰雨泡軟的。半月不絕的細雨喂飽了城南桃花澗,溪水奔騰喧嘩,聲勢浩蕩,連巷口王婆賣黍米糕的吆喝都能徹底蓋過。王婆總罵這澗水是沒規矩的潑皮,我卻偏愛它這無拘無束的性子——比起後世那些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禮教規矩,這肆意流淌的溪水,才是活人該有的模樣。
    彼時的世道寬鬆得離譜,孔夫子的學說尚未大行其道,更沒有後來那些捆死女子的繁文縟節。春日桃花滿溪,夏日野果垂枝,秋日落葉浮水,這條穿城而過的桃花澗,是整個單父邑百姓的樂土,更是我呂雉的專屬樂園。
    大人孩童、男女老少,暑日皆往澗中戲水。一葦蘆葦隔兩岸,上遊女子嬉鬧,下遊男子沐浴,笑語潺潺,混著溪水風聲,坦蕩又自在。沒有攝像頭,沒有流言網暴,沒有所謂的作風對錯,人人活得直白熱烈,通透肆意。
    我從小就和別家閨秀不同。別家女子終日守著針線笸籮,研習婦容婦順,我偏愛爬樹掏鳥、下水摸魚、山野逐兔,性子野得脫韁野馬一般。娘總歎我是投錯胎的小子,遲早帶壞妹妹和鄰裏姊妹,我卻從不以為然。
    人生在世,先活痛快,再談規矩——這是我十四歲就認準的道理。
    時光最是無情,快得像澗中驚跑的遊魚。轉眼我便到了將笄之年,旁人都開始學著收斂心性、恪守女德,我依舊我行我素。夏日毒日當頭,青磚發燙,萬物蔫垂,我耐不住屋內沉悶,當即約上三個最好的姊妹,直奔桃花澗消暑。
    生得窈窕俊俏、眉眼靈動的元香,力氣勝過雇工、爽朗利落的初夏,溫柔嫻靜、擅長編花環的水桃,三人隨我一路狂奔,片刻便抵達澗邊。濃蔭蔽日,水汽清涼,連日酷暑瞬間消散。
    彼時衣裳簡單,一襲係帶布裙,脫得幹脆利落。我們四人褪去外衣,縱身躍入微涼溪水,在水中追逐潑鬧、嬉笑打鬧,清脆的笑聲響徹溪澗,驚得飛鳥掠林、遊魚四散。
    玩得盡興之時,我一時興起,把夜裏偷聽來的私房話打趣說給姊妹們聽:坊間傳言,女子情竇初開、動情動心,身形便會日漸窈窕妖嬈,輕易便能勾動人心。
    元香臉皮最薄,聞言瞬間麵紅耳赤,嗔怪我口無遮攔。我見狀愈發戲謔,學著媒婆的腔調打趣她身姿娉婷、惹人注目,逗得她又羞又惱,踩著溪水追著我打鬧。
    一前一後兩道窈窕身影在溪中追逐,水花飛濺,風光旖旎,初夏和水桃在岸邊拍手起哄,滿澗都是肆意鮮活的笑語聲。
    我原以為,這會是又一段無憂無慮的快活時光。
    我萬萬沒想到,片刻歡愉之後,便是生死臨門的絕境。
    我正踩著溪水往下遊奔逃,腳底突然蹭到一片冰涼滑膩的觸感,順著肌理直竄天靈蓋,瞬間讓人渾身發麻、雞皮疙瘩遍身。
    我心頭一凜,猛地低頭,瞳孔驟然緊縮!
    一條三指粗的黑紋眼鏡蛇,正盤踞在淺灘水中,三角凶目死死鎖定我,脖頸微微鼓起,蛇信吞吐嘶鳴,戾氣滔天。
    我爹早年常叮囑我,山間眼鏡蛇劇毒無比,見血封喉,中招者轉瞬斃命,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眼前這毒蛇,正是最致命的那一種!
    “有蛇!劇毒蛇!快跑!”
    我一聲驚呼刺破喧鬧,岸邊嬉鬧的姊妹瞬間臉色慘白,嚇得魂飛魄散,四散奔逃,呼救聲此起彼伏。
    可詭異的是,這條凶蛇全然無視旁人,放過了尖叫最歡的元香,避開了柔弱膽小的水桃,唯獨死死盯住我,扭著劇毒身軀,緊追不舍。
    那一刻我又怕又懵,心底滿是荒唐疑惑:我到底是哪裏惹了這條孽畜?偏偏要死咬著我不放?
    後來我才知曉,世間因果早已注定。今日溪澗蛇劫,不過是我一生波折的開端,往後還有兩條淩駕眾生的“絕世大蛇”——白帝子嬴政、赤帝子劉季,將纏我半生、絆我一世,掀起滔天權謀風浪。
    但彼時的我,隻有十四歲的惶恐與絕望。
    完了。
    我心底隻剩這一個念頭。
    前有劇毒凶蛇虎視眈眈,後有湍急溪水纏身困足,孤立無援,絕境無解。我呂雉十四載自在人生,今日就要斷送在這無名溪澗?
