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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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妘想要回答,卻見公孫遂在地上不住掙紮,如案板上的活魚。
“你…你們怎可無故抓人!”話尾帶著哭腔,他心裏更是酸楚無比,入了梁丘囹圄,便是不死也要脫層皮了,大母若知曉,怕不是要急出病來。
想到這,他癟了癟嘴,淚水不住砸在地上。
季妘亦拱手行禮,見公孫遂如此,忍不住開口道:“公子,這其中是否有誤會?”
公子衍翻身下馬,走近季妘,似笑非笑道:“哦?你與他是舊識嗎?”
季妘笑得幹巴,“這倒不是,隻是方才有些接觸,不知他犯了什麼錯,竟讓公子親自來抓。”
“女公子珍重自身便好,何必替他操心?”公子衍深眸緊鎖著她,隨後擺了擺手,侍衛立刻將人拖走。
聽此,季妘抿了抿唇,望向公孫遂的去處不再言語:也罷,既不知底細,也不好再多管閑事了。
被製服的蒙麵之人的麵罩被扯下,露出一張滿臉橫肉的臉,又想起身撲過來,立時被兩旁的護衛製服,可那凶狠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活吞了季妘。
季妘被這眼神嚇到,後退幾步險些摔倒,一條穹勁有力的臂膀托住了她,將其護在身側。
執長鞭男子收起武器,抽出護衛腰間佩戴的銅劍,行至凶手身前。片刻間手起刀落,對方手腳筋骨俱裂,還未及痛呼,便被塞上布條,隻能倒地悶聲**,鮮血混合著他腿間尿漬緩緩滲進土地。
季妘看得心驚肉跳,胃裏翻江,忍不住轉過頭咳嗽。
“拖下去,留條命即可。”公子衍的聲音從頭頂冷冷傳來,一隻手仍將季妘禁錮在側。
季妘狀似無意挪開幾步,捂住胸口同阿葛耳語:“不過是耽誤他騙錢,怎得非要我們性命?”
見她已隔開幾步遠,公子衍卸了武器,也不回頭:“今日既來了,用完晡食再回。”
公子衍的宅邸名曰南宮,與梁文公北宮寢殿遙遙向望。季妘於下首就座,仆人應聲而出,俯首含腰端上菜食。
飲禦諸友,炰鱉膾鯉。季妘並無甚胃口,隻略微動了動麵前的黍米。
公子衍放下玉杯:“可是菜品不合心意?”
“公子悉心款待,怎會是菜食不合心意,”季妘搖搖頭,苦笑道:“隻是才來梁丘幾日便生出這些變故,確讓人難安。”
午後的暖陽斜斜照進屋內,投在她的耳後和臉頰處,細微的絨毛在光影處勾了毛邊,倒顯得愈發朦朧了。
公子衍眯起眼,想起那次雨夜,她暈倒在他麵前,那般柔若無骨,好似風中扶柳……
“公子可是有話要說?”季妘打斷了他的遐想。
他輕咳一聲,收回視線,停留在桌案處,兀自斟酒。“梁丘秋釀醇厚綿密,可要嚐嚐?”
主家宴請,季妘也不好拒絕,端起酒杯淺酌,果然口感渾厚,既不似南越酒釀那般清淡如果飲,也無淩冽澀感,入喉穀香四溢輾轉於唇齒間。
她多品了幾口,不覺間玉杯見底,酒意泛上兩頰,聽見公子衍胸膛裏幾聲細不可查的輕笑。立時撇過臉,將手貼在雙腮處,果然微微發燙。
公子衍命人撤下季妘麵前的酒壺,心情甚好,語氣和緩道:“你尚在養病,淺酌一杯即可。過些時**身子好全了,我再送些與你。”
季妘轉身看向他,眸中泛起一抹氤氳的水汽,籠在酡紅的麵上,朦朧而鬼氣。
公子衍不由得一滯。
“多謝公子關懷,我也盼著身子好全,早日入宮覲見姨父姨母。”
公子衍嘴角的笑意凝住,得知她與祁戍的瓜葛,父親同夫人根本不願見她們母女。如今遠遠養在宮外,也不過是看在越匄的麵上罷了。
對麵沉默不言,季妘心中一沉,緣由彼此早已了然,隻是礙於麵子,無人去戳破。
她輕歎一聲,思量起日後打算。
見她低眉垂眼,鼻尖微紅,仿佛泫然欲泣的模樣,公子衍心中莫名抽痛。
亂世的美人未必真是紅顏禍水,她曾經的男人倒確是十足的無能莽夫,無力護她,又何必再來招惹她。
他溫聲安慰:“你不必憂心,衣食若有短缺,隻管來找我。”
季妘點了點,輕聲道謝。少女的發旋處竄出幾根雜發,像隻剛離巢的雛鳥。
“還有一樁小事,原不想麻煩公子。送我來梁國的護衛都已遇害,我想寄些銀錢給他們的家眷,奈何沒有文書,還望公子替我稍做安排。”
“女公子心善,”他摩挲著玉杯,緩緩笑道:“我怎好拂你的意。”
梁酒後勁大,上了車,季妘方覺頭昏沉沉的,便枕在阿葛腿上。
日頭徹底落下,天青色的夜幕逐漸吞噬僅存的餘暉。
“天地之大,我們該去哪兒?”她喃喃道。
遠處的麥田在夜風中翻滾著細浪,她恍惚看見前世,自己還在地裏記錄數據,想著畢業要尋個清閑的研究所上班,最好還能錢多離家近。
“蓁蓁,在想什麼呢?”阿葛問道,伸手拉下門簾,車內陷入一片昏暗。
季妘淺笑,追憶道:“我想起有個地方,沒有戰亂,有腿就能闖四方。世人沒有高低貴賤,販夫走卒也可入廟堂之上。”
“那怕不是神仙天宮吧?”阿葛側著頭思考。
屋內亮起一盞油燈,火舌微微顫動,空氣裏彌漫著豕膏香。
季妘手指沾了水,在桌案上畫出一個四方形狀。
“還沒睡呢?”阿葛走近,給她披上外衣。
“你看,”她指了指桌案,“咱們院子東側陽光充足,開出來種韭黃。”
“這個時候種韭黃?”
