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潭底獵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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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
腳步聲從石門外麵的石道遙遙傳來,隔著厚重石門,起初很輕。
噠噠,噠噠。
節奏平穩,一點點靠近,在死寂裏撞出微弱的回聲。
石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縫,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門內是一汪望不見邊際的黑水潭,潭麵凝著,沒有半分漣漪,沉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潭水中央,孤零零矗著一根巨大石柱。
雲泠便縛在石柱之上。鐵鏈箍住他的腰,牢牢貼死石麵;兩條手臂被鐵鏈層層纏緊,向兩側狠狠拉開,繃成一個大字形;雙腿也被鐵鏈捆鎖在柱底。
雲泠垂著頭,意識昏沉。頭頂的狐耳無意的抽動,往日規整素淨的白衣早已撕得零落,布條鬆鬆垮垮,堪堪裹住身軀。大片暗沉的血漬在胸前漫開,浸透布料,在慘白的衣料上暈出濃重的陰影。他被囚在此地,已經整整三日。
起初的審問拷打,皮肉的劇痛尚且能咬牙扛住,可那些人落在雲泠身上的目光,才是真正的讓人感到羞辱。問話是假,打量是真。他們的目光直白的嚇人,他們恨不得撕裂雲泠的衣服,將他生吞活剝。那淫邪的目光,驚的雲泠一個激靈。目光一遍遍掃過他的身子。讓雲泠惡心的想吐。這三天他終於真切明白,在承霄宗的眼裏,狐妖生來卑賤,本就是供人消遣把玩的東西。
噠噠的腳步聲,把他的神誌輕輕拽了回來。雲泠難得清醒過來。
他緩慢地掀動眼皮,視線朝著石門的方向抬過去。
沈硯緩步踏入,立在潭邊幹燥的石台上。一身衣袍纖塵不染,眉目溫和,還是那副受人敬仰的掌門模樣,和這片幽暗水潭、和石柱上狼狽的人,隔著一潭死水遙遙相對。
他輕輕蹙起眉,聲音放得柔和,聽著滿是憐惜:“此地陰寒刺骨,你身子本就孱弱,怎經得起這般磋磨,傷成這樣……”
雲泠望著他,喉間漫上一股冷惡,他微微偏頭,一口唾沫啐向黑水的方向,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收起你的假好心。我清楚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沈硯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沒有立刻消失,隻是一點點淡下去,像是一層薄霜化開。他也不惱,甚至低低笑了一聲,聲音隔著黑水飄過去,慢悠悠的,惡意藏得從容。
他不用暴怒,不用猙獰,就那種居高臨下、施舍一般的腔調,剛好貼合他落井下石的心思:
“假好心?”
沈硯垂眸,目光輕飄飄掃過石柱上狼狽的人,掃過他破碎的白衣、胸前幹涸的血痕,“你也該認清現下的處境了。婚約是先父當年托付,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娶你。從前你高高在上,清冷自持,一副碰不得的模樣,看著便叫人厭煩。”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點涼薄的弧度。
他不再急著開口,視線緩緩遊移,從雲泠蒼白的臉,滑到發間藏而未斂的狐耳,又往下落在被鐵鏈縛住、勉強收著的狐尾上,仔仔細細打量一圈,像是在端詳一件待價而沽的物件。末了,他輕輕嘖了一聲。
“如今道基崩碎,狐族血脈露了底。你不再是那個受人敬重的仙尊,隻是一隻卑賤的狐妖。按這世間的規矩,狐妖本就是供人取樂的。妻位你不配,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留在我身邊,做我的玩寵。”
話音落下,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層不加掩飾的淫邪。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勾勒種種畫麵,越想越覺得快意,唇角悄悄勾起一抹自得的笑。
“隻要你好好伺候我,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雲泠沒有錯過沈硯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不用細想也知道對方想到了什麼!
