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4章狗尾巴上的毛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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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熙的一天,是從元宵的舌頭開始的。
    它舔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濕漉漉的,帶著狗糧的味道。她把手指縮回被子裏,翻了個身。元宵就繞到床的另一側,尾巴搖成螺旋槳,用濕鼻子拱她的臉。
    元宵是懂得把握節奏的,隔五分鍾,又拱一遍。
    “行了行了。“她終於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它腦袋上那撮總是翹起來的毛,“我起,我起。“
    十點零三分。
    對她來說,已經算早了。
    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會兒,準確地說,是用10分鍾把每個角落,各個角度都看了幾遍,就差鏡子開口說話。
    四十二歲,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顴骨有一些斑,粉底蓋蓋也可以隱形,她每天照鏡子的時候都會著重多看一眼這兩個位置,像驗收什麼似的。
    護膚水、精華、眼霜、麵霜,每一步都在該在的位置上。美容射頻儀器先冰敷模式消腫,再煥膚模式提亮,商家的宣傳已經深深植入孟熙心裏,步驟不到位感覺一天都無法開啟,像是欠了巨債。
    元宵在浴室門口趴著等她,尾巴一下一下拍著地板。
    “寶貝寶貝~~這是誰家寶貝呀?原來是我的寶貝呀~~~今天帶不帶你出去呢?“她低頭一通揉元宵的頭,“不帶了,媽媽去做臉,等會阿姨會帶你出去哦。“
    元宵歪了歪腦袋,似乎聽懂了,反正尾巴沒停。
    吃了一頓注重控油輕脂的早午餐,上午十一點半,她出門。
    白色的基礎款針織,外麵搭了件駝色大衣,墨鏡推到頭頂。電梯裏有鄰居跟她打招呼,問“孟小姐出去啊“,她笑笑說“去趟美容院“。
    美容院是老地方。她在這家店做了七年,卡裏的餘額還有很長一串。給她做臉的小周手勁剛剛好,話也少,兩人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偶爾小周會問她一句“孟姐最近是不是有點累“,她就說“還好“,然後就又安靜了。
    她躺在美容床上,眼睛閉著。熱毛巾蓋在臉上的時候,世界一下子小了一圈,隻剩下呼吸和空調的風。她想了一會兒昨晚的事——陳奇後來大概喝多了,沒和她微信道晚安——也想了一會兒今天要不要去商場。
    後來就什麼都沒想了,睡了過去。不知為什麼,美容院的床好像就是比家裏大幾萬的好睡,一趟就困。
    小周輕輕地說“孟小姐,我們做好咯”的時候,一個小時的鍾已經走完了。
    商場是下午去的。
    沒什麼特別想買的。她習慣性地先逛了二樓的名品區,在一件灰色羊絨衫前站了站,摸了一下料子,很軟,但顏色有點悶,搖搖頭走了。五樓新開了一家精品家居,一套骨瓷的杯子很好看,但家裏杯子已經太多了,她數了數櫥櫃裏那些,覺得再買回去就是放著落灰。
    最後在樓下的專櫃買了一瓶香水,一支口紅,像是某種收藏,買回去也不一定會用,隻是多一個型號。
    導購遞袋子的時候說:“孟姐今天一個人啊。“
    “嗯。“
    “您皮膚可真好。“
    “謝謝。“她接過袋子,笑了一下。
    一個人拎著袋子在中庭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杯咖啡。周圍是周末的人流,媽媽推著嬰兒車,情侶挑著情侶款,幾個小姑娘圍在一起拆盲盒。她把袋子擱在腳邊,掏出手機。
    朋友圈除了各種醫美銷售的廣告,就是健身圈朋友的打卡截圖,稍微有點信息含量的第一條是林楚然。
    昨晚發的,圖片是那張是她站在台上,背後是大屏,寫著“在中國,為中國,也在為世界“。
    孟熙看到了蘇晚的點讚,看排序應該是剛發出來沒多久就點的。
    晚上十一點多的蘇晚,大概是剛鬧完孩子睡覺,一個人癱在沙發上刷手機的時間。
    孟熙想了想那個畫麵,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她盯著林楚然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追光燈、西裝、眼神,那種能站在台上把幾百個人的注意力抓住的氣勢,她也曾經有過一點。大學那會兒,宿舍裏三個人,林楚然最能說,她最能鬧,蘇晚最安靜。老師曾說她們仨以後肯定各有各的出息。
    後來呢。
    後來她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律政俏佳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離開了她的字典。
    她猶豫了一下,給林楚然點了個讚。手指按下去之後,又覺得這個讚有點單薄,加了句評論“太讚了!”
