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5章別人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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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到得不算晚,但教室前排已經坐滿了。
期中家長開放日,高一年級安排在階梯教室。蘇晚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從包裏取出本子和筆,擺好。這是她讀書時候就有的習慣,不管多大的場合,空手坐著總覺得心慌,手裏有東西握著,人就踏實些。
前一天她和林楚然聯係過,本來準備開會前碰個頭聊聊,可是林楚然要結束一個公司的會議才能勉強趕到,一點餘量也沒有。
教室裏的空氣混著新換了的椅子的裝修味道和冬天暖氣烘出來的燥,家長們陸續進來,穿羽絨服的、穿大衣的,看得出來都是為了孩子或者自己的體麵,精心打扮了一番的。蘇晚日常本就穿的得體又耐看,自是不必擔心在這上麵臨場露了怯。但這也不是她在意的部分,她緊張的是女兒期中考試的成績,害怕又爭執起來,她在家都沒敢多問。
臨開場前兩分鍾,蘇晚看到林楚然匆忙從門口進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麵的毛呢西裝很有設計感,耳垂上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手裏拿著星巴克的杯子。迅速環顧了下會場,在第二排唯一一個空位坐下。
蘇晚收回目光,把本子翻開,心裏的鼓敲地緊了起來。
講台上,班主任正在往投影儀上插U盤。今天不是正式的家長會,隻是教學展示,但來的人比家長會還多,大多數人心裏都清楚,這種場合是看孩子處境的最好窗口——誰被老師點到名字,誰被推上去發言,全都一清二楚。
蘇晚昨天給陸予念洗校服的時候,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條。皺巴巴的,上麵抄了一首歌的歌詞,字跡很小,縮在角落。她沒細看,隨手放在洗衣機上麵。等晚上想起來去找的時候,已經被陸予念拿走了。
陸予念昨晚還是匆匆吃了幾口晚飯就進自己房間了。陸成去敲了門,進去待了十來分鍾,出來的時候說“沒事”。蘇晚問他怎麼跟孩子說的,有沒有問問期中考試怎麼樣,他說隻是聊了幾句,讓她別擔心。她站在書房門口,欲言又止。後來還是進了廚房,把給陸予念喜歡的排骨保鮮膜封好放進了冰箱,萬一晚上餓了想吃。今天早上,那碗排骨還是沒有機會再被動過。
“各位家長下午好。”
班主任是位四十出頭的女老師,姓李,短發,圓臉,說話中氣十足。“今天主要是展示一下這半學期以來的教學成果,也讓大家了解一下孩子們在校的情況——”
蘇晚把筆帽拔開,在紙上寫了日期。
前半段確實隻是展示。語文老師講了作文競賽,數學老師放了PPT,英語老師播了一段學生配音的音頻。蘇晚認真聽著,筆在紙上記了幾個關鍵詞,但記得不太專注,有一搭沒一搭的,像在等什麼。
“最後說個好消息。”
李老師換了一張幻燈片,屏幕上彈出一張照片。
一個男孩站在領獎台上,手裏舉著獎狀,白襯衫,細框眼鏡,嘴角微微上揚,是那種知道自己足夠優秀但並不因此張揚的笑容。
“我們班的周一鳴同學,在剛剛結束的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中,拿下了省級一等獎。”
教室裏有人自發鼓起了掌。蘇晚跟著拍了幾下手,掌心有點發涼。
“這個成績在年級裏是唯一的,也是我們學校近五年在這個賽事上的最好名次之一。”李老師的語氣裏壓不住驕傲,“周同學這學期結束後就要準備出國了,所以這也是他最後一次為學校拿獎了,我們要特別感謝他。”
“一鳴媽媽,要不要上來說兩句?”