“正是這會兒種才能賣上價呢?父王還在世時,咱們宮裏也種過,法子我還記得。”
阿葛道:“咱們現下吃喝不愁,何苦費這個功夫呢?”
季妘搖頭笑道,“誰知哪日斷了供,屆時連飯都吃不上了,多少要置換些黃金玉器傍身才好安心。”
阿葛點點頭,麵帶羞怯道:“我幼時跟著阿母,也學過一些刺繡,隻是真算起來也上不得台麵…”
“這有什麼的,”季妘說道,“王公貴族的活計輪不上咱們,做些市井散客的生意也很好啊。”
阿葛得了鼓勵,來了精神,“主人說得有理!明日我便尋摸做些縏囊容臭練練手。”
主仆二人這邊聊的快活,無憂輕輕扣響房門。
“女公子,我們公子來看您了。”
深更半夜,他來作甚?季妘有些不解。
外頭涼風四起,吹得欞窗咯吱作響。季妘讓阿葛去溫一壺酒,自己則起身推開屋門。
公子衍隻身立於牆邊,著一身玄色曲裾長袍,高大俊逸如同一株青鬆。月光傾瀉在他的肩頭和側臉,一半光彩奪目,一半陷入陰影。
“順道路過,來送些東西。”他命仆從遞上竹篾。
“可是打擾你休息了?”
季妘忙招呼道:“怎麼會?公子快進來說話。”
“不是什麼值錢物件,你隨意取用便是。”他淡淡說道,睫毛投下一片陰影,叫人看不出喜怒。
季妘打開竹篾,裏麵是一罐飴糖和幾包果蔬種子。
“難為公子費心了,正是我需要的。”她將竹篾抱在懷裏,心中很是滿足。
見她麵上歡喜,他也勾起嘴角,側過頭問道:“你既有這本領,我也想嚐嚐你種的菜。”
“這個自然,季妘如今吃穿用度皆仰賴公子,如此也隻算聊表謝意。”她仰起頭看他,幾縷碎發貼臉頰處,他忍不住伸手想替她梳攏,卻停在半空中握成拳緩緩放下。
“對了,”季妘將已備好的銀錢,將它攤在桌案上。
“這些都是要寄去越國的,路途遙遠,也不知能否安全送到。”
公子衍挑了挑眉,其實也不必如此麻煩,不過差人修書一封,越懷公自會安排妥帖。
燭光下,她的雪膚籠了一層曖昧的光暈,隱隱綽綽。他偏過頭兀自品酒,心思卻全然不在酒裏。
“你若不放心,便現下打包好,明日我派專人送去越國。”
聽了他的話,她頓時放心大半,忙不迭命阿葛取了一塊綢布。當著公子衍的麵,裁成十幾個小份,每份均裝上八九吊寰錢,之後仍是放心不下,又在綢布上寫上個人名姓。
公子衍端著玉杯,輕輕搖晃著剩餘酒液,眼神一刻不落地描摹著麵前忙碌的少女。
打包好所有,季妘滿意地拍拍手,語氣輕快地自語:“總算了解一樁心事了!”
此時,一雙大手覆蓋住她的手背,她驚詫抬頭,正對上公子衍的深眸,她險些陷入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中。慌亂間她想抽手,反被握得更緊。
“公子……”
“你的手太涼了…”方才見她手指骨節處微微泛紅,忍不住試探她的體溫,這是他給自己的措辭,也是給她的。
“這屋裏炭火不足,你的身子還受不得風,明日我再送些炭火來。”
季妘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輕輕頷首算是回應。
公子衍暼了眼她耳根,比之白日愈發染上玫瑰色的紅暈,一直延伸到耳後的紅痣。
他喉結滾動,胸膛輕微起伏,心知不能再待太久。仰頭喝下剩餘熱酒,玉杯在桌案處磕出清脆響聲。
“我走了,過些時日再來看你。”他俯身靠近她的耳畔低語,仿佛一對戀人在耳鬢廝磨。
見他的身影隱沒在院外的夜色中,季妘鬆了口氣,側坐於席上,靜盯著桌案上瑟瑟發抖的燭火。
“蓁蓁…”阿葛推開門,“他已經走了……”
“嗯……”季妘往向屋外,冷冷嗤笑:“沒一個好人。”
待公子衍行至院外,侍從上前低聲道:“主人,申相派人來說,他已同意舉薦姚肅為北門宮正,還望公子早些了結此案。”
“知道了。”他登上馬車,低頭發現左肩沾了一根女人的青絲,他輕輕撚起,放在膝上。
不急,他輕輕勾唇,她年紀尚小,一時羞怯也是正常,他日定會知道誰才是這天下的英雄。
路上,他對車外吩咐道,“前日鄭國進獻的狐白,挑塊好的,命縫人先給她裁一套裘衣。”
入秋就穿得這般寒酸,若再病了,怎麼得了。
季妘吹滅了油燭,在黑暗中靜坐許久,對阿葛道:“明日清旦讓無憂他們至院中集合,我要分配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