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潔的月光透射在泛黃的信紙上暈染開來，仿佛又回到三年前那個霧氣氤氳的清晨。
    王景昊展開信紙時，窗外正是新年的第一個清晨。
    “以下是秦老師全部研究數據與筆記的存放地址……他最後唯一能做的，是將這項成果以我的名字署名。”
    老人的眉頭越皺越緊，信紙邊緣被捏出細密的褶皺。
    “艾爾塔切斷了我們與陸地的聯絡，請務必盡快派人修複。接下來，懇請您我按照說的做。
    “在所有計劃開始前，我真心希望您記住這三點。
    “首先，請您咬定是您竊取了秦憫鶴的學術成果。”
    讀到這一行，白發老頭猛地閉上眼。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往下看。
    冰雪初融，水珠順著屋簷滴落，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王景昊的手止不住抖。
    “……最後，我希望您能盡量將洛爾·蘭斯帶在身邊。”
    署名那行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字，秦霽塵。
    王景昊長歎一聲，將這張薄薄的信紙仔細折好，塞進大衣內袋。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床頭櫃上的裝著勿忘我的花籃——就在昨天放信紙的同一位置，另一側竟躺著一枚戒指。
    戒指靠床，信靠門。
    放置這兩樣東西的人極其謹慎，精確地讓兩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看到不同的東西，卻互不交叉。
    “王上級。”
    病床上傳來沙啞的聲音。王景昊一回頭，對方不知何時醒了，正微微側身望著他。
    “哎喲，別叫上級了……”王景昊連忙擺手，“我隻是說我是你的上級，沒讓你這麼稱呼。”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晨光中，他清楚地看見對方眼角閃著淚光。
    “怎麼了這是？”王景昊湊近些，“咱們洛爾一大早這麼委屈？”
    “什麼？”洛爾有些疑惑，抬手摸了摸臉頰，觸到一片溫熱。
    昨夜的煙花和零碎的記憶碎片湧上心頭，一種莫名的思緒堵在胸口，他卻想不起緣由。
    “嗐……”王景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目光又一次掠過那枚戒指。
    他不動聲色地將戒指往花籃深處推了推，免得它掉落到哪處看不見的角落。
    亦如三年後的現在，洛爾讀完了信。
    紙張很薄也很輕，他卻覺得自己攥著千斤。洛爾餘光瞥過下方，幾乎貼著紙邊，竟還有兩個小字：
    “勿忘。”
    與正文的工整不同，筆記很輕，像是寫信人無意之中寫上去的。
    勿忘。
    頓時，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腔，竟和三年前新年第一天的感覺一模一樣，病房的白牆，消毒水的味道，以及床頭櫃幽藍色的勿忘我，洛爾坐在床上，茫然地看著指尖的剔透淚珠。
    他當時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流淚，因為他把秦霽塵忘了。
    但是現在他記起來了。他的喉結滾動，攥緊遲來的信件，腦子裏生出無限的懊悔。
    他怎麼……就把那枚戒指弄丟了呢？
    洛爾恍惚了很久才平複下心情。他試圖再獲取更多信息：“我哥為什麼要讓你扛下竊取HD的罪名？”
    “具體情況我也說不準。這隻是我的推測，洛爾，當不得真。”王景昊重新坐回椅子上，“你父親的這項研究，對艾爾塔的芯片技術而言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突破口。他們想得到它，進行新一輪的升級改進，然後徹底據為己有。”
    洛爾沉默了更長時間。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在地板上被燈光拉長的影子，低聲詢問：“我是不是……給我哥添亂了？”
    “沒有沒有。這個研究本來也就要還回去，咱們霽塵做事放心，絕對不會讓研究落到壞人手裏的。況且啊，你沒去的話還有方案A、方案B、方案C、方案D……”
    “打住打住，我知道了。”洛爾趕緊轉移話題，“我哥隻讓你保護好我，你幹嘛把我和個俘虜一樣關在身邊？”
    “哪有這麼形容自己的呢，洛爾。你啊，在艾爾塔的時候就不讓人省心，以前好歹還有墨尚霜能看著你——”話頭猛然刹住。王景昊幹咳一聲，眼神不自然地飄向窗外，“我是為了你的安全嘛。”
    聽到那個久違的名字，洛爾也沉默了幾秒。
    空氣凝固片刻，洛爾才開口道：“核心方案呢，那封信就是個引子，我沒有看到核心方案。”
    “他不想把你牽涉進來，核心方案我就不給你看了哈。”
    “他權當我小孩子。”洛爾有些鬱悶，“合著天塌下來，我也得乖乖待在你們劃好的圈裏。”
    “哪裏的話。你看你，讀信都不仔細。”王景昊搖搖頭，他重新把信紙展開一半，然後緩緩翻過來，“咱霽塵在背麵還留了一小段話。”
    仿佛又回到那個寒冷的夜晚，鵝黃色的燈光下，烏黑的發絲透過柔和的光。
    窗外飄著細雪，室內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當然，如果他哪天有了自己的想法——”
    筆尖在這裏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稍稍暈開。
    “那就讓他去吧。”
    “所以說啊，”王景昊的聲音回到現實，他再度撓了撓所剩無幾的頭發，“你們的過家家小團體暫時沒有影響計劃的大體走向，加上你現在待在我身邊確實不怎麼安全，我就沒讓你跟著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洛爾坦言：“我朝他耳朵開了一槍。”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不對，“等等，什麼過家家小團體？”
    王景昊的驚呼聲同時響起：“你給霽塵耳朵來了一槍？哎呀呀……我就說怎麼進度比方案預測的快了那麼多！你在想什麼？”
    “我……”我這不是想把芯片取出來嗎，洛爾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而是質問對方，“你知道歐文？你在監視我？”
    說罷，他下意識把手往耳後摸。
    “別把我想這麼壞。植入芯片會導致記憶缺失的，你看你忘了啥？啥也沒忘對不對。”王景昊將視線挪到了洛爾的手環上，“我嘛，就是怕你遇到危險……”
    洛爾瞳孔微縮。
    他懷疑過很多可能，卻從未想過問題出在這個看似普通的手環上。這是登島時配發的必備設備，主要功能是監測健康狀況。
    如果手環監測到佩戴者三天無生命特征，或者強製被損壞，係統就會自動判定佩戴者死亡。通常來講，正常人根本不會隨意取下它，甚至損壞它。
    這個老頭，果然狡猾。
    “不過我也沒有時時刻刻盯著你，尤其是這幾天忙得慌。”王景昊訕笑著補充，“像你洗澡、上廁所這些私事，還有和秦霽塵親熱的時候，我就隻瞥一眼……”
    “老頭。”洛爾摩挲摩挲拳頭，骨關節發出疙瘩的響聲，“活了快六十來歲了吧？其實我覺得夠了。”
    “別別別！我什麼也沒看到！”王景昊被嚇得趴在地上，他突然記起來更重要的事情，“對、對，洛爾你恢複了記憶，來看看你哥這個連筆是啥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