    點進蘇晚的朋友圈首頁,這麼多年了,還是那張照片,素麵朝天的,背景是剛出生的女兒的小手。
    孟熙退出朋友圈,鎖了屏。
    咖啡喝了一半,天天喝,像喝水一樣,沒什麼味道。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陳奇發來的:“晚上過去。”
    隔了兩秒,又來一條語音:“想吃什麼?”
    (讓我康康的表情包)
    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打字:“魚。我買。”
    (蹦跳購物的小貓表情包)
    “好。”
    她收起手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還是沒什麼味道,但動作比剛才快了半拍。剩下的半杯她沒喝完,站起來拎著袋子走了。
    回家的時候是傍晚。元宵在門口迎接她,小小的身子在她腿邊鑽來鑽去,興奮得不得了,像她出去了一個世紀。孟熙放下袋子,蹲下來摸它的頭,從耳後摸到後腦勺,那撮總是翹著的毛被她一下一下壓下去。
    “今天乖不乖。“
    元宵沒回答,轉過身子,把**對著她的臉,尾巴搖得飛快。
    “你禮貌嗎?“
    她笑著摸到尾巴根那兒,元宵卻像是被什麼吸引住了——也許是窗外飛過的鳥,也許是自己的尾巴——噌的一下跑開了,在客廳裏繞了一圈,又鑽到沙發縫隙找它的玩具去了。
    孟熙蹲在原地,一隻手還懸在半空裏。
    “真不禮貌。“
    她吸了口氣,站起來,把買的東西一件件拆開,香水放到化妝櫃上,口紅收進抽屜裏。櫃子和抽屜又快要滿了。
    然後她換了衣服,給元宵換了水,拎著環保袋出了門。1米72的個子,100斤出頭的體重,本就美貌又保養得當的臉,讓出門買菜的孟熙也像是和路人不在同一個圖層的美。
    樓下超市的魚檔今天有新鮮的鱸魚,她挑了一條,又買了蔥薑,和一把小青菜。賣魚店員處理地麻利,開膛破肚刮魚鱗,不知他有沒有統計過這輩子要結束多少條魚的生命,但他見過的像孟熙這樣美的姑娘自己來買魚的倒是少之又少。
    結賬的時候孟熙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她算了算時間,他過來大概還有一個小時,夠她收拾。
    魚是清蒸的。她蒸魚的手藝是跟陳奇學的,他教她怎麼在魚背上劃刀,怎麼把薑絲塞進刀口裏,怎麼掐著秒表關火。那時候他剛給她換這套房子,廚房裏鍋碗瓢盆都是新的,她連火都不會開,他就靠在料理台邊上,一邊笑她,一邊手把手教。
    陳奇如其名,大家都很奇怪他怎麼做到把集高富帥和賢惠持家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的。他的電商生意叱吒風雲,一代青年才俊也就算了,關鍵這廚藝用來留住任何人的胃也都綽綽有餘。
    “你這樣以後怎麼嫁人。”他說。
    她當時回了他一句:“你管我嫁不嫁。”
    他沒接話,隻是把蒸好的魚端出來,淋上豉油,推到她麵前。
    那是五年前,還是六年前?她記不清了。但她記得那天他吃了三碗飯。陳奇嚴格地盯著她吃飯就吃飯,吃魚就吃魚,不能一起吃,容易卡到魚刺。
    壞了,連無微不至的男友力也長在了陳奇身上。
    這會兒門響了。
    陳奇進來的時候,西裝是搭在胳膊上的,領帶鬆了半截,看上去是剛結束一個比較正式的場合。他換鞋的時候,元宵跑過去蹭他的褲腳,他低頭看了一眼,順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寶貝今天出去了嘛?“
    “商場轉了轉。“
    “有啥戰利品嘛?“
    “買了瓶香水和口紅。“
    “賊不走空是我們家寶貝的默認技能,算穩定發揮~~“陳奇摸了摸孟熙的臉。
    他把西裝搭在餐椅背上,看見桌上那條魚,笑了一下,“真蒸魚了?辛苦我的寶貝了。”
    他坐下來,先給她盛了碗湯,然後才給自己盛。
    孟熙坐在對麵,看著他喝湯。他今天的領帶顏色比平常深,襯衫上有一點不太明顯的褶皺,說明今天開了很久的會。她沒問他今天怎麼樣,他說挺順利。孟熙十分相信,以陳奇的能力,似乎工作上的風浪從來沒有他蹚不過來的,所以她也隻是隨口問問。