    蛇頭高高抬起,冰冷腥臭的蛇信,幾乎觸碰到我的鼻尖。死亡的寒意,徹底籠罩全身。
    就在我閉眼認命、靜待殞命的刹那!
    咻——!
    一道淩厲銳響破空而來,快如電光石火,比市井耍藝的飛刀更疾更準!
    一枚黑鐵飛鏢自密林激射而出,精準無誤,死死釘入毒蛇七寸要害!
    “嘶——!”
    毒蛇劇痛發狂,身軀劇烈翻滾扭動,暗紅血水瞬間噴湧而出,將周遭溪水染得猩紅刺目。方才還凶焰滔天的劇毒長蟲,轉瞬便失了所有凶性,徹底癱軟在水中。
    我驚魂未定,還未緩過這生死一瞬的震撼,耳畔又是“撲通”一聲巨響。
    一道修長身影如遊魚掠水,從岸邊密林縱身躍入溪中,破浪疾馳,朝我飛速靠近。
    水霧朦朧間,我勉強看清來人模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一身利落絲帛短打,青絲束於木簪,身姿挺拔,氣度沉穩,周身帶著習武之人的淩厲幹淨,全然不似單父邑的尋常子弟。
    他速度極快,轉瞬便抵達我身前。見我嗆水窒息、無力掙紮,他全然不顧世俗禮教、男女大防,單手穩穩扣住我後頸,將我快要沉沒的頭顱托出水麵,另一隻手拽住我的胳膊,奮力向淺灘遊去。
    彼時的我,渾身酸軟無力、意識迷離,全程被他穩穩拖拽,毫無反抗之力,隻能任由他擺布。
    上岸之後,元香三人哭著圍攏過來,看著我青紫憋氣的模樣,急得手足無措、哭聲不止。
    少年救人到底,絲毫不見慌亂。他摒棄所有虛禮,一手托我腿彎,一手攬我後背,將我穩穩抱起,倒置身形,輕輕震蕩。
    下一秒,我胸腹翻湧,大口混著泥沙的溪水噴湧而出,堵塞的氣管瞬間通暢,渙散的意識緩緩回籠。
    他將我輕放在柔軟青苔草坡上,雙手按壓我的胸腹,節奏沉穩、力道精準。幾番操作下來,我腹中積水盡數排出,呼吸漸漸平穩,總算從鬼門關搶回一條性命。
    我半睜著眼,氣息微弱,視線模糊,隻能隱約看清少年立於身前的挺拔身影。
    此刻夕陽將落,餘暉漫灑,他知曉我們一眾女子衣衫不整,當即收斂心神,耳根泛紅、舉止局促,盡顯少年青澀坦蕩。
    待確認我氣息平穩、暫無大礙,他未留隻言片語,腳步輕緩如貓,悄然後退,轉身隱入幽深密林,來去匆匆,不沾分毫煙火,連半點痕跡都未曾留下。
    我緩了許久,總算徹底回過神來,撐著身子坐起,第一時間便是追問眾人:“救我的少年呢?”
    元香搖頭輕歎:“走了,確認你脫險便入林離去,未曾留名,未曾問話。”
    我抬眼望向密林深處,暮色沉沉,樹影婆娑,早已不見半分人影。
    黃昏暮色鋪滿天地,彩霞如錦,溪水似胭脂,炊煙嫋嫋,星河初啟。晚風微涼,林間忽有一縷清越笛聲悠悠傳來,綿長婉轉,清亮治愈,繞著桃花澗潺潺流轉,絲絲縷縷,盡數落入我十四歲的心底。
    那笛聲溫柔又孤寂,幹淨得不染半分俗世塵埃。
    我心頭巨震,瞬間篤定:吹笛之人,定是方才舍命救我的神秘少年!
    他救我於生死絕境,不留名、不邀功、不圖回報,救人之後悄然隱退,隻留一曲晚風長笛,引人遐想。
    我心底滿是疑惑與不甘。他是誰?家住何方?為何身懷絕世身手,卻隱匿鄉野?為何救人後匆匆離去,不願與我相見?
    十四年肆意人生,我從未對一人如此惦念心動。這救命之恩、晚風笛聲,早已刻入心底,揮之不去。
    元香在旁連聲催促我歸家,唯恐夜色漸深,遇上巡夜亭卒盤問,更怕我歸家後被父親責罰抄習禮教典籍。
    我望著笛聲傳來的密林方向,心底暗自發誓:禮教規矩困不住我呂雉,生死恩情更不能草草了結。少年,無論你是誰,我定會找到你,親口謝你救命大恩!
    可我彼時尚且不知,這支黃昏長笛,這場溪澗相救,從來都不是一場簡單的少年邂逅。
    它是亂世權謀的開篇序章,是我呂雉一生博弈的宿命伏筆。
    密林深處,笛聲未歇。而暗處一雙深邃眼眸,正穿透沉沉暮色,牢牢鎖定著歸家的我,一場攪動天下、糾纏半生的宿命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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