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爾走出研究所大門時，冬夜的冷風撲麵而來，他卻感覺自己仿佛在做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他以為秦霽塵歸還戒指，是劃清界限、徹底了斷的意思。
    可剛剛那薄薄一頁信紙，卻像一束微弱的光，照出了另一種可能。
    秦霽塵或許隻是想把他推開，推到一個自以為安全的地方。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還有那芯片，那被替換的、獨獨關於自己的記憶……
    為什麼？
    因為自己是父親的兒子？
    還是在他未曾蘇醒的那些時日裏，秦霽塵承認的那份感情？
    洛爾此刻的心亂成一團亂麻。
    他漫步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身後是零星燈火。他決定就這樣步行去會議地點，凜風吹過，剛好能清醒清醒腦子。
    突然，腕上的手環輕輕一震，投射出一片懸浮光幕。
    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SOS，夏姐沒趕回來，誰幫我切斷一下這裏的監控。”
    洛爾瞥了一眼，正打算劃掉這臨時的求助信息，聯絡群組裏又彈出一張拍攝得有些倉促模糊的照片。
    畫麵中，一個長發及肩的男性身影正推開安全通道沉重的防火門，側臉輪廓在昏暗光線下依稀可辨。
    配文帶著發現秘密的驚喜：
    “哇塞，看我發現了什麼！”
    洛爾瞬間打出兩個字：
    “我來。”
    他向上翻動屏幕，目光迅速掃了眼求救信息所提供的地址。沒有猶豫，洛爾立刻轉身，改變了行進方向。
    艾爾塔區最大的商務酒店內，暖黃的燈光與門外的風雪形成了鮮明對比。
    就在幾分鍾前，酒店監控係統某個區段的信號悄然中斷。
    第三十層安全通道裏，秦霽塵扶著欄杆微微喘息。
    得力於清潔機器人的功勞，樓梯過道很幹淨，沒有雜物堆放。
    他歇息片刻，沿途經過一扇未合緊的門，光線透過門縫，照出小段疲憊的影子。
    一小股寒風從門縫灌入安全通道，凍得令人窒息。
    正當他猶豫是否要繼續向上時，電梯發出清脆的提示音。
    有人從電梯裏走出來。
    秦霽塵迅速隱入陰影。
    透過門縫可見，那人在走廊稍作停留，便朝著安全門走來。腳步聲越來越近，秦霽塵反手扣住腰間的匕首——
    “哇，好凶。”
    寶石藍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
    秦霽塵按下刀柄按鈕，鋒刃應聲收回。他順勢肘擊，卻被對方側身卸力。
    “真巧啊，秦先生。”洛爾鬆開對方，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要我陪你坐電梯嗎？”
    說著，他將人輕輕拉出樓梯間。
    鋪著紅毯的走廊空無一人，大理石牆麵反射著冷光。秦霽塵不自覺地捂住左耳，紗布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叮——”
    又一部電梯停靠，清脆的鈴聲讓秦霽塵呼吸一窒。
    洛爾當即拉住他踏進電梯，碰巧電梯裏頭裏麵沒有人。
    當電梯門緩緩閉合，秦霽塵的指尖開始發涼。
    那些被塵封的記憶碎片洶湧而來：封閉的記憶被小幅度窺探到，模糊中，電梯門外的場景飛速轉變，眨眼瞬間，是密密麻麻的培養罐，容器中盛滿的液體，還有擺放在正中間的，一台用聚光燈照下的手術台，手術台上躺著的一個人……
    秦霽塵克製不住自己內心深處的好奇去聚焦雙目觀察，手術台上的人影越來越清晰。
    可惜他最終沒看見那個人的樣子，與之而來是大門的緊閉，昏暗的燈光和密閉的空間——那是獨屬於他的絕望。
    “噓……閉上眼。”
    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上秦霽塵的眼簾，將他從瀕臨窒息的回憶中喚醒。洛爾將他圈在角落，用身體隔絕了逼仄空間帶來的壓迫感。
    洛爾的目光還是不由地落在那塊潔白紗布上，終究還是沒有勇氣把芯片取出來。
    任務失敗的那天晚上，他便和歐文聯絡說明了情況，秦霽塵的芯片應該是艾爾塔區的新研究，和邱宇軒了是情報根本不對。
    他申請暫停任務，貿然取出風險太大。
    歐文那邊給出了準許的指示，並道言，辛苦了。
    電梯平穩上升，洛爾感受著懷中輕微的顫抖。
    “別逼我在電梯裏開槍。”
    秦霽塵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想拽開對方覆在他眼睛上的手，轉動的肘部卻停滯在半空中，因為內心的深處總有個聲音在不停告訴他別推開對方。
    洛爾低沉的聲音貼著他的右耳，氣息拂過耳廓，帶著一種熟悉的、卻又被刻意模糊了的親昵：“你害怕幽閉的環境。你說封閉的空間讓你想起亡靈的眼睛。”
    秦霽塵雙唇微張，卻忘記自己要說什麼。很久，他才開口：
    “為什麼——”
    秦霽塵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隱約聽到身後那人似乎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的歎息，混著一個極短的音節。
    那可能是秦霽塵的錯覺，但他內心深處卻極力否定著那不是。
    ……哥。
    溫暖的擁抱裹挾他的全身，碩大的手掌捂著他的眼睛，他試圖睜開眼，徒見一片漆黑。
    左耳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了，酥酥麻麻的電流感貫穿全身，消失的記憶好像在一點點拚湊回來。
    他無意中又往後靠了些。
    電梯飛速上升，曖昧的氛圍下，洛爾低聲問他，去幾樓。
    秦霽塵幾乎是脫口而出一個數字，他們的相處流暢得仿佛早已刻在記憶深處，完全繞過了理智的思考。
    他們好像又回到從前那樣。
    從前……哪樣？
    秦霽塵的隻感覺頭更加麻木了，連著左耳的部分神經在隱隱作痛。
    幾乎是同一瞬間，洛爾抱著他挪動了一小步，手依舊覆在他的臉上：“別動。”
    又是一聲清脆的鈴響，電梯停泊在56層。
    “還沒到。”洛爾抵在對方耳邊說，他抬起眼，視線轉向進來的“客人”。
    “這是下行嗎？”開口的是一位女性。
    “上行，女士。”洛爾回答。
    那名穿著純白高跟靴的女性步履優雅地踏進電梯倉，鞋跟敲擊地麵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正好。我也可以上行。”她的語調輕快，甚至帶著點若有若無的上揚，目光在電梯內略顯奇特的兩人身上短暫停留，卻沒有過多表露好奇。
    秦霽塵眨眨眼，修長的睫毛撲騰在洛爾的掌心上很癢，洛爾麵無表情地動動手指。
    “好啊。”洛爾是靠近電梯按鈕那一邊的，“幾樓，需要幫忙嗎？”
    “都可以。”
    “那就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