他下意識猛地掙動,鐵鏈驟然繃緊,深深嵌進原本結痂的傷口,新鮮的血順著鏈身緩緩滲出來。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他眉峰極輕地蹙了一下,下頜收緊,把到了喉頭的痛哼硬生生咽回去。抬眼看向潭邊衣冠楚楚的人,聲音沙啞,字字裹著寒冰般的譏諷:
“沈硯,你做夢。”
沈硯臉上那點自得的笑意一點點僵住,眼底的淫邪褪去,又換回了那副掌門該有的冷淡平和的樣子,隻是眼底戾氣怎麼也消不掉。
可他依舊不肯撕破掌門體麵,聲音沉了幾分,聽著冷森森的。
“你不必急著回絕。這鎮淵獄,進來容易,出去難。道基已碎,靈力全無,沒人會來撈你。好好掂量掂量,是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慢慢熬到油盡燈枯,還是順從於我,換一條活路。”話音落下,沈硯不再多看雲泠一眼,袖袍狠狠一甩,衣料帶起一陣短促的風聲,旋即轉身,朝著石門走去。
雲泠還維持著方才掙動過後的姿態,鐵鏈依舊繃著,血珠順著鏈節慢慢往下滴,落進了漆黑的潭水裏悄無聲息。眉峰輕蹙,身體的疼意持續啃噬著他。半晌,那股繃著的力道慢慢卸去。肩頸一軟,頭顱緩緩垂落,重新埋進陰影裏。
另一邊。
江野踏入一處僻靜山坳的林子,腳步停下。
他左右張望,此處,別說人影了,就連麻雀也沒有一隻。確認此地安全,他才在心底喚出係統。
淡藍色的光幕在識海中緩緩鋪開。
“要去鎮淵獄救人,該準備什麼。”
【係統:鎮淵獄布有多重禁製,值守森嚴,普通闖入極易觸發警報。優先建議準備氣息遮掩類道具。】
江野想起秘境獎勵物品,心頭一動:“我有一張低級隱匿符,夠不夠?”
【係統:低級隱匿符僅能遮掩外層粗略探查,獄內深層遍布神識掃查,符籙效力撐不到囚室,時效很短,風險極高。】
江野眉頭皺起:“那還有別的合適的東西嗎?”
光幕滾動,最後定格在一件沉暗的鬥篷之上。
【係統:推薦【晦影鬥篷】,神殿殺手組織出品。商品介紹:可隔絕神識,收斂血肉生氣,潛行無聲,是殺人越貨的絕佳單品。優點:適配獄內禁製。短板:持續時間有限,積分需求高昂。】
江野看清上麵的積分數,呼吸一滯。
“我手頭積分不夠。”
【係統:嘖,看在咱倆是好兄弟的份上,可以開通臨時貸款通道。先透支積分兌換鬥篷,後續完成任務償還,逾期會觸發懲戒。】
江野攥緊了拳,沒有別的選擇。
“貸。”
【係統:交易確認,貸款生效。【晦影鬥篷】已存入儲物格。】
掌心一沉,那件薄薄的鬥篷,出現在儲物空間裏。江野望著光幕上它的標注,心頭一沉。他清楚此物能幫他瞞過獄內神識探查,但時效有限,他必須抓緊時間,事態緊急容不得半分拖延。
一想到還在鎮淵獄的靈月仙尊,他的心底又揪緊了。他不敢深想,靈月仙尊獨自一人被困在裏麵,這三天,是怎麼過的。宗門裏都在傳那日他傷勢嚴重,昏迷不醒,直接就被長老丟到了鎮淵獄。
他常聽人說進了鎮淵獄這輩子也就沒什麼盼頭了,不如早早了解了自己還能自在些。
江野深吸一口氣,指尖摸向衣襟裏藏好的隱匿符。
“走,去鎮淵獄。”
地底黑水潭的寒氣依舊刺骨。
一陣劇痛翻湧,先前本已昏沉的雲泠漸漸清醒過來,沈硯剛才說的話如同鋼針一般紮在他的心上,他恍惚地想起從前。
烽煙漫過雲海,魔潮如黑浪壓向陣眼,嘶吼與兵刃碰撞之聲震得長空發顫。無數修士負傷倒地,血順著雲階往下淌。他立在陣心,橫笛於唇,清音徐徐漫開。笛音不是狂躁的咆哮,是一層一層鋪開的壁壘,音浪掃過之處,衝在前頭的魔物軀體寸寸崩解。
