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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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下了一整日,天剛擦黑,仍不見停勢。馬車剛淌過泥濘的窪地,平地一聲炸雷,驚醒了昏沉中的季妘。
“雨夜路滑,恐不能前行,委屈二位在此歇腳。”年長的侍女隔著簾子低聲道,話畢,馬車緩緩行傳舍。
車內的雨聲減弱,季妘整了整衣衫向外看去,外頭的天色依舊駭人,涼風裹挾著苦雨,發出淒厲的嗚咽。
屋內亮起了油燈,侍衛脫了濕漉漉的外衣,在前屋生火。幾個小丫頭臉皮淺,不敢跟上前烤火,便跟著阿姊們打掃幹淨裏屋,供主人早些就寢。
身後的阿母扯了扯她的衣裙:“仔細著點,莫汙了衣衫。”
季妘輕哼一聲,不想與之爭辯,她揉了揉僵硬的後頸,撇過頭假寐。
耳邊絮叨之語未歇:“你莫要使性子,這不是在鄖地。明日至梁丘,行事接物多有不同,你切記恪守梁禮,勿叫人看了笑話……”
“咱們母女的笑話還少了不成?”她睜開眼望著車頂,忍不住出聲回應。
“落難的夫人公主,一沒權勢,二少錢財。被人扔包袱似的送來送去,旁人早笑話千八百回了。您還指望姨母拿咱們當座上賓呢?”
鄖夫人臉色一陣赤白,半晌才大聲搶白道:“這是什麼混話,梁地物產豐饒,你舅父是為咱們著想。再則…我是鄖成侯嫡妻,梁丘大殿上坐著的是我親女弟,再沒比這更親厚的血脈了……”
季妘坐直身子,方才的雷聲另她沒了睡意,現下隻覺車內發悶,撩起一半窗幕,漫不經心道:“阿母說得是…”
正說著,也有些口渴了,她喚侍女阿葛進來送茶,幾聲下來,卻遲遲不見回應。正疑惑著,一陣奇異的香氣混雜著血腥味鑽入鼻腔,不由得令她打起寒顫。
“這是怎麼回事?”鄖夫人連連咳嗽。
四下隻有淅瀝瀝的雨聲,周遭的隨從仿佛從此隱去了一般。
她眼神示意阿母安靜,起身撩開門簾一角,屋內陳設如舊,隻是不見眾人。而那股香氣還未散盡,直鑽入腦髓,熏得人天旋地轉,幹嘔起來。
“這怕是遇上匪徒了!”鄖夫人淚水漣漣,捂住嘴躲在角落,聲音顫抖著從指尖溢出。“不行,咱們得趕緊喚人來……”
季妘閉了眼,覺得太陽穴突突的疼。
稍緩片刻,季妘定了定心神,做出噤聲,輕輕移開車座下的木板
潮氣裹挾的木板腐爛的氣息,倒令人稍稍清醒,她極力壓製住顫抖的身子,緩緩向下方探去。
“亂跑什麼?下來!”
麵前是一雙男人的皂靴,那聲音聽著熟悉,是越地的口音。她來不及細想,慌亂間下意識往回爬。
對方胸膛迸發出悶笑,語氣裏滿是戲謔。
“是我抱你出來,還是你自個下來?”
她歎了口氣,最好是碰上謀財的,莫害她們性命便是萬幸。隨即輕聲囑咐阿母不要下車,轉身用袖袍遮麵,緩步而出。
“這位俠士,”她藏在袖袍後柔聲道,眼神卻飄向遠處,那裏橫七豎八躺著的護衛,均被一刀割喉,睜著灰敗的瞳孔,直愣愣望著天空。
幾日同吃同住,季妘了解這些人,均是越都服役的普通國人,為了幾吊賞錢,千裏奔波至此。有幾個年長些的漢子已成家,閑暇時都道這趟赴梁難得,定要購些特產帶給妻兒。
這都快到梁國邊境了,誰承想竟碰上這樁禍事,季妘暗自歎氣,偏過頭不敢再看。
“我隨母至梁地探親,無奈在此借宿,不想驚擾俠士,雖是無心卻已鑄成過錯。那幾箱行李或值些銀錢,勉強稱作賠禮,我們這就離開,不使俠士為難。”
“是嗎?”男人的嗓音冷了九分,“既如此,我們也要去梁地,隻可惜我的女眷少了幾件體麵衣衫,不知可否割愛?”