    “這個火候剛好。”陳奇說。
    “你教的。”
    “我教過?”
    “五年前。”
    “哦。”他又夾了一筷子魚,“那說明我教得好,叫陳老師。”
    她笑了一下,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陳奇碗裏,“那多謝陳老師啦。~~”
    吃到一半,陳奇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放到桌麵上扣著。孟熙的筷子頓了頓,沒說什麼,繼續吃。
    過了不到兩分鍾,手機又亮了。他拿起來,這次接了。
    “嗯……嗯……我知道了,這事回去再說。”
    他說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側過去了一點,聲音壓低了,但孟熙還是聽到了。是陳奇太太讓他確認下兒子新的數學家教。
    她沒看他,把剩下的魚腹肉夾到自己碗裏,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魚肉很嫩,她蒸了這些年,早就拿捏得準了。火候,時間,姿勢。她在很多事上都拿捏得準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公司的事。”他說。
    “嗯。”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又拿起了筷子。
    飯後,陳奇坐到沙發上,看了兩眼電視,又回了一條消息。元宵跳上沙發,在他腿邊找了個位置趴下,他伸手撥了撥它耳朵,元宵沒理他,把腦袋埋進沙發墊裏。
    孟熙在廚房收拾碗筷。水聲響著,她聽見客廳裏他咳了一聲。
    “你那個合同,”他在外麵說,“我看了,改得挺細的。”
    “嗯,供應商那邊確實有問題。”
    “嗯,按你說的改,還是我寶貝專業。”
    “那得加錢。”
    隔了一秒,他在外麵笑了一聲。她在廚房裏也笑了。水龍頭開著,沒人看見。
    她擦幹手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站起來了。西裝重新搭在胳膊上,手機揣進口袋,走到玄關去換鞋。
    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說,“我有個老朋友,今天剛回來,約了一會兒。”
    孟熙站在客廳中間,本來想說今天有一瓶新買的紅酒想一起嚐嚐來著,話到嘴邊,說了句“路上慢點”。
    門關上了。
    她低頭看了看元宵。元宵從沙發上跳下來,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窩裏,轉了兩圈,趴下了。
    她站在原地,雙手插在毛衣口袋裏,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這樣的晚上,隔幾天有一次。
    陳奇來的時候多半是傍晚。有時候他提前說,有時候臨時發條微信,有時候人開車在路上了才告訴她。她知道他的時間不是她能定的。
    公司和家,優先。
    剩下的,他給,她就接著;他不給,她就等著。
    等也是一種常態了。
    她有他的一個私人微信號,隻有她一個人。裏麵什麼都聊,他開會開煩了會發一句“無聊”,她回一個摸頭的表情;她看到什麼好笑的視頻轉給他,他總是回一個“哈哈哈哈”。微信記錄裏,隔幾行就是橘紅色的紅包,附言可以是“寶貝逛街小基金”,“元宵30年的狗糧”,“不用搶銀行請接收”,“今晚等我欺負你”。
    這就夠了。她告訴自己,這就夠了。
    那三個字,第一次是從手機裏聽到的。
    他打電話來:“我有個老朋友,今天剛回來,我今天不過去吃飯了,寶貝自己吃好點哦。”她當時心裏還動了一下,想問問是誰。但等他掛了電話,她把話呼了口氣留在空氣裏了。
    後來又聽到這三個字,她問了。
    “哪個老朋友?”