四麵八方都是殺招,魔氣舔舐衣袂,利刃擦著他身側掠過,他腳步不移,眼波平靜,隻憑一支笛,穩住搖搖欲墜的整道防線。萬千人仰仗他這一道清音,他是陣眼,是定盤星。
那一戰,他名揚整片大陸,人人稱頌靈月仙尊。
說來可笑。
他這一生循規守矩,恪守仙門戒律,不曾逾過半分,不曾放縱私心,更不曾做過半件虧心之事。他守宗門、護眾生,把旁人托付的責任一樁樁扛在身上。可到頭來,沒有半樁過錯,卻落得道基崩碎、囚於地底的下場。
世人要給他安上罪名的時候,從不在乎他做過什麼。
如今眼前隻剩黑水寒潭,鐵鏈鎖身。昔日掌戰局、定生死的人,如今連抬手自保都做不到。這份寒涼,靜靜沉在心底,沒有慟哭,隻餘下一聲無聲的悵然。
石道裏又傳來腳步聲,混雜著輕佻的說笑。石門被推開,來人正是三長老的庶子玄馳。
玄馳目光直勾勾落在被綁住的雲泠身上,眼底貪婪毫不掩飾,嗤笑一聲:“早就聽聞靈月仙尊生得一副好皮囊,如今落到這般境地,倒叫我撞上了。美人,放心,本大爺這就來疼你。”
他指尖捏著那枚黝黑玉符,靈力一注。
嗡的一聲,鎖住雲泠四肢的鐵鏈震顫,鎖扣哢哢鬆開。
兩名心腹立刻上前,將雲泠拉離水中,狠狠按扣住他的肩臂,猛地將他摜壓在地。殘破的衣料蹭過冰冷粗糙的石麵,舊傷被狠狠拉扯,劇痛鑽骨。雲泠無力掙脫,隻能在兩人桎梏下拚命扭動身子,狐耳繃得筆直。
玄馳慢悠悠蹲下身,指尖帶著薄繭,輕浮地往雲泠臉頰撫去。
雲泠猛地偏頭躲開,借著身下狹小的餘地,攢盡殘存力氣,屈膝狠狠一腳踹向玄馳下腹。
“呃——!”
玄馳猝不及防,劇痛瞬間炸開,他疼得弓起身子,捂著小腹踉蹌後退半步,臉色慘白。
雲泠抬著眼,目光淬著冷意,惡狠狠地盯住他。
玄馳被這道目光刺得火冒三丈,忘記了腹部的疼痛,他大步上前,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雲泠麵上,咬牙嗤罵:“你還以為你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靈月仙尊嗎?我告訴你,你現在就是個**。”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曠的黑水潭囚室裏回蕩開來。
雲泠被打得偏過頭,唇角立刻滲出血絲,耳畔嗡嗡作響。
“住手。”
一道單薄卻清晰的聲音自石道入口響起。
玄馳動作一頓,惱火回頭。
來人正是大婚那日當眾鬧場、懷了沈硯骨肉的阿珩。他本是抱著幾分嘲諷來的,想親眼看看昔日高高在上的靈月仙尊,困在這泥沼裏是何等模樣,沒料到剛走到囚室門口,正好撞見這一幕。
阿珩一手輕輕護著小腹,臉色本就蒼白,看見眼前景象,眉尖微蹙。他不是心善,隻是沈硯早就說了,雲泠要留著,由他親自處置。若是叫玄馳先毀了,沈硯的心思便落了空。
“沈掌門特意交代,此人歸他處置,輪不到你在這裏放肆。”
玄馳攥緊玉符,不甘冷笑:“笑話,沈硯留著他,本就沒安好心,我先碰碰又何妨?再說你是什麼身份,不過是沈硯養的一個情人,就你也配和本大爺這麼說話”
阿珩垂著眼,臉上閃過一絲慍怒,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層權衡後的冷意:
“真傷了他,你擔不起後果。惹得沈掌門動怒,不光是你,連你父親,都要受牽連。”
他無意救雲泠,隻是不願旁人僭越,打亂沈硯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