季妘心中暗罵無恥,麵上仍溫聲道,“這個容易,隻是辛苦俠士高抬貴手,且放我們離去吧?”說罷作勢褪去外袍,屈腰時不動聲色地將短刀藏於裏袖處,還未待她轉身,一柄硬物已抵住後腰。
“閣下這是何意?”她緊咬下唇,緩緩抱臂,下意識去摸裏袖的短刀。
“噓——”男人溫熱的喘息還在頸側,落在她的耳畔,卻如洪鍾一般。還未待她驚呼出聲,一隻大手遮住她的雙眼,另一隻順著她的手腕鑽入袖中,粗糲的手繭細細摩挲著衣袖下的刀柄。
好似被一條毒蛇糾纏住身子,勒得愈發透不過氣,令季妘感到一陣絕望與惡寒。
“是把好刀,誰送你的?”
季妘垂下眼眸,“是我曾經的未婚夫婿。”
“他如今人呢?”
“不知道,或是死了,或是在某處逍遙,總之是棄我而去了。”
對方不再言語,孟浪的手也沒了動靜。季妘心下了然,轉過頭冷冷道,
“祁戍,戲唱夠了嗎?”
季妘想甩開他,反被他箍得更緊。
男人低聲悶笑:“你演的也不賴,我還真以為你把我忘了。”
季妘喝道:“你若還念著舊誼,就別這般拘著我!”
話畢,身後之人緩緩鬆開臂膀,季妘轉身後退拉開距離。一年未見,對方的膚色深了不少,使得眉眼更顯深邃。昔年他因作戰不利被舅父治罪,還未押回越地便領兵叛逃,二人從此斷了議親。
“昔日越國大司馬,怎可淪為山賊野寇?”她盯著他,想要探出原由。
祁戍抱臂斜倚在車邊,雙臂肌肉線條分明,他不置可否,隻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季妘。
“你瘦了些,可是越匄那老狗虧待了你?”
季妘不喜那粘稠的目光,避開眼神,四處張望。
“我的阿葛呢?你把她也殺了?”
“你倒是關心旁人,怎麼不問問我?”他放下手臂,一步步走向她,遮住了前方的亮光。
“不許過來!你拿了這幾箱子物件,就趕緊放我們走。不然我可就……”她看了看手裏的短刀,最多能用來自盡,更遑論威脅祁戍。
祁戍噗嗤一聲笑了,“不然你待如何?我的好蓁蓁,你如今愈發可愛了。”
“什麼你的我的,你我早就沒了幹係,莫要隨意攀扯!”季妘躲至桌後,想摸索出一件趁手兵器。屋內盡是些雜物,連把趁手的短凳也沒尋到。
“哦?”
祁戍來到她身前,手指纏繞起一截發梢,“離了我你又能去哪?明日鄖夫人母女進宮麵君,席間趁機刺殺梁文公,將被整個梁國通緝,甚至連越懷公亦被牽連。”
他一字一句輕描淡寫,手掌隨著纏繞的動作,覆在她的後頸上,灼熱的體溫炙烤著她黏膩的皮膚。
而季妘卻如墜冰窟,身子抵在木桌上,堪堪支撐住平衡。“這就是你的計謀,頂著我們的名義去殺梁文公,趁機拖舅父下水?”
“這一年多我蜷於山中,總不能真做山野賊寇吧?”祁戍低聲輕笑,將她圈在身前。
”越匄對我卸磨殺驢,就該知道有今日!”
“所以,我們母女二人就成了你複仇的棋子。”季妘攥緊拳頭,怒目而視。
”你不敢光明正大殺他,倒是肯對無辜之人下手。同你瓜葛,算我瞎了眼!”