    “你不認識,讀書時候的同學,很多年沒聯係了,最近正好有點工作上關係。”他答得很自然,眼神沒避開。
    她點點頭,沒有再往下問。再問下去,好像顯得不信任他。他們認識十五年了,他是什麼樣的人,她能不清楚嗎。
    第三次,他吃完飯起身的時候說:“我那個老朋友,約了九點半。”
    她站起來送他到門口,說:“那你路上小心,要不下次我陪你一起?”
    他笑笑說,“好呀。”親了親她的額頭關上了門。
    第四次,她在廚房切水果。他站在客廳裏說了句“我約了那個老朋友”,聲音穿過餐廳傳進廚房。她手裏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嗯了一聲,沒抬頭。
    第五次,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果元宵滾。他在門口說了什麼,她沒聽清,隻本能地應了一聲。等他走了之後,她才反應過來他又說了那句話。“老朋友”這三個字,從他嘴裏出來,已經變成了和“我出門了”“我回來了”一樣的東西。
    但她還是會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抬頭看他一眼。
    看他搭在胳膊上的西裝,看他低頭換鞋的側影,看他走出去之前最後那一下把手搭在門把上的動作。她知道他要去哪。那個地方有他的太太,有他的孩子,有一整套她永遠進不去的日常。她隻是他日常外麵的那個部分。
    可她還是愛他。
    愛這個東西,不是說想收就能收的。她也想過,如果有一天能重新來,她還會不會跟他。答案是會。哪怕知道後麵是這樣,她還會。因為前麵的那幾年,他看她的眼神裏隻有她一個人。他創業最難的時候,抱著她說過“等我”,就那兩個字,她記到現在。
    她迷戀他的身上的味道,吸不夠那種;她迷戀他的笑,好像昏君看著自己妖妃,眼睛的弧度露出的牙齒,不知怎麼就嚴絲合縫得長在她的心尖上;她迷戀他的才氣,商場上浪裏淘沙,他總能站在浪頭帥的沒邊;她迷戀他對她的縱容,她做什麼都好,花錢發脾氣在他那裏都是可愛。
    所以她能怎麼辦。
    她把元宵抱起來,下巴擱在它腦袋上。元宵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尾巴搭在她的胳膊上,那撮翹起來的毛正好蹭著她的手腕。
    那天晚上,元宵先睡著了。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裏那條下午的語音——“想吃什麼”——聽了兩遍,然後關掉。他的聲音都那麼好聽。
    十二點出頭,手機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陳奇:“睡了沒?”
    她回:“沒有。”
    “今天那個老同學,就是以前跟你提過的,做投行的那個。”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一會兒。他在解釋。他很少解釋。
    “嗯,知道了。想你~”
    (想你的小熊表情包)
    “搶我的詞。”
    (戳戳頭的表情包)
    “晚安,愛你。”
    “晚安,愛你。”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沒有再去碰。元宵翻了個身,四隻爪子朝上,肚皮露在外麵,尾巴攤在沙發上,那撮毛軟軟地垂著,不動了。
    她伸手摸了摸,這次摸夠了,才收回手。
    窗外江麵上遠遠的一點燈光,定定地亮著。她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心裏很靜。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這間屋子,什麼都不缺,唯一缺的,是一樣可以稱之為“明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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