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天，黑得比高磊老家晚。
    他後來才知道，這是經度的緣故。往西走，太陽落山就慢。可那時候他不懂這些，隻覺得這座城市好像格外寬厚，連夜晚都肯多陪人一會兒。
    那天是初夏，傍晚下過一陣短雨。雨停之後，街麵的熱氣從柏油路縫裏往上冒，混著火鍋底料的辣、花椒的麻、梧桐葉被水打濕後的青氣。高磊坐在孃孃的茶館門口，背靠著那麵舊牆，牆皮有些脫落，露出裏頭灰撲撲的水泥。門口的舊棚子支著，棚布邊上積了一線雨水，風一吹，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一個人坐在孃孃的茶館裏，要一杯茉莉茶。
    五塊錢。
    茶葉是孃孃自己窨的。她管這叫“自己瞎弄的”，說外頭賣的茉莉花放得太足，香得發膩，她不喜歡。她抓一小撮丟進玻璃杯，滾水高高地衝下去，那些幹了的、蜷成一團的花苞在水裏翻了個身，慢慢沉到杯底。過了好一會兒，香味才一點一點漫上來。
    不是那種撲麵的香，是淡淡的，像有誰從你身邊輕輕走過去，衣角帶起一點風。
    孃孃的茶館開在高磊租的小區樓下，占了臨街的一間門麵。門口支著舊棚子，棚子底下也擺了幾張桌子。竹椅、木桌都有年頭了，竹麵被磨得發亮，坐上去會“吱呀”響一聲。屋簷底下掛著個鳥籠，籠裏那隻畫眉，高磊來來回回坐了那麼久，從沒聽它正經叫過一聲，倒是常常歪著頭看他。
    來喝茶的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人，一杯茶能坐一下午。他們嗑瓜子、剝花生、擺龍門陣，東家長西家短，話說得慢，手勢卻多。裏屋有兩張麻將桌，麻將搓得嘩啦響，贏了的笑罵一句，輸了的也不急，推倒了重來。
    誰也不催誰。
    高磊喜歡這兒。在這兒，你不用等人來，也沒人趕你走。你點一杯五塊錢的茶，就能從天亮坐到天黑，哪怕什麼都不做，就發愣，也沒人覺得你奇怪。
    他就那麼坐著，喝到第三泡。茉莉的味道淡了，杯裏隻剩一點回甜。
    天一點點暗下來。先是街邊的燈亮了，一盞一盞，黃黃的光落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後來對麵樓裏的窗戶也開始透出光，有人影在窗後走動，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響，有小孩在樓道裏喊媽。
    茶館裏的人一個個起身，拍拍褲子，跟孃孃打個招呼，慢悠悠地往家走。
    高磊看著他們走。
    每個人都有個地方回。家裏有人等著，有飯熱著，進門換鞋，有燈光，有聲音，哪怕是吵、是鬧，也是活氣。
    他沒有。
    他端著杯子，杯壁上的熱氣散了，水也涼了。孃孃在櫃台後頭擦杯子，她擦得仔細，一隻一隻，用抹布裏裏外外擦。她像是不經意地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然後拎著那隻大水壺走過來，又給他續上了滾水。
    水衝進杯裏，那些沉底的花苞又翻了個身。
    “小夥子，”她把水壺放下，聲音不高，“天不早了。”
    “哎，”高磊說，“再坐會兒。”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想說什麼，最後沒說，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櫃台。
    高磊其實沒地方可去。茶館對麵那棟樓就是他租的房子，七樓，一間屋子，一張床。推開門，黑的，靜的，連個跟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來成都，是想找個人。
    說出來有點丟人。他都快三十了，個子躥到一米八二，往那兒一站，不認識的人都怕他，眼一瞪，路上的小孩能當場哭出來。可他心裏頭一直空著一塊，從很小的時候就空著，怎麼填都填不滿。
    他談過幾個對象。有的是圖人家好看，有的是一個人熬得太慌，隨便抓一個湊合。湊合到最後，要麼是他發現自己其實不喜歡，心裏那點對愛情的渴望還燙著，沒法將就；要麼是人家嘴上忍著他，背地裏卻找了別人，給他戴一頂綠帽子。
    他一直想著，總有一天會有那麼一個人，突然闖進他生活裏，像入室搶劫似的，把門一踹，把他這攤死水整個掀翻，讓他躲都躲不掉。
    他等了很久。
    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
    他也快信了，大概這輩子就這麼一個人過了。
    他把那杯涼透的茉莉茶喝完，站起來，竹椅在地上蹭出一聲響。孃孃在櫃台後頭抬頭看他，他衝她點了點頭，掀開門簾，走進成都的夜色裏。
    要講後麵的事，得先回頭，從他怎麼一個人走到這條街上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