祁戍伸出食指貼在她的唇前,另一隻手拖住她的後腦,強迫她安靜。
“蓁蓁,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再則若非越匄從中作梗,你我早已是夫妻了。你亦不必入梁,去仰他人鼻息。”
“與其如此,倒不如舍了這些虛名跟我。”他眼尾勾起花,慢慢貼近她,“你知我心意,從來都隻有你一人……”
季妘撇過臉,當年父親去世,她們母女二人被仲父逐出鄖國,輾轉逃至越國,舅父雖接納其歸家,卻隻草草安排在宮外別院居住後,便再不過問了。一年前春社,她偶遇大司馬祁戍,不想他對自己一見傾心。時時送些物件來討她歡心,甚至特意向舅父求娶。
亂世女子日子艱難,若非他因叛國而被治罪,季妘倒真想過嫁與他平安度日。
正僵持著,外院傳來喊殺聲,頓時火光衝天。一個渾身染血的部下衝了進來,掙紮間哆哆嗦嗦吐出最後一句,“主人……咱們中了埋伏,公子衍的兵馬已經殺過來了。”
季妘想要後撤,反被祁戍握住小臂,向後院拖去。
慌亂間,她一口狠狠咬在祁戍的胳膊上,轉身想跑回馬車處,卻雙腳騰空,被人扛著出了傳舍。
出了院門,祁戍箍住她的腰上了馬背,最後一眼,她看見阿母已經下了馬車,倚在門口不敢上前,張著嘴也不知說了什麼。
雨勢磅礴,模糊了季妘的視線,最終那團身影消失了後方。混亂中她隻聽見四周馬蹄聲漸近。情急之下,祁戍調轉馬頭,向深林處奔去。
一路縱馬疾馳下來,顛得季妘五髒六腑攪合在了一起,搗成了豆羹隨時能從嗓子眼裏漾出來,心中早已咒罵了身後之人千百遍。
不知過了多久,祁戍勒緊韁繩,停在一條湍急的河水旁,拖住季妘下馬。
“我水性不好,你想尋死可不準帶上我!”季妘扒在樹邊狂吐不止。
想起這一路的顛沛,這一夜的遭遇,暈厥,疲憊,恐懼,和憤怒之下,她已顧不得形象,在雨夜裏,攥住祁戍的衣領厲聲吼道。
“你若再逼我,倒不如直接捅死我來得痛快!”
祁戍沒有說話,任憑她宣泄,過後粲然一笑,將人摟進懷中。
“上次離開走的倉促,不想這次也是一樣,隻是好歹還能再見你一麵。”他碰了碰她的頭頂,“莫怨我,你好生在梁國生活下去吧。”
“隻是有一件,小心公子衍,那是個六親不認,睚眥必報的主!”說罷他望向遠處不斷逼近的人馬,轉身紮入河水中,再不見了蹤跡。
山路濕滑,季妘看不清遠路,隻能循著前處的火光,深一腳淺一腳挪動。
雨水混著鹹濕流進嘴裏,她摸了一把臉,手腳並用翻過泥濘的土坡。
許久,她抬頭,終於看清火光的來源。
高頭大馬上的男人的臉一半藏在鬥篷下,輪廓分明的下頜骨略微昂起,對著座下隻著單衣,渾身濕透的狼狽少女,似是審視,似是輕嘲。
“你就是公子衍?”
說罷,她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男人下馬,一步步走向她。
“公子,傳舍附近賊人均被抓獲,隻祁戍一人沿水路逃脫,是否繼續追擊?”
“不必,”男人擺手,“他活著還有用處”
女人昏倒在他的腳下,她紅唇微張,瑩白的膚色在雨水的浸透中,呈現不自然的冷光。那勾勒出的纖瘦腰肢,不及盈盈一握。
他蹙眉,像是被蠱惑了一般蹲下身,伸出骨節分明的手,在額前濕發處猶豫片刻,最終落在脖頸處,探了探脈搏。他解下自己的大氅,覆蓋住女人的身體。
“抬走。”
周遭的雨聲,人聲逐漸的隔絕,季妘感覺自己緩緩沉入一片深海。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一片稻田中醒來,陽光烘得周身暖暖的,泥土的腥氣撲麵而來,手背處稻葉拂過,癢癢的。
遠處好像有人喊她——她想起身回應,卻忘了那個名字是什麼。
一刹那間,眼前的畫麵卻驟然碎裂。雨水、血腥、馬蹄聲,鋪天蓋地湧回來。
再睜開眼,看見的卻是一間陌生的屋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