大家尋著老師的目光看向林楚然,她端莊淡定。
“不了不了,李老師,別讓我露怯。”林楚然擺了擺手,得體地推辭了。李老師也沒多堅持,笑著又誇了兩句,就把話題帶過去了。
但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
蘇晚身邊的家長小聲說了一句“這就是那個周什麼的媽媽”,語氣裏有點羨慕,也有一點敬而遠之。
蘇晚低下頭,在紙上把剛才寫的日期描了一遍。
話題往下走,李老師說到了期中考試的情況。有些同學進步很大,有些同學——她的語氣自然地緩了一緩——還有比較大的提升空間。
“比如陸予念同學。”李老師的目光掃過教室,蘇晚本能地坐直了,像一個被點到的學生。
“陸念同學腦子是很活的,思維也很敏捷,但最近上課經常走神,有幾位老師都跟我反映了。”她的話放得很軟,每個字都像是打過腹稿的,“希望家長在家裏能多關注一下孩子的學習狀態,也不要有太大壓力,高一高二還來得及。”
蘇晚覺得自己的臉還維持著那個微笑,嘴角的弧度沒變,下巴的角度沒變,點頭的幅度也恰到好處——就是那種“老師您說得對,我們會努力”的標準表情,她低頭在麵前的筆記本上裏寫了一條“關注念念注意力”的提醒,假裝很認真。
但她的指甲已經掐進掌心了。左手擱在膝蓋上,指尖朝下,拇指掐著食指指根那塊肉,掐得很深。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快掐出血了,但那一瞬間過去,她還沒有鬆開。
散會的時候家長陸陸續續往外走,蘇晚不緊不慢地收拾東西,把本子合上,把筆帽蓋上,再放進包裏。她磨蹭了一會兒,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走廊上,林楚然正站在樓梯口,手裏拿著手機,在等她。
“蘇晚。”她輕輕叫了一聲。
“楚然。”蘇晚走過去,微笑,“一鳴真太優秀了,剛才我都替你驕傲。”
“別誇他了,他自己還不太滿意呢,說離滿分還差一截。”林楚然擺擺手,“你們家念念是聰明的,隻是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一鳴真是省心,你們教育得好。”蘇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手機,屏幕亮了,是幼兒園老師發來的信息。
“哎,我們家這個也讓人操心,就是那個出國的機構收費呀,是真貴。”林楚然話鋒轉得自然。“你們念念不打算出去?她英語不是挺好的嗎。”
蘇晚搖搖頭。“還沒想,看她自己吧。”
“那也挺好,現在出去一年少說也得五六十萬。”林楚然說。
五六十萬。蘇晚心裏默念了一遍。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關於天氣,關於最近流行的甲流。林楚然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機構老師,我得跟他再聊下材料的細節”,抬手對蘇晚晃了晃,轉身往樓下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清脆,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蘇晚沒有馬上走。她靠著走廊的窗台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的人流。林楚然的身影混在裏麵,裁剪修身的大衣和黑色西裝褲,走路的速度比別人快。
蘇晚記得大學時林楚然說過一句話:“我永遠不要站在下麵看別人。”
那是她們大二一起看學院表彰大會時說的,林楚然當時說得很輕,像在念某句從別處看來的話。蘇晚聽見了,但沒搭腔。
今天她又想起來了。
她拿出手機,翻開家長群。林楚然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一老師讓家長填一下下學期的選課表,有需要的家長可以私我。”底下很快跟了一串“感謝”“太貼心了”“一鳴媽媽真能幹”“感謝家委會”“一鳴媽媽辛苦了”。
蘇晚看了兩秒,鎖屏。
走出教學樓,天已經偏暗了。
冬天的太陽落得早,五點半不到,操場上已經亮起了燈。她穿過操場往停車場走,風灌進領子裏,她縮了縮脖子,把手機從口袋裏又拿出來,劃開,找到女兒的頭像。
“媽媽今天去學校了,你班主任表揚你思維活躍。”她打完這行字,盯著看了一會兒,刪了。
重新打:“今天家長會,媽媽提前走了,你放學自己坐車回來。”也刪了。
最後她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放回口袋,腳下加快了步子。
到了車上,她沒有馬上發動引擎。暖氣還沒上來,方向盤冰涼。她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握著。指甲縫裏嵌著一點灰,是剛才掐手心掐出來的——掌心被掐了幾個淺淺的月牙形印子,不太深,但已經有幾條白痕了。
她鬆開手,發動車子,彙入了晚高峰的車流。
後視鏡裏,學校的大門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光點,淹沒在萬家燈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